查看《生命冊》小說信息

第十五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想,魏主任瘋了?人怎麼都瘋了。他都這麼大歲數了,對一個女學生,怎麼說出這樣的話?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後來呢?

魏主任撓撓頭,說:太不像話,聽說又結婚了。跟那個、那個誰……

告別魏主任後,我心裡五味雜陳。

那是五里崗十七號院。

是城中村裡的一個雜居院落。據說,這就是梅村曾經住過的地方。

在省城,我找到了我當年的一個學生,也是梅村最要好的同學。這位名叫秋燕的同學,畢業後留在省城工作。是她把我帶到這裡來的。

近年來,城市在不斷擴充套件,道路在不斷地延展,一個個昔日郊區的村莊,成了城市裡一個個將要消失的最後「堡壘」。這裡的農民(現在已是市民了)靠著賣地、靠著出租房屋,也已成了城市裡最早富起來的一批人。五里崗就是這樣的一個村落。秋燕告訴我說:在這樣的村落裡,最響亮的是麻將聲。

在城中村裡走了一趟,一街兩行全是出租的攤位。一個一個的攤位全是賣各種小吃、水果、雜貨的。街邊上掛著音箱,賣豆腐還配音樂,有搖滾,有民樂,喜氣洋洋的;隔不遠有新開的網咖、電話吧、歌廳、美髮廳之類。但在這樣的街市上,又到處都是汙水,瓜子皮什麼的。還有人就坐在街邊上,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打麻將。一切都顯得亂糟糟的、生氣勃勃的,卻仍然是鄉村集市的感覺。

秋燕領我走進了一條衚衕,伸手指了指,說:右邊第三個窗戶。當年,梅村就租住在這個院落裡。

這是個天井院,院裡的樓房是在舊房的基礎上臨時接上去的,整個院落所有空地全都接起來了,像個碉樓似的,一共五層,每層都隔成一間一間的很簡陋的小房,房間裡只有一個15瓦的小燈泡,水管和廁所都在院子裡共用……這是出租給那些進城打工的人住的。院子裡還拴著一條狗,狗汪汪叫著。

秋燕說:三樓,梅村就租住在三樓右手的一個小房裡。也許是過去的時間長了,問了一些住戶,卻沒人記得有這麼一個人……

秋燕說,當年,梅村在這裡租了一間小房,就躲在這樣一個城中村裡。後來,也是在這裡,梅村與一個號稱是「從巴顏喀拉山走來的詩人」偷偷地同居了。

秋燕告訴我說,兩個人在這裡,一共住了四十六天。那還是冬天,天太冷了。梅村曾哭著對她說,有一天,她跟那詩人兩人就那麼臉對著臉坐著,手插在對方的胳肢窩裡,背雪萊的詩:「冬天已經來了,春天還會遠嗎?」後來,兩人凍得實在受不住了,梅村跑到街上買了一個小電爐取暖。沒想到,居然還惹出了事端,失火了。那一天,兩人一塊看電影去了,蘇聯愛情片:《兩個人的車站》。走時忘了關電爐。回來的時候,消防車已經把城中村的路堵死了,到處都閃著紅燈,到處都是警笛聲!兩人開始還並不在意,說怎麼這麼多人?誰家失火了?一到院門口,見一院子水,立時就傻了……後來,房東讓他們賠錢。那位從蘭州來的詩人沒有錢,只有「嘴」。還是梅村,跑回學院,四處借錢。好在屋裡並沒有多少值錢的東西,也就賠人家一個櫃子、一張桌子,還有電器之類,總共賠了二千六。在一個漫天大雪的日子裡,那詩人被村人扣在那個小院裡。據梅村說,那詩人被扣住後,隔著鐵窗欞,還在給梅村朗誦詩呢。那詩人兩手抓著窗欞的鐵欄杆,竟一遍一遍地給梅村大聲朗誦:「數數杏仁,數數苦的、讓我們醒著的,把自己數進去(這是一段外國詩人的詩)……」之類,感動得梅村滿眼含淚。梅村只好到處跑著找人借錢贖人……最後,賠了人家房東的錢才放那詩人走的。

秋燕說,梅村的私奔,就這樣狼狽地結束了。

我很清楚,住在這裡的梅村肯定不是為了錢。假如是為錢,她就不會住在這裡了。我知道,像她這樣漂亮的女子,追的人一定很多。她躲在如此簡陋的城中村裡,甚至放棄了她上了四年的大學文憑,又是為了什麼呢?

