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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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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擬的未來城市的名字。」瑪麗說,「位於銀河系某處的城市。」

「那,是科幻電影嘍?像《星球大戰》那樣的?」

「不,不是,沒有特技鏡頭和打鬥什麼的……解釋不大好,是一種觀念性影片。黑白片,臺詞多,在藝術電影院上映的那種片子。」

「觀念性的?」

「比如說,在阿爾法城裡,流淚哭泣的人要被逮捕、公開處死。」

「為什麼?」

「因為阿爾法城不允許人有很深的感情。所以那裡沒有愛情什麼的,矛盾和irony3也沒有。事物全部使用數學式集中處理。」

薰皺起眉頭:「irony?」

「人對自身、對屬於自身的東西予以客觀看待或反向看待,從中找出戲謔成分。」

薰就瑪麗的解釋想了想說:「這樣說我也不大明白。不過,阿爾法城可存在性交?」

「性交存在。」

「不需要愛和irony的性交?」

「對。」

薰覺得滑稽似的笑道:「這樣想來,同這情愛旅館的名字相當吻合。」

一個衣著得體的小個子中年男客進來,坐在吧檯一端,要了雞尾酒,小聲和領班說話。看樣子是常客。平時的座位,平時的飲料。以深夜都市為棲身之處的莫名其妙的男女中的一員。

「你當過女子摔跤手?」瑪麗問。

「啊,當了很長時間。長得牛高馬大,又能打架,上高中時便被選中了,當即勝出,自那以來一直是丑角。頭髮弄得金燦燦的,眉毛也颳了,肩膀上甚至刺了紅蠍子,還時不時上電視來著!香港臺灣的比賽也去了,還有了‘當地後援會’那樣的團體,雖說不大。沒看過女子摔跤吧,你?」

「還沒看過。」

「那可不是個輕鬆買賣,最終弄壞了脊背,二十九歲那年退下來了。我這個人不懂耍滑頭,全都實打實地猛打猛衝,結果身體搞壞了。再結實也有個限度嘛。我這人天生做不來滑頭事,也許算富有敬業精神,觀眾一大聲捧場就來勁了,不知不覺幹過了頭。現在只要連著下雨,後背就緊一陣慢一陣地痛。那種時候,只能什麼也不做,一動不動地躺著。」

薰發出「嘎吱嘎吱」的大聲轉動著脖頸。

「人氣旺的時候錢也賺了,周圍人也七嘴八舌地誇獎,但退下來後幾乎什麼也沒剩下,分文不剩。給山形4鄉下的父母蓋房子盡孝倒也罷了,可後來又是幫弟弟還賭債,又是花在不怎麼認識的親戚身上,又是投在銀行業務員拿來的莫名其妙的專案上……錢沒了以後,誰也不靠前了。這十多年自己到底幹什麼了呢?這麼一想,當時真是灰心喪氣到了極點。沒到三十歲身體土崩瓦解,存款是零。正發愁以後如何是好的時候,在後援會時認識的現在的社長問我當情愛旅館的經理怎麼樣。說是經理,你也看到了,其實一半是保鏢。」薰喝乾杯裡剩的啤酒,看了眼手錶。

