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笑然並沒有把崔影說的事兒放在心上,雖然資訊時代,空間的距離已經沒有那麼讓人覺得難以接受了,但是兩個彼此連名字都不知道,更從來沒有見過面、且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見面的男女,要發展成什麼樣的關係,只要想想就覺得不可能。何況,她也沒有這個心情,現在的她,只希望能安靜的上班,每天很忙很忙,最好能回到家累得倒頭就睡,這樣,就能少想一些事情,心裡也能平靜一點。
可是事情從來不會以她的想法為轉移,三天不到,她就接到了一條來自是s市的簡訊,那端的人自稱是杜鳴的表哥。出於禮尚往來,何笑然也回了一條,然後對方再回過來。一來二去,一天之中,他們竟發了十來條簡訊。簡訊的內容都很簡單,杜鳴的表哥自我介紹了工作和目前的狀況,又問她業餘愛好是什麼,愛看什麼電影什麼書等等,何笑然一一回復了,然後正想找個什麼藉口趕緊讓他別再發簡訊了,對方就很禮貌的道了再見。
她長長的鬆了口氣,才想起來杜鳴的表哥介紹了很多,卻獨獨沒有提過自己叫什麼名字,大約是以為她該知道。可是她不知道呀,和一個人發了小半天簡訊,卻連人家叫什麼都不知道,何笑然想,這種無厘頭的事,大約也只有她能幹出來。可是她既然對人家沒有意思,也犯不著再拜託崔影去打聽了,這麼想,她也就把這件事又放下了。
只是杜鳴的表哥卻開始常常發簡訊來,每次話都不多,問問她吃沒吃午飯了,晚上下沒下班了,天氣情況了之類的瑣事,絲毫不逾越,她有空就回復,恰巧忙就當沒看見,時間居然也就過了一個多月。聯絡的多了,他們到底也從陌生,到了漸漸熟識,偶爾,他也會打電話給她,電話裡的聲音低沉而悅耳,每次也並不久談,話題都是她喜歡的,有一次何笑然忍不住說,「我怎麼覺得,我們好像以前認識呢?」
一句玩笑話,杜鳴的表哥卻很是沉默了一會,何笑然一度以為電話斷線了,正要結束通話,他卻說,「過幾天我正好要出差到c城,方便見一面嗎?」
「也好,你來了,我請你吃飯。」何笑然愣了一下,杜鳴表哥的要求既突然又似乎很在情理當中,她沒有拒絕他的簡訊和電話,現在再拒絕見面,倒顯得矯情了,於是爽快的答應了。
只是再怎麼也沒想到,杜鳴表哥來的日子,正趕上她的生日。她的生日在九月,天氣剛剛有些轉涼的時候,報社的一項福利之一,就是生日當天,會給員工送上生日蛋糕,她把蛋糕切成小塊,分給辦公室的同事,正吃得起勁,手機裡的簡訊就到了。
「我到c城了,剛下飛機,估計你晚上下班前,可以正好趕到。」簡訊上,杜鳴的表哥說。
「哦,好。」何笑然有點緊張,她還從來沒有約見過一個從來沒見過面卻好像又挺熟悉的人,心裡不是不發愁的,她並沒有想和他發展的意思,可是人家千里迢迢的都來了,要真提出什麼,她得怎麼拒絕,才最合適呢?