女同學秋燕說,那時候,追梅村的人很多。不單單是有人給她送花,還有寫血書的。一個從部隊來的學生,臨畢業時,專門給梅村寫了血書,就貼在宿舍門外的牆上……據說,那位住在省委家屬院裡的子弟,那位穿黃色t恤衫的姓徐的小夥子,不光送了玫瑰,還每日里開著奧迪車在學校門口等她……卻仍然不能打動她。

秋燕說:梅村搬到五里崗,最早是為了躲一個人。

我問:躲誰?

她說:就那姓徐的。那人又是送玫瑰,又是寫血書……當然,也還有別的原因。

我說:什麼原因?

她說:有一次,梅村悄悄地告訴我,她在等一個人。

我心裡動了一下,問:等誰?

她說:梅村沒說。

我問:學院為什麼要開除她呢?

秋燕說:吳老師,你別聽那些人瞎說……梅村其實是一個很好的人,特別善良。說實話,她長得太漂亮了。那時候,追她的人很多,連我都不免嫉妒她。我猜,梅村一直想找一個她真心相愛的人,她等「這個人」等了很長時間。後來,她還悄悄地去了一趟北京。從北京回來後,她消沉了很長一段……再後來,那個詩人追來了。聽梅村說,他們是在黃河邊上偶然碰上的。這個人名叫苦水(後來才知道是筆名),是個詩人。放著研究生不讀,獨自一個人揹著行囊,徒步走黃河……不知怎的,一下子就把梅村給感動了。怎麼說呢?也許,梅村是為了避開那姓徐的……兩人就,好上了唄。

秋燕說:其實,那詩人原是學考古的。在大學裡混了四年,嫌專業不好,後來突發奇想,要徒步走黃河,說要當李白那樣的大詩人……於是棄學不上,就一個人走黃河去了。當年,報紙上對他還有過報道。其實人長得很難看,戴一近視鏡,瘦得猴樣,一嘴齙牙……梅村怎麼就看上他了呢?我真是不理解。

秋燕說:梅村還是心太軟。有一次,我實在憋不住了,就追著問她,你愛他什麼?不就是在報紙上發表過幾首詩麼?長那麼醜,牙還齙著……你究竟愛他什麼呢?

我問:她怎麼說?

秋燕說:你猜?梅村說,苦水是個有志向的青年,他徒步走黃河,是要創作一部關於黃河的鉅著。她還說,苦水愛她愛得發瘋,給她寫了很多詩,整整一百首詩!我說,那又怎樣?梅村說,一百首詩,他一首一首地背給我聽。他說,他如果見不到我,他就瘋了。跳壺口瀑布了。真的。他就是這樣說的。梅村說,有一首詩,她一聽眼裡的淚就下來了:「小小的手,不屬於我的。愛人,我來了。曾經想過把彼此的靈魂分開,但苦水(詩人的筆名)和梅村這兩個名字,就像是提琴的泣訴,震撼著憂傷的琴絃……」梅村說,你不知道,就為這首詩,她哭了一整天!……吳老師,你說她幼稚不幼稚?

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許多奇奇怪怪的人。也有許多看似正常的人會做出一些常人所不理解的奇奇怪怪的事情。這是在我有了那樣的童年……又讀了一些書之後,才明白的。每個人都揹負著自己的歷史,或者叫做隱私。也都有說不清楚的時候。也許只是一念之差,就把人的一生給改變了。

我問:她跟那詩人結婚了麼?

秋燕搖搖頭,說:後來不是出事了嘛。鬧得一塌糊塗。那詩人,老家是甘肅的,好像是一個很窮的地方,家裡還有老婆……這麼一來,鬧得滿城風雨的。這個「苦詩人」,因了徒步走黃河造成的影響,在發表了一些詩作之後,被聘到了一家詩刊社工作,也是剛找到工作不久,就找梅村來了。後來,一鬧這些風流事,又有人查出來他的那些詩作,有一部分竟是抄襲人家外國人的……於是那家詩刊社就把他給辭退了。學院這邊,也把梅村給開除了。可梅村並不知道他家裡有老婆……你叫梅村怎麼辦呢?

我說:聽著,怎麼這麼亂呢?

秋燕說:就是亂。那麼多男人,圍剿一個漂亮女人,怎麼不亂?你想想,有一年,過中秋節,她的寢室裡堆了一床月餅,也不知道誰送的。

我說:那她到底……想嫁一個什麼樣的男人?

