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就有人上門給蔡葦秀提親了。也正是那個挎在她身上的帶有紅十字的藥箱,陡然提高了蔡葦秀的身價。提親的外村人提著點心匣子一趟一趟地往老姑父家跑,今天一個,明天一個,像趕會一樣。吳玉花每次送客的時候,聲音高高的、亮亮的,說:人不錯。多懂事呀。不找個像樣的城裡人,妞是不會嫁的……這些春才都看在眼裡,可他仍然沒有說話。也許他更不好說什麼了。
或許,是村莊裡的聲音刺激了他?
在童年裡,我一向認為,「老扁」(螞蚱的一種)叫聲是綠色的。「鐵頭」(螞蚱的一種)的叫聲是鏽色的。而「大牙」(螞蚱的一種)的叫聲偏黃,有點下流的小黃。火紅的是「知了」,油色的是「蛐蛐」。還有驢,驢的叫聲極為嘹亮,就像是號角,伴隨著尿氣,大黃。老牛的叫聲是藍色,悠長,寬厚,繞著谷垛,帶著餘音兒。村裡的狗也能叫出兩種顏色,一種是血紅,有敵意的,齜著牙,暴烈,帶有警告性質的;另一種是酒紅,含有醉意、像酒一樣濃,後味和緩,就像是隔著柴門的鄉敘或是老友間的……問候。至於那些不知名兒或是說不清名兒的蟲兒們,在夜深的時候,在你睡不著覺的時候,就像是五顏六色的合唱了,唱著有翅膀的歌。
那時候,在無樑村的一些夜晚裡,每到夜半時分,夜空中總是會突然響起一種很奇怪的聲音。那聲音時常是在夜半響起,一聲一聲地呻吟著,先是連聲的「呀……」,爾後就「嗷」,聽上去尖利刺耳,「呀」聲不絕,就像是心上紮了根刺!
後來人們知道了,那是兔子家女人在叫床。
兔子家女人是從南方帶回來的。兔子在南方當過三年兵,復員後帶回了一個女人。這女子看上去眉眼還周正,倆眼大大的,就是黑,又黑又瘦。最初人們都叫她:南蠻子。按兔子的說法,兩人是部隊拉練時認識的,她蹲在路邊賣榴蓮,他多給了她五毛錢……爾後她非要跟他。還有的說,這女子是個「二不豆子」,腦子不拐彎。後來,經過一段時間後,人們都發現,這女子果然是腦子不夠數,傻乎乎的。問她什麼,就說什麼,只會說實話,不會應酬,腦子有問題(那時候,在無樑,凡是隻會說實話的人,被統稱為「二不豆子」,即半生不熟)。總之,她跟兔子成了親之後,村裡的夜晚就不太安生了。後來,村裡人就給她起了個綽號:一呀。
白日里,女人們時常逗她,說:一呀,你家殺豬呢?
她說:沒得。
國勝家女人說:你家床腿換了麼?
她說:沒得。
海林家女人說:你是蛐蛐託生的?
她說:沒得。
保祥家女人問她:夜裡,你那樣嚷嚷,好麼?
她拍著手說:很好。很好。很好。
眾人都笑了。海林家女人說:你傻呀。哪有這樣說的?
海林家女人還出主意說:你實在忍不住,嘴裡咬塊手巾。
她搖搖頭,仍然說:沒得。不好。
眾人又笑了。
「一呀」剛來的時候,她不知道村裡人在說什麼,村裡人也不知道她在說什麼,時常是你說你的,她說她的……後來時間長了,也就互相猜出了些意思。這才知道她也算是少數民族,可以生兩個孩子的。於是就接連生了兩個娃。奇怪的是,這麼一個小個女子,黑得像炭花一樣,竟然會有那麼大的動靜?竟然還會生出兩個白白淨淨的娃兒?人們只好說她是命好。不過,那夜裡的叫聲仍然是很刺耳的。
春才家離兔子家最近,前後院住著,窗戶對著窗戶,也就十多米的距離,每當那刺耳的叫聲響起時,春才在幹什麼?他又會怎麼想?這沒人知道。倒是春才的娘,一天早晨,當母雞「抱窩」的時候,手裡拿把笤帚,站在院裡罵過兩次,說:我叫你叫,瞎叫個啥?那是人聲麼?浪茬茬的!