「生日快樂,然然,」偏偏崔影吃了蛋糕,還要來逗她,「晚上有節目嗎?我請你吃飯呀?」
「不用了,晚上要回家和老媽影片,母難日嘛。」何笑然搖頭,崔影的一句話,又牽起了她的心事,她的生日,除了去年,每一年,蕭尚麒總要請她吃飯的,最貴的西餐廳,紅酒、牛排,悠揚的音樂,還有一瓶香水的禮物,今年,他大約再不會記得了。這樣的念頭一湧出來,蛋糕也吃不下去了,被她用小叉子戳出無數個小洞。
到了下班的時間,杜鳴的表哥卻又發來簡訊,說在環路上堵車,要晚點才能過來,請她原諒。c城這一年多以來,私家車數量迅猛增長,道路交通跟不上車輛增長,堵車已經是家常便飯,有什麼不能原諒的?她回了句沒事,就自顧自的上網,偷偷菜,煉煉卡片,打法時間。
這一等,就從天亮等到了日頭西沉,杜鳴的表哥總算到了,簡訊來說,在樓下大廳等她。
她再怎麼也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情形下,再一次,遇見肖博年。一年多沒見,他還是她模糊記憶中的那個樣子,不過是t恤換成了襯衫,整個人乾淨清爽依舊。
「你是杜鳴的表哥?」整個大廳裡,下班之後,除了肖博年就是保安,她詫異的看住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很久沒見了,你好嗎?」肖博年倒沒有絲毫驚訝的意思,平靜的同何笑然打著招呼。
「真沒想到會是你,」何笑然一時只覺得心裡五味摻雜,肖博年兩隻手裡都拿著東西,電腦包和一束玫瑰,只要看到他,她就沒法不想起小刁,只覺得那花,刺眼得厲害。
「生日快樂,」感覺到了何笑然的目光,肖博年也看了看手裡的玫瑰,輕輕苦笑。在來之前,他已經反覆想過很久了,何笑然知道是他之後,可能會拒絕,甚至當面給他難看。真的,這些情況他都想過,可是,他們離得那樣遠,本來他都以為,這輩子在不可能見到她了,誰知道,上天卻給了他這樣的機會,讓他們能再這麼偶然的聯絡上,他是真的想試一試,就算給自己最後一次機會,想到這裡,他還是舉起了手裡的花束,真誠的看著何笑然說。
「她不會要的,」何笑然沒有出聲,一時也沒有要接過花束的動作,肖博年就靜靜的等待,沒想到,偏偏有聲音在這時插了進來,他同何笑然幾乎同時一僵,將目光挪向轉門。
轉門明明文斯沒動,蕭尚麒卻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那裡,目光鋒銳如劍一般的掃過肖博年,然後大步走過來,用力拉住何笑然的胳膊,拖著她就往外走。
「你放手!」何笑然從震驚中回過神,人已經被蕭尚麒拖進了轉門,今年這個生日好荒謬,荒謬的人好像都約好了一樣的出現在她的眼前,一個是她最好的朋友追了四年而不得甚至為之付出巨大代價的男人,一個是說了愛她卻又一聲不響跑掉的男人,她只覺得頭痛,一齣門就大力的甩下了他的手。
「然然,」蕭尚麒蹙眉,有些委屈般的看著她,見她沒有反應才說,「今天你過生日,我訂好了餐廳,這麼晚你肯定餓了,去吃飯吧?」
「你不是走了嗎?不是說再也不見了嗎?為什麼還要出現?」何笑然的身子不可控制的微微發抖,一點點喜悅迅速被許許多多的憤怒與委屈沖淡了,蕭尚麒永遠是這樣,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從來不會去考慮別人的感受,這個世界上,難道只有他有心,他會難過,別人就不會疼,不會傷了嗎?
「我們回去,回去我和你解釋。」蕭尚麒第一次覺得張口結舌,他該怎麼說,那個快遞送出後他就後悔了,他不該這麼吃醋這麼沉不住氣,說那些氣話?還是說,這些日子他從來沒有離開過c城,每天和每天,總要喝醉了才能睡一會,醉裡夢裡,都是懊惱和後悔,他不能放開她的手,他已經不能放開她了,可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他找不到臺階來下,只能掰著手指,等著她生日這一天,來找她道歉?