秋燕說:那就不知道了。她身上有很理想化的東西。梅村太善良,詩人一下子就把她給征服了。可後來,當她發現苦水的那些詩,特別是寫給她的詩,都是抄襲的,梅村一下子絕望了!……結果,她挑來挑去,最後呢,卻還是嫁給了那個姓徐的。

我問:啊?就那……子弟?

秋燕說:是。

我再問:就那「黃t恤」?

秋燕說:就是他。那剛好是梅村走投無路的時候。他呢,一直追,追得最緊。據說,失火後,梅村四處借錢,她家裡,繼父雖然是個高幹,可退休後癱瘓了,沒錢接濟她了。實在沒有辦法,她只好去找這姓徐的……你想想,這有多狼狽?!後來,兩人結婚的時候,我去了。那一天,在一家五星級賓館辦的酒宴,梅村看上去很幸福的樣子,穿著白色的婚紗,和那男的一起到各桌去敬酒……當時,我都傻了。她躲來躲去,末了,還是跟人家結婚了。

我說:只要幸福,也好。

秋燕說:幸福什麼?兩年,過了不到兩年,就離婚了。

我問:為什麼?

秋燕遲疑著,說:誰知道呢。

過了一會兒,秋燕說:我想起來了。有一次,梅村跑到我這裡,哭著說:實在是過不下去了。他整天就像審賊一樣,隔上一段就審一次,審我跟那詩人在五里崗的事……我都告訴他了,他還不依。

我說:後來呢?後來她又到哪裡去了?

秋燕說:聽說,她離婚後,又嫁了一個畫家。

我默然。

為了打聽到梅村的下落,我硬著頭皮,又去見了那個姓徐的。

我們是約在一個茶館裡見面的。省城現在也興起喝茶的風氣了。在這裡,所謂喝茶,其實是一種消閒或交流的方式,真正來這裡喝茶的並不多。茶在這裡是一種媒介,人們大多是來這裡打牌、談生意或是約會的。這裡裝修豪華,情調雅緻,氛圍好。如今喝茶也成了一種時髦,或者說是一個時期的風尚。

這姓徐的,我側面打聽過他的情況。他叫徐延軍。徐延軍原是省政府的一個幹部子弟,他父親曾經是一個要害部門的廳級幹部。所以徐延軍曾有過一段要風有風、要雨得雨的日子。他曾經先後換過三個單位,父親還有權的時候,想調哪兒就調哪兒。他先是在報社,後又在電視臺。再後,又調到了一家進出口公司。那幾年,對外貿易搞活了,他也下海做過一個公司的經理。再後來,趕上了國營單位轉企改制,國營公司成了一個沒孃的孩子,漸漸爭不過私營企業,公司做著做著也垮掉了。自從他的父親退下來後,日子每況愈下。

當這個人走進來的時候,穿著一身休閒裝,夾著一個包,看上去懶洋洋的。從神情上看,依稀還能辨出當年眉清目秀的過去,他曾經是一個很帥氣的小夥。可他現在一切都往橫處發展了,頭也禿了頂,挺著一個啤酒肚兒,人顯得臃腫、虛胖。看樣子,架勢雖還在,內裡卻垮下來了。

我是通過小喬聯絡上他的。所以,最初的時候,他顯得很熱情,進門就先遞上了一個名片(一看就知道是「皮包公司」的路子)。他說:吳總,你是大公司,多多關照。

我們坐下來,喝著茶。當我提到梅村的時候,他一下子變得很警惕,說:你,你找她幹什麼?

我說:聽說她外語不錯,我們公司需要翻譯。

徐延軍脫口說:千萬別找她。那是個爛人。

我問:怎麼……

徐延軍語無倫次地說:這女人,作風不好。跟人胡搞八搞的……一個爛貨。

我望著他,很想朝他臉上狠狠地揍一拳!這是什麼樣的男人哪?對當初拼命追過的一個女人,怎麼能這樣說呢?

我說:你……聽誰說的?

開初,徐延軍的語氣裡還有些玩世不恭,他說:實話告訴你,我是她前夫。那是我玩過的。那會兒,我追了她整整四年,結婚之後,她仍然……很不像話。接下去,他心裡的恨一下子溢位來了,咬牙切齒地說:真是一個賤貨!我對她夠好了。她要啥我給啥,可她仍不滿足,揹著我,跟人勾勾搭搭的。

看他一眼,我就可以斷定,他早年條件優越,也曾經是個好孩子……可他現在,人到了中年,失去了父輩的庇護,就想破罐破摔了。言語裡充滿了恨意。可他已經沒有時間、或者說是沒有條件變壞了。他只是嘴壞。

我默默地坐在那裡,一時心潮起伏,不知該從何談起。是啊,梅村曾跟過這樣的一個男人……梅村,你值得麼?

