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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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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好好想想看,」瑪麗說,「我問你‘對於愛麗有還是沒有深度關心’,你回答‘懷有關心’。其中漏掉了‘深度’一詞,讓人覺得有什麼被束之高閣。」

高橋心悅誠服:「你真夠細心的啊!」

瑪麗默然等待對方下文。

高橋有點兒困惑,不知如何回答。「不過……對了,和你姐姐面對面長時間地交談著,漸漸產生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心情。最初沒意識到多麼不可思議,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那種感覺開始猛烈撞擊胸口。怎麼說呢,那似乎是自己不被包括在那裡的感覺。儘管她就在眼前,卻又相距好幾公里。」

瑪麗依然一言不發,輕咬嘴唇等待他繼續說下去。高橋花時間尋找合適詞句。

「一句話,無論我說什麼都無法抵達她的意識。我和淺井愛麗之間隔著一道像是透明的海綿地層的東西,我出口的話語在通過那裡的時間裡基本被吸乾了養分。在真正意義上,她沒有聽我說什麼。說話之間,我看出了這點。這一來,她出口的話語也變得難以抵達我這邊了。那是非常奇妙的感覺。」

明白金槍魚三明治不再有了之後,小貓一扭身子從瑪麗膝頭跳到地面,箭也似的跑到栽植樹叢裡去了。瑪麗團起包三明治的紙巾塞進挎包,拍去手上沾的麵包屑。

高橋注視瑪麗的臉:「我說的,你可明白?」

「說明白也好……」瑪麗略一停頓,「剛才你所說的,說不定很接近我一直對愛麗懷有的感覺,至少是這幾年的感覺。」

「話語不容易抵達——是這樣子的?」

「是的。」

高橋把剩下的魚肉山芋餅仍給湊上前來的另一隻貓。貓警惕地嗅了嗅氣味,旋即喜不自勝地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噯,問你個問題,能老實回答?」

「能。」

「跟你一起去‘阿爾法城’的那個女孩,莫不是我姐姐?」

高橋驚訝地揚起臉看著瑪麗,猶如注視小池塘水面上盪漾的波紋。

「為什麼那麼想?」高橋問。

「不由得。作為直覺。不對?」

「不對,不是淺井愛麗。是別的女孩。」

「真的?」

「真的。」

瑪麗思索片刻。

「再問一個可好?」

「當然。」

「假定你和我姐姐一起進那家旅館做愛,作為一個假定。」

「作為一個假定。」

「作為一個假定。進一步假定我問‘你和我姐姐一起進那家旅館做愛了麼’,作為假定。」

「作為假定。」

「那麼,你能老實回答yes麼?」

高橋就此略一沉吟。

「我想不能。」他說,「有可能說no。」

「為什麼?」

「因為這裡面涉及你姐姐的隱私。」

「像是保密義務?」

「一種。」

「那麼,‘對此不能回答’不也是正確的回答嗎?如果是保密義務的話。」

高橋說:「問題是,如果我說‘對此不能回答’,那麼從前後關係分析,事實上等於說了yes,對吧?而那未必不是故意的。」

「所以無論如何只能回答no?」

「理論上。」

瑪麗緊盯著對方的臉說:「跟你說,作為我可是怎麼都無所謂的,就算你和愛麗睡了——如果她尋求那個的話。」

「淺井愛麗尋求什麼,恐怕她本人也弄不清楚。不過別再說這個了,因為理論上也好現實中也好,和我進‘阿爾法城’的都是別的女孩,不是淺井愛麗。」

瑪麗輕嘆一聲,停頓有頃。

「我也希望同愛麗更要好一些。」她說,「尤其十二三歲的時候常那樣想,想和姐姐成為最要好的朋友。當然那也是出於一種憧憬。可她那時候忙得一塌胡塗。當時就已經當上了一家少女雜誌的模特,要練習的東西也很多,周圍人又一個勁兒誇獎,沒有我擠進去的空隙。就是說,在我尋求那個的時候,愛麗沒有回應這個尋求的多餘工夫。」