可是這些話,當著一個肖博年,他是真說不出來,只能去拉何笑然的手,沒想到,何笑然比他更快的躲了開去,冷聲說,「我什麼都想聽,也不想和你吃飯,你走吧,別再出現在我面前,我不想看見你。」
「然然,你別鬧了,你聽我說……」蕭尚麒的臉上青一陣紅一陣,他從來無論在什麼場合,都是應對自如的,這樣語無倫次,還是頭一次。
「我沒時間和你鬧,我還有事,你不走我走。」何笑然聽到一個鬧字,心裡更氣,眼角餘光瞥到肖博年,乾脆的過去,一把搶過他手裡的花束,拉著他的胳膊說,「走吧,去吃飯。」
「不許去!」蕭尚麒的面色沉了下來,他沒想到,有一天,何笑然也會當著另一個男人的面來給他難堪,他不怕難堪,只是覺得難過。可是他不能放他們就這麼走開,肖博年在大學的時候就對何笑然有想法,他隱隱的有耳聞,只是當時對方既然沒有什麼實質的行動,他也沒放在心上,但是這次不一樣,何笑然是他的女人,誰打她的主意,就該死。
「我去什麼地方,不用你……」何笑然頭也敢不回,只想快點離開這裡,蕭尚麒就是有這樣的本事,他不出現的時候還不覺得,可是隻要他一齣現,就可以馬上攪亂她的思緒,她的心現在很亂,腦子罷工了一樣,手也不知不覺的放開了肖博年。她只想說,她去什麼地方,都不用蕭尚麒管,可是話只說了大半,胳膊已經被他大力的握住。她奮力的去掙扎,他的力道卻更大過她,掰得她的胳膊生疼,只能被動的扭轉身子,而他也在這個瞬間死死的抱住她。
「哪裡都不讓你去——」她隱約聽見他貼近她的耳朵,這樣說著,而她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那讓人窒息的吻,已經鋪天蓋天的將她包圍了。他太用力也太急切,大力的衝撞結果就是她嘴唇磕到了他的牙齒上,生疼著,她想要躲閃,他卻先一步固住她的後腦,讓她避無可避。
他是用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力道吻著她,纏綿而霸道,掠奪著她肺中的氧氣,頭開始昏沉沉的,身體也開始覺得軟綿了,何笑然幾乎聽見了有一種本能的在叫囂著反抗,可是她不知道,在這樣的瞬間,如果放任身體自然的做出反應,會不會傷到那個死命貼近她的人……只是這樣的遲疑,只需要幾個瞬間,她就再沒有力氣掙脫了,推拒他的手順著他的襯衫無力的滑下,他的舌早溜了進來,糾纏著她的,不溫柔也不粗暴,只是吮著她的,讓她躲不開、退不走,她的眼淚到底奪眶而出,在驟然失了他的支撐的瞬間,腿軟得幾乎踉蹌跌倒。
從小到大,蕭尚麒是第一次被人一拳打到了臉上,顴骨的地方皮膚突突的跳著,好像立刻腫了起來,火辣辣的疼成一片。他疏於防範了,氣息又急躁,到底後退了兩步才站穩當,視線掠過同樣踉蹌著幾乎跌倒的何笑然,停頓了下看她穩住身子,才抬頭微微眯起眼,看了看站到他面前的肖博年。
大學四年,他對肖博年的印象都是模糊又模糊的,他們同屆但不同專業,雖然都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但是他一慣不喜歡和人比較什麼,加上學業和公司兩頭兼顧,本身就忙碌,所以有限的幾次聽到這個名字,都是何笑然說起室友小刁的時候無意中提起來的。只不過,人和人的緣分看起來真是很奇妙,該遇上的,總是躲不掉。
「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肖博年的這一拳,力道是有的,但是並不算有技巧,蕭尚麒平穩住呼吸,壓下了剛剛竄上心頭的火氣,慢慢的握拳,又徐徐的鬆開,眼神里一片冰冷,聲音卻出奇的平靜,「你有什麼資格打我?」
「我看你不順眼很多年了,行不行?」肖博年活動了一下手腕,他看不順眼蕭尚麒確實很多年了,他不喜歡陳伊,從來明明白白的告訴她,雖然後來發生的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也讓他非常難過,但是,對陳伊,他並不愧疚。可是蕭尚麒對何笑然呢?一味的曖昧著,明明另外在追求別的女生,卻從來不讓有心的男生靠近她。其實這也不足以成為他動手的理由,畢竟是陳年往事了,當年他知道陳伊橫在中間,何笑然必然不會接受他,所以始終遲疑著沒能表白,帳不能完全記在蕭尚麒身上。但是,剛剛那一瞬間,他確實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了,他沒法看到蕭尚麒這樣當著他的面欺負何笑然。