沒想到,說著說著,不知觸動了哪根神經,徐延軍竟然掉淚了。他說:……那些年,我經常出國,每次從國外回來,都給她帶禮物。那時候,我們傢什麼樣的電器都不缺,全是進口的。去日本,我給她帶「資生堂」的化妝品。去俄羅斯,我給她帶黑海的魚子醬。去美國,我省吃儉用(那一個月淨吃泡麵了),在紐約的明星大道上給她買一「lv」的女式坤包……可以說,我沒有對不起她的地方。

我說:那她,究竟想要什麼?

徐延軍突然說:有啤酒麼?來罐啤酒。我只喝「青島」。

我招了一下手,服務員上了啤酒……他把啤酒開啟,咕咕咚咚地喝了下去,接連喝了兩罐啤酒後,說:對女人,就像養魚。熱帶魚。水溫要講究,空氣也要講究,魚食更要講究,哪一點做不到,就會死魚。你明白了吧?可是,你看,黃河裡的魚,或是小河溝裡的魚,就沒那麼多窮講究,只要有水,它就能活……比如我現在娶這個女人,你一天打她三頓,她也不會跑的。

在徐延軍面前擺了六個空啤酒罐之後……他仍耿耿於懷地說:那女人,爛人。她明明不是處女。她早就不是處女了。早年,她還被她繼父強姦過……她一直隱瞞,這還是我審她審出來的。先前,她還老在我面前裝樣子,裝清高呢。一天到晚要你哄,其實都是裝的。出了門就不一樣了,出了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那是去勾人呢。她用眼勾人。你絕對想不到,她竟然跟一個奇醜無比的人一塊混。跟一個「齙牙」在一塊混,那「齙牙」家裡竟還是有老婆的……這也是我偵察出來的。想起來我就氣不打一處來,什麼人哪?

徐延軍還說:我說她賤,是有原因的。你知道她睡覺什麼姿勢麼?她得抱著東西才能睡著。夜裡睡覺,她老是抱著我的一隻胳膊,胳膊都給我抱麻了。不然,她睡不著。要是哪一天夜裡,她懷裡沒抱東西,她會揪著床單,死揪,能把整個床單揪成一團……還有呢,她是為了那二千六百塊錢,才跟我結婚的。她跟人胡混,在城中村租了個房,跟人同居。誰知兩人胡搞八搞的,床都搞翻了。半夜裡一下子失火了,那男人被扣住了。還說是詩人,屁。那就是個大流氓!……她是沒有辦法,走投無路,才來找我的。

我說:那你……

徐延軍說:我讓她寫了保證書。她是給我寫過保證書的。那保證書我現在還放著……結果,她還是跟人跑了。

我問:跟誰跑了?

徐延軍說:畫家。一個畫家。

我不想聽他再說下去了。我問:梅村,她現在……在哪兒?

徐延軍說:那就不知道了。離婚的時候,她說什麼都不要,淨身出戶。說是一分錢不要,可還是偷偷地把存摺帶走了。

我說:你跟她,再沒見過面?

徐延軍說:沒有。

臨分手時,徐延軍給我遞了一張名片,他說:吳總,我現在辦了個影視公司。要拍宣傳方面的片子,你可以找我。

我點了點頭。

徐延軍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說:對了,那畫家姓嚴……你要是見了梅村,替我捎個話,她要是走投無路了,還可以回來。

我愣愣地望著他,說:你不是……?

徐延軍說:離了。剛離。沒意思。

在北京,我又找到了那位姓嚴的畫家。

這位畫家在京城已很有些名氣了,他的筆名叫:雁九天(似有「攬月」之意)。

在他的畫室裡,畫家雁九天嘴裡叼著一隻大號的菸斗,坐在題有「康熙年款」的一把清朝的花梨木椅子上,這就是派頭了。即使是在首都北京,能坐得起這種古董椅子的人也不多。

雁九天的畫室裡掛滿了油畫,那都是他的作品。最吸引人的,當是那幅裸女圖。在紅色天鵝絨的臥榻上,半躺半靠地坐著一個身材修長的裸女……我一看就知道,這是以梅村為模特的作品。雁九天手持雪茄,說:這幅畫,他們出價三百萬,我沒賣。