高橋默默地聽瑪麗講述。

「雖說我們作為姐妹出生以來一直住在同一屋頂下,但成長背景有很大差別。就拿吃的東西來說也不一樣。喏,她對那麼多東西過敏,食譜自然跟其他大多數人不同。」

略一停頓。

瑪麗繼續道:「我倒不是想指責——我認為母親過於嬌慣愛麗,不過現在怎麼都無所謂了。我想說的總而言之就是:我們之間存在著那樣的歷史或者說類似原委那樣的東西,因此即使現在她提出想要更好,老實說,作為我也是不知如何才好。這個感覺可明白?」

「我想明白。」

瑪麗再不作聲。

「和淺井愛麗說話時我忽然心想,」高橋說,「她對你怕是始終懷有自卑感那樣的東西,從相當早以前。」

「自卑感?」瑪麗問,「愛麗對我?」

「是的。」

「不是相反?」

「不是相反。」

「何以見得?」

「就是說,作為妹妹的你總是能夠準確描繪自己想搞到手的東西的影像,該說no的時候能夠明確說出口來,能夠以自己的步調穩穩地行事。可是淺井愛麗做不到。圓滿完成別人交給的任務、滿足周圍,似乎從小就成了她的工作。借用你的話說,就是努力當好白雪公主。不錯,大家是交口稱讚,但那東西有時是很累人的,我想。在人生最關鍵的時期未能完整確立自己這一存在。自卑這個說法如果過於強烈,說羨慕你也未嘗不可,總之。」

「愛麗那麼對你說的?」

「不,是我搜集她話語的周邊資訊,此時在此地想像的。我想不至於偏離多少。」

「不過,我想其中有所誇張。」瑪麗說,「的確,同愛麗相比,我或許某種程度上活得自立一些,這我知道。但作為結果,位於這裡的現實的我是那麼渺小,幾乎什麼力量也沒有。知識不夠用,頭腦也沒什麼了不得。長相不漂亮,沒什麼人拿我當一回事。那麼說來,就連我也沒有完整確立自己這一存在。在這狹小的世界上,時常覺得腳下搖搖晃晃——這樣子的我到底哪裡值得愛麗羨慕呢?」

「對於你,眼下還像是在準備期,輕易得不出結論,大概是需要花時間的那個型別。」

「那個女孩也才十九歲。」瑪麗說。

「那個女孩?」

「在‘阿爾法城’的房間裡被不相識的男人痛打一頓、衣服也被全部剝走、赤身裸體流血的中國女孩。蠻漂亮的女孩!可她所在的世界並沒有什麼準備期,沒有人考慮她是不是需要花時間的型別。對吧?」

高橋默然承認。

瑪麗說:「看第一眼我就想和她成為朋友,非常非常想。假如我們在另一場所另一時間見到,我們肯定會成為好朋友。我是很少對誰懷有這種感覺的,很少,或者不如說根本沒有。」

「唔。」

「可即使我再那麼想,我們所處的世界也有天壤之別。那無論如何都是我無能為力的,無論怎樣爭取。」

「是啊!」

「只見了一小會兒,又幾乎沒有交談,但我覺得那個女孩現在徹底留了我身上,好像成了我的一部分。倒是表達不好。」

「你可以感受到那個女孩的痛楚。」

「有可能。」

高橋在沉思什麼,而後開口道:「只是我的一個念頭——你看這麼想怎麼樣,就是說,你的姐姐在另一家類似‘阿爾法城’那樣的地方——哪裡不知道——遭受無謂的暴力,發出無聲的呻吟,流著看不見的鮮血。」

「在比喻意義上?」

「大概。」高橋說。

「你和愛麗說話時得到了這樣的印象?」

「她獨自懷有各種各樣的煩惱,無法順利前行,需要幫助,而且正以折磨自己的方式表達那種心情——較之印象,這更是確切無誤的事情。」

瑪麗從長椅上站起,仰望夜空,之後走到鞦韆那裡坐下。黃色旅遊鞋踩動枯葉發出的乾巴巴聲音很誇張地迴響在四周。她像確認鞦韆的粗繩強度似的在上面摸了一會兒。高橋也欠身離椅,踩著枯葉走到瑪麗身旁坐下。

「愛麗現在睡著,」瑪麗坦白似的說,「睡得很深很深。」

「大家都睡著,這個時間。」

「不是那個意思,」瑪麗說,「我是說愛麗不想醒來。」

(注:1一種菊科草本植物,原產北美,後引入日本,其花粉是過敏源的一種。

2日本的超大型唱片、cd專賣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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