「看我不順眼很多年?你憑什麼?」蕭尚麒冷笑出聲,目光挑釁著,落在肖博年的身上,輕聲說,「然然始終是我的人,過去現在和將來,都和你沒什麼關係。我們之間的事情,你看不順眼又能怎麼樣?」說完一側身,竟繞過他,再次靠近蹲在地上的何笑然。
「看來打你一拳是不夠!」剛剛壓下去的火瞬間又被挑了起來,肖博年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居然這麼衝動,他幾乎不假思索去抓蕭尚麒的領口,第二拳又猛的揮下。
骨肉撞擊的悶響,一下下的傳到何笑然的耳中,她惶然的抬頭,正看見蕭尚麒踉蹌了兩步,側身撞到了報社大樓的外牆上,而肖博年的拳,正打在他抬起抵擋的胳膊上、以及失去保護的胸腹處。
「你幹什麼!」力氣瞬間回來了,她幾乎不假思索,全然出於本能的站了起來,也顧不上蹲久了,猛然站起來時候滿眼的金星了,只知道趕在肖博年再度揮拳的時候,衝過去拽住他的手,將他推開。
路燈底下,蕭尚麒慢慢轉過來的臉上,紅腫觸目驚心,甚至嘴角也破了,掛著一點點血痕,她還從來沒在他臉上看到過這麼嚴重的傷,一下子就慌了,想去摸又怕他疼,只能扶住他的胳膊,半晌才找回聲音,「怎麼這樣了——疼嗎?」
「我說疼,你相信嗎?」蕭尚麒牢牢的看著她,目光深沉,有點悲涼也有些他幾乎從不流露的祈求,身子卻在不由自主的順著牆體下滑。
「你怎麼了?」何笑然這一下連面色都變了,男人的體重在那裡,她用盡全力卻也是再扶不住他,只能任憑他跌坐在地上,自己只記得手忙腳亂的翻出手機,撥了120。
急救車來得很快,一陣風一樣的帶走了蕭尚麒同何笑然,肖博年愣在原地,保持著方才被何笑然推開時的姿勢,任憑夜色中,很多不認識的人對他指指點點。
他帶來的那束玫瑰花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丟在了地上,良久,他才苦笑著撿了起來。這麼一番折騰,很多嬌嫩花瓣都被摔落了,他有些出神的想,何笑然原來那麼緊張蕭尚麒,過去是,想不到現在還是,他稍稍出事,她就再看不到別的人了,可是,她為什麼要這麼傻呢?
「同志,麻煩你跟我們回去一趟。」120走後,巡警的車也趕到了,肖博年不知道是什麼人報了警,只是有些麻木的跟著巡警上了車。
急救車的聲音好像無休無止的在耳邊迴盪著,晚高峰雖然過了,但是報社附近一家商場正在店慶促銷,連帶著整條商業街的商家都在做活動,半個c城的人好像都湧了過來,急救車拐到大路上,本來想去最近的中心醫院,卻被這條街上一眼望不到頭的車流堵得寸步難行。
蕭尚麒平躺在擔架上,一隻手牢牢的握著何笑然的,眼睛微微閉著,只有額頭上一顆一顆的汗珠冒出來。
「什麼時候才能到醫院?」何笑然不知道他到底傷到了哪裡,只急得胸腔裡像是生出了一把火,恨不能立刻把前面的擋路的車子統統掃到一邊去。
「看這情況不好說,不然換家醫院?」醫生和司機商量了兩句,轉頭問何笑然,「你們想去哪家醫院?」
「去**醫院吧,離著也不遠。」何笑然看蕭尚麒,後者慢慢睜開眼睛,報出一個醫院的名字,何笑然想起來,就是上次他受傷住過的那傢俬立醫院。急救車的醫生和司機都不反對,他們按公里數收費,病人的情況看起來也沒有生命危險,送去什麼地方他們都沒意見,於是急救車倒車回去調了個頭,總算在另一條街稍顯密集的車流裡突圍而出。
急救車走的路上,蕭尚麒又讓何笑然拿他的手機給他的秘書打了電話,等他們到醫院的時候,和上次差不多,醫生和護士都等在門口,二話不說的將蕭尚麒推走了,現實拍片子做ct,接著又進了搶救室。
門唰的一下拉上了,何笑然被隔在外面,時不時的有醫生從外面趕來,她不知道里面的情況,只能來回踱步,看著手錶的指標一格一格的挪動。
總有四十分鐘吧,一個胖胖的中年醫生才從搶救室裡走出來,摘下口罩後,慢條斯理的問,「蕭先生的家人到了嗎?」