看著這幅油畫,我愣了很久……

後來,一聽說我要買畫,雁九天的話匣子就開啟了,侃侃而談。

雁九天說,畫上的這個女人,最早,我是在火車上認識她的。我最先看中的,是她那雙手。她的手長得太好了。我迷戀她那雙手。在火車上,我對她說:我能看看你這雙手麼?她下意識地縮了回去。我說,我是北京畫院的,是個畫家。沒有惡意。此後,她才慢慢地、略帶羞澀地重新把手放在了桌上。我不客氣地端起她的手,看了很久。她的十個指頭像蔥指兒一樣,長得乾淨、勻稱。我問她:你是彈鋼琴的麼?她笑了,笑著搖搖頭。她手上沒有一點點瑕疵,指甲油亮,掌紋的脈絡清晰,白裡透著紅,手背上的亮光像是鍍了一層釉似的,肉肉的,握上去軟軟、彈彈的,生動而富有質感。我掏出隨身攜帶的草稿本,當即把它畫了下來,拿給她看。她笑了。雁九天說:這是藝術。

雁九天說,等她站起來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她不光是手好。她身材修長,腰好,臀好,是天生的畫本……我說:你願意做模特麼?她搖了搖頭。我又說,這樣,你把地址留給我,也許,我路過的時候,會去找你。我看她遲疑了一下,有拒絕的意思。我說,我真的沒有惡意。就這樣,臨下車前,她把地址留下了。

雁九天說,回到北京後,大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我眼前總晃動著那雙手。她的手真好……我覺得是靈感來了。一想到她,我手都是抖的,真的,我心中有一種不可遏制的創作衝動。於是,我買了張機票,找她去了。到了這時候,我才知道,她已經結婚了。可她的婚姻不幸福,當時我從她眼睛裡就看出來了。她不幸福。

雁九天說,那天,我把她約到了賓館裡。我們兩人在西餐廳要個雅座,面對面坐著。旁邊有人在彈鋼琴,小史特勞斯的《藍色多瑙河》,氛圍很好。可這一次,她卻顯得很沉默。她一言不發,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當時,我望著她,一下子就迷上她了。她一言不發的時候,有一種高貴的、夢幻般的感覺,很端莊,很憂鬱,很美,像詩一樣。我告訴她,我想以她為模特,創作一幅畫。她笑了,她的笑帶一點苦意。我說,真的。我真的需要人幫忙,創作一幅畫。這幅畫的名字叫《春天》。你別介意,我不畫別的地方,就畫你的手。她微微地笑了一下,說:我知道,給你們畫家當模特,都是要脫光了畫的。我再三向她保證,我只畫手,就畫她那雙玉手。絕沒有別的意思,絕不會傷害她。我還說,如果你需要錢,我可以給錢。沒想到,她說:我不要你的錢。我要是答應了,一分錢不要。你讓我考慮考慮。

雁九天說:我在那座城市裡待了三天,一共跟她見了三次面。每次見面,我們都談得很好,她喜歡文學藝術,我就跟她談文學、談藝術。我給她聊文藝復興,講凡·高,講畢加索、羅丹,講莎士比亞,講達·芬奇、高更、列賓、馬蒂斯、丟勒……每當我講到她笑了的時候,就有一個男人出現了。那人是她的丈夫。她丈夫悄悄地跟蹤她,每次都大煞風景。有一天,她丈夫帶著兩個小夥子衝進來,說要揍我,說我勾引他老婆……後來我一看不行,就主動退出了。可我還是給她留了地址、電話。

雁九天說,其實,那時候,我已經迷上她了。我不但喜歡她的形體,我還喜歡她的聲音。她說話聲音不大,甜甜的,富有磁性。我曾問過她,我說:你是南方人吧?她說,她母親是南方人,嫁到了北方。我後來忍不住又去了。我一共偷偷地去見了她五次。那時候我把她看成了女神。真的,我把她當成了心目中的女神……到了最後一次,她仍然沒有答應我,她還在猶豫。最後我說:我看你不幸福……她說:是麼?我說:我看你很掙扎。你這樣生活有意思麼?她說:怎麼才有意思?我說:你願意不願意到北京來?你要是想離開這座城市,我可以幫忙。她沒有說話。她只是沉默著。

