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好?」
「過去。」蟋蟀說,「如今不清楚,好久沒見了。」
「我麼,老實說,對姐姐不太瞭解。」瑪麗說,「不曉得她每天過怎樣的生活、想怎樣的心事、和怎樣的人交往,甚至有沒有煩惱都不曉得。這麼說也許冷漠——儘管住在同一家裡,但姐姐忙姐姐的,我忙我的,姐妹間推心置腹好好交談那樣的事從來沒有過。也不是說關係不好,長大後一次架也沒吵過,只是我們長時間裡各過各的生活……」
瑪麗盯視著什麼也沒出現的電視熒屏。
蟋蟀說:「你姐姐大體是怎樣一個人呢?如果內在情況不清楚,那麼說說表面情況也可以。能把你就你姐姐所瞭解的簡單告訴我麼?」
「大學生,上的是有錢人家女孩才上的教會系統的大學。二十一歲。算是學社會學專業的,但看不出她對社會學有興趣,無非是出於體面而姑且把學籍放在一所大學裡、巧妙應付考試罷了。時不時給我零花錢,讓我代寫小論文。此外就是當雜誌模特,偶爾上電視演節目。」
「電視?什麼節目?」
「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例如面帶微笑手拿有獎問答節目的商品給大家看,就是那樣的東西。節目已經播完,眼下不再去了。另外還演過幾個小廣告,搬家公司啦什麼的。」
「肯定人長得漂亮。」
「大家都那麼說,和我一點也不像。」
「如果可能,我也很想生得那麼漂亮,哪怕一回也好。」說著,蟋蟀短嘆一聲。
略一遲疑,瑪麗道出秘密似的說:「說來奇怪……睡眠中的姐姐的確漂亮,可能比平時要漂亮,簡直像水晶似的,連我這個妹妹都吃驚。」
「像睡美人。」
「是的。」
「有人接了吻頓時醒來。」蟋蟀說。
「碰巧的話。」
兩人沉默了一陣子。蟋蟀依然手拿電視遙控器無目的地擺弄著。遠處響起救護車的警笛聲。
「噯,你可相信輪迴?」
瑪麗搖頭:「大概不信,我想。」
「就是說認為沒有來世?」
「那種事沒往深處想過,覺得好像沒理由認為有來世。」
「就是說死了以後,下面就只有無了?」
「基本那樣認為。」瑪麗說。
「我嘛,認為輪迴那樣的東西應該是有的,或者莫如說如果沒有那太可怕了。因為我理解不了無是怎麼一個東西,理解不了,也想像不來。」
「無就是絕對的什麼也沒有,沒什麼必要理解和想像的吧。」
「不過,萬一有堅決要求理解和想像的那種無怎麼辦?你沒有死過的吧?那東西不實際死一回怕是弄不明白。」
「那的確是那樣的……」
「每次想起這個,都嚇得一陣緊似一陣。」蟋蟀說,「光想想都喘不過氣,身體縮成一團。那一來,相信輪迴還算叫人好受些。無論下次轉世為多麼可怕的東西,至少能夠具體想像它的樣子,比如變成馬的自己啦變成蝸牛的自己啦。就算下次也不中用,還可以再賭下一次機會。」
「可我還是覺得死了什麼也沒有自然些。」瑪麗說。
「那怕是因為你精神上堅強吧?」
「我?」
蟋蟀點頭:「看上去你好像很有主見。」
瑪麗搖頭道:「不是那樣的,談不上有什麼主見。小時候怎麼都沒有自信心,總是戰戰兢兢的,所以在學校也常受欺負,時不時成為被人欺負的物件。那時候的感覺還留在自己心中,做夢也常夢見。」
「可還是花時間一點一點把那東西努力克服掉了吧,把當時不快的記憶?」
「一點一點。」瑪麗說,然後點了下頭,「一點一點。我是那一型別,是個努力的人。」
「一個人孜孜矻矻做著什麼,像森林裡的鐵匠一樣?」
「是的。」
「我覺得能做到這一點是很了不起的。」
「指努力?」
「能夠努力。」
「即使別無長處?」
蟋蟀一聲不響地微笑著。
瑪麗思考蟋蟀的話,然後說道:「慢慢花時間一點一滴建造屬於自己的世界——那樣的體驗是有的。一個人進入那裡,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放鬆下來。但是,不得不特意建造那樣的世界本身即意味我是個容易受傷的弱者,對吧?而且,即便是那個世界,在世人看來也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世界,就像紙殼箱搭的小屋,稍微大些的風一吹,就不知被吹去哪裡了……」
「有戀人?」蟋蟀問。
瑪麗略一搖頭。
蟋蟀說:「莫非還是處女?」
瑪麗臉紅了,輕輕點頭說:「是的。」