「我——他怎麼樣了?」何笑然應了一聲,可是醫生找的是蕭尚麒的家人,她顯然不是,只能吶吶的問了一聲。
「他沒有家人在嗎?」醫生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四下找尋。
「他家在外地。」何笑然解釋,「他傷得嚴重嗎?」
「我是蕭先生的秘書,全權處理所有事。」醫生又看了看她,只是不肯說,幸好僵持了一會,另一個聲音匆匆忙忙的插了進來,何笑然也認識,正是蕭尚麒在c城的秘書。
「哦,那好吧,蕭先生是不是有什麼病史?」醫生再不理會何笑然,轉而問蕭尚麒的秘書,「我們拍了片子,發現他的肋骨有問題,他以前骨折過嗎?」
「半年多前吧,蕭先生出過一次車禍,我記得當時確實有兩根肋骨骨折了,幸好沒有插進內臟。」秘書鄭飛很鎮定,立刻回答說。
「肋骨的骨折最不容易養好,你們是怎麼護理病人的,居然讓他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又受傷?」醫生做了下記錄,一臉嚴肅的說了這句話,又一陣風一樣的回了搶救室。
「他什麼時候出的車禍?」何笑然一直在一邊豎著耳朵聽著,蕭尚麒居然出過車禍,半年多前,斷了兩根肋骨,她被這些資訊衝得頭都混了,等到醫生一走開,就機械的抓住鄭飛的胳膊,「我怎麼沒聽說過?」
「何小姐,」鄭飛才來得及同何笑然打招呼,聽她這麼一問,想了下說,「我過完元宵節回來上班,蕭先生就已經受傷了,聽說是初八晚上,在總公司那邊,具體為什麼我還真不知道,不過他那陣傷得挺嚴重的,雖然來了c城,但是公司都沒來,每天都是在醫院遙控我們。這麼大的事兒,您不知道?」
初八晚上嗎?何笑然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周圍的聲音好像都變得小了,遠了,她極緩慢的走到最近的一張椅子邊坐下,勉力去回想。初九那天她萬念俱灰的回到c城,蕭尚麒並沒有馬上追來,他是晚上才出現的,她還能想起來那天他走路蹣跚的樣子,可就在她住的那棟老樓下面,路燈離得遠,她又心灰意冷,甚至沒去看一眼他的臉色,他當時是不是已經受傷了?他是忍著什麼樣的疼痛站到她面前的?她只被自己的痛矇住了眼睛不是嗎?所以說了那麼多傷人的話,讓他那麼失望的走了……
「何小姐——」鄭飛看著何笑然臉上最後的血色也消失殆盡了,一直坐在那裡不動也不說話,不免有些擔心的上前兩步,反覆的叫了她幾聲,才看到她仰起頭,大眼睛裡,空蕩蕩的一片。「你別太擔心了,蕭先生會沒事的。」他想了想,安慰了兩句,這時急救室的門再度開啟,他一眼就看到蕭尚麒被推著出來,胳膊上還掛著點滴。
秘書難當呀,鄭飛在心裡默唸了這句,就連忙跟上,跑到電梯口,才發現何笑然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發愣,只能再折回來叫她。
蕭尚麒被送到了重症監護室,何笑然曾經多次在各種醫院的重症監護室外,採訪過那些滿眼淚光的患者家屬,她從來也沒有想過,有一天,她也會站在門外,滿臉只是無助。
重症監護室是定點准許探視的,鄭飛去聯絡這家醫院的院長協商了好一會才過來,陪同而來的還有護士長,帶來了一套無菌服以及帽子口罩等等東西,「何小姐,你可以進去陪蕭先生了,我想他肯定很想一覺醒來就看見你,」他叮囑,看著何笑然進了icu,才鬆了口氣。
重症監護室裡自然有二十四小時的看護和時時來觀察病人情況的醫生,何笑然很清楚自己不需要做什麼,於是就乖乖的坐到了看護搬來的椅子上,只是守在蕭尚麒的床邊。
夜漸漸深了,icu裡又只有一個病人,請示了醫生之後,看護將不必要的燈統統關了,封閉的屋子裡一下暗了很多,只有測量血壓心跳的機器上熒光閃閃,而吊針裡的藥水一點一點的滴著,蕭尚麒一直平躺在病床上,睡著的時候也是眉頭緊皺。
已經想不起來,上一次這樣沒有任何顧忌的看著他是什麼時候,何笑然守在一邊,出神的看著蕭尚麒臉上越發紅腫的傷處,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很奇怪,明明是她覺得受傷了,可是為什麼每次進醫院的總是他?