雁九天說,沒想到,半個月後,她來了。她一個人,進了我的畫室。爾後,她默默地脫光了衣服,說:你畫吧。

雁九天說:她脫光衣服的時候,實在是太美了。美得讓人顫慄。我看她都看呆了……於是,我改了思路,我決定畫一幅大畫,題目開始叫《凝視》,後又改了名。我坦白地說,藝術的母體就是女性,藝術就是要女人來滋養的……這幅畫,是我多年心血的結晶。

雁九天說:最初,我只是想讓她給我當模特……後來,她告訴我,她丈夫天天審她,像審賊一樣。她實在是不堪忍受,離婚了。這時候,我也只是同情她的遭遇。再後嘛,應該說是我雁九天迷上了她。她的美麗使我陶醉。我痴心於她的形體曲線美,我們就……結婚了。坦白地說,我雁九天完全是為了藝術,為了完成這幅畫,才跟她結婚的。當時,婚結得很草率。男人嘛,是吧?初稿,我畫她就畫了六個月……這幅畫幾經修改,幾乎用了我整整五年的時間才完成,畫的名字現在叫《秋天》。

雁九天說,我這個模特,她來北京不到四個月,肚子就顯出來了。很明顯,我敢肯定,這不是我的孩子。可我並沒有嫌棄她,我還是讓她把孩子生下來了……那時候,我已經打算給她辦戶口了,我得辦兩個人的戶口。你知道,進京的指標是很難辦的。為給她辦戶口,我的畫,都送出去好幾張了……那時候,我正畫她呢,沒話說。再後來,沒想到,反而是她開始干涉我了。我一個畫家,當然要用各樣模特。一個畫家,一個大畫家,怎麼能沒有女人?沒有模特呢?可她竟然不讓別的模特進門,她說:你畫我。我還不夠你畫麼?這叫什麼話?我是個畫家,總不能只用一個模特吧。總之,我們開始有矛盾了。矛盾越來越深……再後來,她一個人帶著孩子,跑了。

雁九天說,我承認,我迷過她很長一段時間。可人,尤其是女人,不能走得太近,一旦走近了,就會產生離心力,各種毛病都顯現出來了……後來,離婚的時候,她鬧得一塌糊塗,很不像話,完全像個潑婦。說到感情,她把我寫給她的信,一共三十二封,當做證據,在法院上當眾拿出來,要挾我。她還對法院的人說,我曾經跪在她的面前……我那是跪她麼?笑話,我那是拜倒在了「美神」的面前。是我對藝術的崇拜,是對形體美的頂禮。現在她身上已經沒有這種「美」了。哼,她是看我這兩年畫賣得好……她說她要孩子的撫養費,一下子給我算了一百多萬。呸,你想我會給她麼?我一分錢都不會給她。當著法官的面,我說,要撫養費是吧?我給,我可以給。可有一條,他必須是我的孩子。只要是我的孩子,你要多少,我給多少。去做dna吧。

雁九天說,那時候,就這一條。我就提了這一條,一下子就把她治住了。她堅持不做dna,也不提要錢的事了。她說,是為了孩子,她怕傷了孩子……呸,她是怕到時候,一旦dna結果出來,傷了她自己。她墮落了。一個女人,一旦墮落,是很可怕的。有一段時間,她就像小母狼一樣,天天夜裡給我打電話,又哭又鬧,鬧得我一點靈感也沒有了。她是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後來她又說她什麼都不要了,就要這幅畫。你想,我會給她麼?這是我的創作,是我五年的心血,是藝術品!我會給她麼?再後來,我想了想,還真有點同情她……可等我再打電話時,已經找不到她了。

雁九天的話,就像是針,一根一根地,紮在我的心上!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無話可說。

臨走的時候,有兩個人進了雁九天的畫室……就在這時,雁九天突然站起身,高聲說:你一直在看我這幅畫。我知道你喜歡這幅畫。可我不賣。別說一百萬,笑話。五百萬,一千萬也不賣。走吧,你可以走了。

我愣了一下。頓時,我明白了,那兩個人是來買畫的……這是商人的伎倆。一個著名的畫家,也成了商人了。其實,我跟人打聽過,五年前,僅僅是四五年前,他雁九天的畫,一千塊錢一幅,他也是賣過的。現在,他獅子大張口,敢說一千萬了。

我忍不住笑了。雁九天不知道,厚朴堂上市後,我的身價一億六,我完全可以把這幅畫買下來。可這種人,算了。

看我笑了,雁九天有些不自然。他故意仰著臉,傲慢地說:藝術是無價的。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