「那邊的工作不要緊嗎?」瑪麗問。

「情愛旅館這地方,這個時間最輕閒。電車已經停了,現在進來的客人幾乎全部過夜,不到早上不可能有像樣的動靜。正式說來還是上班時間,但喝一杯啤酒也遭不了什麼報應的。」

「工作到早上,然後回家?」

「在代代木也算租了房子,可回去也就那麼回事,又沒誰等著,所以往往睡在旅館休息室裡,起來直接工作。你往下怎麼辦?」

「找地方看書消磨時間。」

「跟你說,如果願意,就在我那兒待下去也行。今天沒有住滿,可以讓你在空房間裡住到早上。儘管一個人住在情愛旅館的房間裡怪冷清的,但睡覺沒問題,床也夠大的。」

瑪麗微微點頭,但她主意已定:「謝謝。不過我想自己總有辦法的。」

「那就好……」薰說。

「高橋在這附近練習?樂隊的練習?」

「啊,高橋麼?就在那兒一座大樓的地下室裡‘吱吱哇哇’弄到早上。不去瞧一眼?倒是吵得要死。」

「不,不是那個意思,只是隨便問問。」

「唔。不過那小子人絕對不壞,有可取之處。看模樣是流裡流氣的,可骨子裡卻意外的地道,不那麼糟的。」

「你和他是怎麼認識呢?」

薰扭歪著嘴唇說:「這裡面有一段極有趣的故事。不過,與其從我嘴裡嘮叨出來,最好還是直接問他本人。」

薰付了酒吧裡的賬。

「通宵不回家,沒人責怪?」

「就說去朋友家住來著。父母不怎麼把我放在心上的,無論什麼。」

「想必認為孩子有主見,放手不管也不要緊的。」

對此瑪麗什麼也沒說。

「不過,實際上沒主見的時候也是有的。」

瑪麗輕輕蹙起眉頭:「何以見得?」

「不是見得見不得那類問題,十九歲本來就是那個樣子。我也有過十九歲的時候,這點事還是明白的。」

瑪麗看著薰的臉,想說什麼,卻又覺得說不好,轉念作罷。

「這附近有一家叫‘斯卡伊拉庫’的店,送你去那裡吧。」薰說,「那裡的店長是我的朋友,把你託付給他,好好讓你待到早上。這樣可好?」

瑪麗點頭。唱片轉完,唱針自動提起,針管退回臂架。領班走到唱機那裡換唱片。他以緩慢的動作取下唱片,收進封套,然後取出新唱片,在燈光下檢查唱片面,放在唱盤上,按下啟動鍵,唱針落回唱片。低微的唱針雜音。隨即,埃林頓公爵5的《世故女人》(sophisticatedlady)流淌出來。哈里·卡內懶洋洋的低音單簧管獨奏。領班從容不迫的動作賦予這家酒吧以獨特的時間流程。

瑪麗問領班:「只能放密紋唱片嗎?」

「不喜歡cd。」領班回答。

「為什麼?」

「太唧唧呱呱了。」

「你是烏鴉不成?」薰插科打諢道。

「可唱片不挺費時間的?——換來換去。」瑪麗說。

領班笑道:「這可是深更半夜呦!反正不到早上沒有電車,急也沒用的。」

「這個老伯,說話就是彆扭。」薰說。

「深更半夜,時間有深更半夜的流動方式。」說著,領班出聲地擦然火柴點菸,「反抗也無濟於事。」

「我叔父也有好多唱片,」瑪麗說。「他說橫豎喜歡不來cd的聲音。差不多全是爵士樂,去玩時常聽來著。那時還小,音樂聽不大懂,但喜歡舊唱片套的味道和唱針落下時吱吱唧唧的動靜。」

領班一聲不響地點頭。

「告訴我讓·呂克·戈達爾的影片的,也是這位叔父。」瑪麗對薰說。

「和叔父對脾氣吧?」薰問。

「比較而言。」瑪麗說,「大學老師,但總好像遊手好閒似的。三年前心臟病突發去世了。」

「願意的話請再來,除了星期天七點就開門。」領班說。

「謝謝。」瑪麗說。

瑪麗拿起吧檯上放的酒吧火柴揣進上衣袋,挪下高腳椅。沿著唱片紋移行的唱針。倦慵而官能性的埃林頓音樂。深更半夜的音樂。

1:18

「斯卡伊拉庫」酒吧。大大的霓虹燈招牌。從玻璃窗外就能看見的明亮客席。一張大餐桌旁,一夥大學生模樣的男女高聲說笑。同剛才的「丹尼茲」相比,這裡熱鬧得多,後半夜都市夜幕的深度還沒有抵達這裡。

瑪麗在「斯卡伊拉庫」的衛生間洗手。此時她沒戴帽子,眼鏡也沒戴。天花板的擴音器裡低音淌出「寵物店男孩」(petshopboys)的舊日走紅歌曲:《嫉妒》(jealousy)。大挎包放在洗面臺旁邊。她用衛生間的液體香皂細細洗手,像要把沾在指與指之間的什麼黏性物徹底洗掉。她時不時抬起眼睛看看自己鏡子裡的臉,然後關上水龍頭,在燈光下檢視十指,用紙巾「喀嗤喀嗤」揩乾。接著,她把臉湊近鏡子,以預測可能發生什麼的眼神盯視鏡子裡的面孔,以免看漏任何細小的變化。然而什麼也沒發生。她雙手拄著洗面臺閉起眼睛,數了幾個數,睜開眼睛,再次細看自己的臉。然而還是沒出現任何變化。

她用手簡單地理了理額前頭髮,拉好穿在運動夾克裡面的風衣的帽子,而後鼓勵自己似的咬起嘴唇,輕點幾下頭。鏡子裡的她也隨之咬起嘴唇,輕點幾下頭。她把包挎上肩,走出衛生間,門隨後關合。

作為我們視點的攝像機又在衛生間停了一會兒,繼續推出裡面的場景。瑪麗已不在那裡,誰也沒在那裡,惟獨天花板擴音器繼續流淌音樂。已變成霍爾和奧茲的曲子:《我不能為它而去》(icantgoforthat)。但細看之下,洗面臺鏡子裡仍有瑪麗的身影。鏡子裡的瑪麗從彼側看著此側,眼神執著,彷彿在等待什麼發生。然而此側空無一人,只有她的影像剩在「斯卡伊拉庫」衛生間的鏡子裡。

四周變得有些暗了。在深下去的黑暗中,《我不能為它而去》在流淌著。

(注:1一種法國生產的礦泉水。或譯為「法國有汽礦泉水」。

2法國電影導演、新浪潮電影的代表人物讓·呂克·戈達爾(jean-lucgodard,1930-)於1965年拍攝的電影。

3意為「反語,冷嘲」。

4日本的縣名,位於本州東北。

5dukeellington,美國黑人爵士樂作曲家、鋼琴家(1899-19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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