有一段時間,一呀非纏著春才要跟他學編席。可春才娘死活不讓她進門,話說得很難聽。一呀沒有辦法,就到收席站去纏春才,可一呀的南方話春才一句也聽不清,再加上女人們你一言我一語的淨打岔,讓春才覺得很彆扭。每每驗完了席,他扭身就走。一呀就跟著他,一路走一路跟,還時不時地拽著春才的衣裳角,屁股一扭一扭的,大聲喊著:春哥哥,春哥哥,你睡(說),你睡(說),給睡睡(說說)有啥子嘛……惹得一村人笑他!
每當這時候,春才就紅著臉,大步逃開去。有兩次被兔子撞見了,兔子急忙躥出來,拽住她就往家走,硬把她拽回家去了。有一次,兩人還關上門打了一架……後來,一呀再也不提學編席的事了。
每每,夜裡,一呀照舊。兔子說,我真受不了她。
每每,早上起來,春才就那麼揹著一捆葦子或是一捆席穿過院子,走上村街,該幹什麼幹什麼。碰上兔子的時候,別的男人都會跟兔子開玩笑,說:兔子,看你瘦的。兔子,床腿又斷了吧?只有春才不跟他開玩笑。倒是兔子有些不好意思了,見了春才,說:才,那個啥……春才說:啥?兔子說:也沒啥。就是……春才又說:啥?你說。兔子說:那啥,那蠢娘們,你多包涵吧。春才不問了,什麼也不說,扭頭就走。
這年夏天,要割麥的時候,村裡又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連派出所的人都來了,說是要破案,弄得一村人都很緊張。
那是案件麼?
等過了很多日子之後,我這樣想:那不是案件,那是飢渴。
這是一個很蹊蹺的案子。一天夜裡,老姑父騎著一輛腳踏車從公社開會回來,看見他家房後一個窗戶邊上豎著一根黑乎乎的木頭樁子。他不記得他家後牆上放有木料,一天不在家,誰伐樹了麼?沒有哇。他已經走過去了,卻仍然心裡有些疑惑,就退回來,相差也就二十幾米遠的距離,他大聲咳嗽了一聲……就是這一聲咳嗽,驚了那「木頭」!靠著窗戶的「木頭」居然動了,只聽一串咚咚咚咚的腳步聲。那真的不是木頭,是一個人!
老姑父大聲吆喝著:站住!……可人早跑得沒影兒了。
進了院子,老姑父才發現,二女兒蔡葦秀在屋裡洗澡呢……是有人在偷看女兒洗澡。當晚,吳玉花站在院子裡跳著罵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老姑父發現,在他家後院的菜地裡,有一行腳印。那腳印慌不擇路,倉皇地穿過菜地,一印深一印淺,一直通向後街……那菜地是頭一天剛澆過的,地是溼的,所以那腳印特別醒目:一行大腳印,分明是男人的。
於是,老姑父當即叫來了村裡的治保主任,治保主任慌慌地跑了趟派出所,派出所的民警用尺子量了那腳印,爾後就說要一個隊(生產隊)一個隊查,一家一家地查。當時,我也跟著村人跑去看了。菜地裡,那腳印很大,在溼地上一窩一窩印著,按現在的尺寸換算,至少是二十六碼以上。
這時候,村裡的女人們議論紛紛,也有好事的女人慌忙把自家男人的鞋拿出來比比。也有人高喊:抓住把雞巴給他割了!……村子裡亂鬨鬨的。等派出所來人時,人們都去看派出所長老黑的臉,他的臉黑風風的,什麼也看不出來。
無樑村一共有十個生產隊,一家一家查是很慢的,僅查了三個隊,就有七雙鞋被派出所的人拿去了,說是要「比對」。一時又人心惶惶。那些鞋子被搜去了的漢子們,一個個大喊冤枉,指天喊地地賭咒發誓,沒有一個人承認。
這一天,「赤腳醫生」蔡葦秀沒有出門。她一直在屋裡躲著,好像是也沒臉出門了,很羞愧的樣子。連中午飯都是她妹妹蔡葦香給端過去的。
這天下午,忽然又有訊息傳來,說是公社派出所長老黑去市公安局刑偵隊借警犬去了。只要那狼狗一牽來,到時候,聞到誰是誰。那狗鼻子靈著呢,光聞聞那腳印,就能聞出人的氣味來!等著吧。
爾後,治保主任拤著腰,在村裡一遍一遍地大聲吆喝:招了吧。要招趕快招,還有個解救。老蔡說了,村裡解決,就不送你去派出所了。若是不招,等「哈頓」來了,咬你個卵子!
有人問他:「哈頓」是誰?