「好事,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嗯。」
「沒碰上喜歡的人?」蟋蟀問。
「有相處的人,可是……」
「進展到一定程度,但沒喜歡到最後一步。」
「是的,」瑪麗說,「好奇心自然是有的,但怎麼也產生不了那樣的心情……說不明白。」
「那也不礙事的,沒有那樣的心情,用不著勉強。不瞞你說,以前我同相當多的男人睡過。說到底,是因為害怕。不給誰抱著就害怕,人家提出要求時沒有明確說不,如此而已。那種睡法,一點好處也沒有,只會使活著的意義一點點磨損掉。我說的意思可明白?」
「好像。」
「還有,等你找到地道的好人,我想那時你會比現在更有自信。做事不要半途而廢,世上有的事只能一個人做,有的事只能兩個人做。關鍵是把兩方面結合起來。」
瑪麗點頭。
蟋蟀用小手指搔耳垂。「我是已經晚了,遺憾。」
「噯,蟋蟀。」瑪麗以鄭重的語聲說。
「嗯?」
「但願能巧妙逃脫。」
「時不時覺得像是在和自己的影子賽跑。」蟋蟀說,「再快跑快逃掉,也不可能徹底甩脫,因為自己的影子是甩不掉的。」
「其實未必那樣。」瑪麗遲疑了一下,補充說道,「沒準那不是自己的影子,而是其他完全不同的東西。」
蟋蟀想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是啊,只能想辦法堅持下去。」
蟋蟀看了眼手錶,長長地伸了個懶腰,站起身說:「好了,得去幹活了。你在這兒休息一會兒,天亮後早些回家,記住了?」
「嗯。」
「你姐姐的事肯定順利的,我有那個感覺,總好像是。」
「謝謝!」瑪麗說。
「眼下你和你姐姐好像不太吻合,但吻合的時候我想也是有過的——回想一下你對姐姐真正感到親切真正感到吻合那一瞬間!現在馬上或許不現實,但努力去想應該是想得起來的。不管怎麼說,家人相處時間長,那樣的事一兩件總會有的。」
「好的。」瑪麗說。
「我嘛,常考慮過去的事,尤其在這麼滿日本逃來竄去之後。這麼著,一旦拼命回想,各種各樣的記憶就會相當清晰地復甦過來,忘了很久很久的事也會因為碰巧而歷歷在目,那可真叫有趣。人的記憶的確是個怪東西,沒有用的、無謂的往事給它滿滿裝在抽屜裡,現實中少不得的重要事項卻一個個忘個精光。」
蟋蟀仍然拿著電視遙控器站在那裡。
她繼續道:「所以我想,人這東西怕是以記憶為燃料活著的,至於那記憶在現實中是不是重要,對於維持生命來說好像怎麼都無所謂,僅僅是燃料罷了。隨報紙送來的廣告傳單也好,哲學著作也好,性感攝影彩頁也好,一捆萬元鈔也好,投進火裡全部是紙片,對吧?火不必邊燒邊想什麼‘噢這是康德’啦‘這是讀賣新聞的晚報’啦‘好動人的rx房’啦。到了火那裡,統統不過是普通紙片。和這是一碼事——重要的記憶也好,不怎麼重要的記憶也好,百無一用的記憶也好,全是毫無區別的普通燃料。」
蟋蟀獨自點著頭,繼續說下去:「所以嘛,假如我沒有那樣的燃料,假如我身上沒有類似記憶抽屜的東西,我想我早就‘咯嘣’一聲折成兩段了,早就在髒兮兮的地方窮困潦倒抱膝而死了。正因為能隨時隨地地一小件一小件掏出各種各樣的記憶——重要的也好無所謂的也好——我才得以湊合著繼續活下去,哪怕繼續的是這種惡夢般的生活。即使以為不行了堅持不住了,也還是從中熬了過來。」
瑪麗坐在椅子上仰視蟋蟀的臉。
「所以,你也要儘量開動腦筋,想各種事情出來,想你姐姐的事。那肯定會成為寶貴的燃料,無論對你本身,還是對你姐姐。」
瑪麗默默看著蟋蟀。
蟋蟀再次覷一眼手錶:「得走了。」
「謝謝,太謝謝了!」瑪麗說。
蟋蟀擺一下手,走出房間。
剩下瑪麗自己,她再次環視房間裡的情形。狹小的情愛旅館的一室,沒有窗,拉開威尼斯式軟百頁窗,裡面也只有牆壁的凹坑。惟獨床大得離譜,枕邊有許許多多莫名其妙的開關,儼然飛機駕駛艙。自動售貨機裡有活靈活現的電動xxxx和奇怪形狀的彩色三角褲。對於瑪麗固然是奇妙的光景,但並沒有什麼敵對的印象。一個人待在這怪模怪樣的房間中,瑪麗反倒覺得自己受到了保護,察覺出自己產生了一種久違的平和心情。她深深縮排椅子,閉起眼睛,就勢沉入睡眠之中。時間雖短,但睡得很深——這正是她長時間尋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