他得意洋洋地說:就是縣上那狗。
就此,村裡人都知道「哈頓」就要來了,案子馬上就要破了……人們還聽說,「哈頓」是洋狗,英國種的。一聽說英國種的「哈頓」要來,連村裡的柴狗們都顯出了羞愧不安的樣子。這一天,無論大人、孩子見了狗就踢。狗們大都溜著牆走,還時常冷不丁地被搜去了鞋的漢子們跺上一腳,夾著尾巴「嗚嗚」叫著,倉皇地躲開了。狗們很委屈,平日裡連個名兒都沒有,誰叫了就一聲「嗷,過來」,那是讓它們吃屎的。有名的也不過大黑、二黑、三灰子,怎麼能跟英國種的「哈頓」比呢?
「哈頓」可是頓頓吃肉的警犬哪!
一村人都惶惶的,等著「哈頓」。尤其是村裡的男人們,一個個都灰頭土臉的,聽著女人們的詈罵。女人們卻異常的興奮和不安,一群一群地站在村街上議論著,到底是誰呢?是哪龜孫呢?若是自家的男人,這日子還怎麼過?是啊,「哈頓」就要來了。「哈頓」一來,案子就破了。一直到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哈頓」仍沒有來。據說,「哈頓」有更重要的案子要破,來不了了。
到了傍晚時分,老姑父站在村街裡,突然鄭重宣佈說:算了,算了。焦麥炸豆的時候,都下地去吧。
治保主任說:案子不破了?
老姑父沉著臉說:嚷嚷得外村都知道了,啥體面事?丟人不丟人?別再查了,算了。
治保主任說:那,證據呢?
老姑父說:啥證據?
治保主任說:就那鞋。收上來的鞋,還在大隊部呢。
老姑父一擺手說:臭烘烘的,退了,退了。
就此,一個眼看就要偵破的案件就這麼半途而廢了……
可治保主任不甘心,仍對人們說:這叫外鬆內緊。等「哈頓」忙過這一陣兒,派出所還是要查的。
那一天傍晚,在收席點的倉房裡,無樑村那些好事的女人們嘰嘰喳喳地把村裡的所有男人全濾了一遍,從誰誰數到誰誰……一個一個,把那些可懷疑的物件全都篩過了。女人們一邊議論一邊罵著,說沒一個好貨!數著數著自然就數到了春才的頭上。有人說:春才那麼靦腆,他不會吧?又有人說:咋不會,狗還戀蛋呢。還有人說:也不知那「哈頓」啥時候來?
就這麼說著說著,縣供銷社派來收席的老魏把話頭接過來了。因為春才的席編得好,老魏對春才的印象就特別好。老魏說:別欺負人家春才,人家春才靦腆,會幹那事麼?人家春才那天晚上跟我下了一夜棋。要說就說我。我嘛,還有可能。
這時,女人們又把目標對準了老魏,一個個說:是啊,怎麼沒想到?還有老魏呢。老魏這龜孫也不是什麼好人,成天嘻嘻哈哈的,一身賤肉,憋著一肚子壞。
還有的指著老魏的鼻子說:就他。就是他姓魏的。賤不嘰嘰的,前天還摸我一把。不是他是誰?
老魏本來在縣供銷社當會計,不知犯了什麼錯,被貶到了鄉里來收席。開初的時候,他一肚子怨氣,嘴裡罵罵咧咧的,經常無端地把女人們編好的席打回去,說這裡、那裡不合格,惹得女人們全都在背後罵他。後來老魏慢慢住習慣了,村裡還給他開了小灶,專門找了人給做飯吃,一天兩包煙供著。他也就終日里跟編席的女人們打個情、罵個俏,佔個小便宜什麼的,也很得意,就樂不思蜀了。
經這麼一說,女人們也就越發懷疑老魏了。是啊,老魏這人,流流氣氣的,每日里閒得蛋疼,還真有可能。
然而,老魏說了一句話,就把他的嫌疑給解除了。老魏伸出腳來,說:可惜,我腳小。
女人們嘻嘻哈哈地都湧上去跟老魏比腳,說:你腳小?比比。
可是,突然之間,女人們都不吭了。只見春才扛著一捆席走進來。春才把席往地上一放,說:老魏,驗吧。
老魏說:你的免檢,不用驗,放席垛上吧。
春才就把那捆席放在了牆根的席垛上。老魏說:才,下一盤?
春才說:改天吧。爾後,他再沒說什麼,身子硬硬地走出去了。
其實,並沒有人懷疑春才,春才有不在現場的證據。
可事後第三天,春才就下了河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