「在想什麼?」手被人悄無聲息的握住,滾滾的熱順著交握處一脈上行,蕭尚麒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來了,輕輕的問她。
「還疼嗎?我叫醫生來?」何笑然回過神,有些擔憂的問。
「沒事了。」蕭尚麒蹙眉,頓了一下才說,「你在就行了。」
「我又不是醫生,」何笑然好氣又好笑,嗔了他一句,想想才說,「你剛才為什麼不還手,我還沒看見你被人這麼打過。」
「你希望我還手?把肖博年打得滿地找牙?」蕭尚麒把她的手拉到心口處,攤平放好,才說,「然後你就更不理我了?」
手掌下,蕭尚麒的心臟砰砰的跳動著,沉穩而有力,何笑然微微紅了眼眶,良久才說,「肖博年不會打架,你還弄成這樣,你——」
「我傻了,是不是?」蕭尚麒想笑笑,結果牽動了臉上的傷口,頓時「嘶」的吸了口涼氣,只能停了停才說,「那你原諒我行嗎?你看,我為了你都變傻了。」
何笑然沉默了一會,卻繼續問他,「你怎麼出的車禍?」
「誰和你說的?」蕭尚麒又忍不住蹙眉,「鄭飛?」
「你別管是誰說的,我現在問你呢?」何笑然不讓他顧左右而言他,「你回答我。」
「真要問?」蕭尚麒等著何笑然點頭之後才有點彆扭的說,「車禍嘛,就那麼回事,馬路邊有對小情侶鬧彆扭,女的不知道怎麼就突然往馬路上衝,我為了躲她,漂移了一下,被後面的車撞了。」
「我記得你那天喝了不少酒,還自己開車出來幹什麼?」蕭尚麒說的簡單,何笑然卻聽得驚心動魄,她採訪過的車禍新聞也不少了,有些現場慘烈得她都不敢回想,她更不敢去想,蕭尚麒的車子被別的車攔腰撞上的畫面,一聽這話,就忍不住埋怨他。
「我想嗎?還不是——」蕭尚麒忽然收住口,停了停才說,「然然,別離開我了,我知道我讓你失望了,難過了,但是你難受的時候,我自己也不好受。我不知道怎麼才能讓你再相信我一次,但是我真的不能沒有你,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我們好好在一起,行嗎?」
「你好好睡會吧,等你傷好了再說。」何笑然一隻手輕輕反握住蕭尚麒的手,另一隻手的手指推開了他的眉頭,又輕輕摸了摸他臉上的傷,「快睡吧,很晚了。」
「你不答應我,我就不睡了。」蕭尚麒聽出了她話裡的鬆動,一著急,就想翻身坐起來。他肋骨的骨折因為位置的關係確實好得很慢,但也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不過脆弱的地方還是經不起什麼撞擊,他剛才有七分是嚇唬何笑然的,但也有三分是真的,這時猝然一用力,臉色唰的一下,又白了。
「你瘋了,還想不想好了,」何笑然趕緊去按他,手剛輕輕按上他的胸膛,又慌慌張張的抬起,差點就想去叫一邊打盹的看護了。
「然然,沒事,我沒事,真沒事。」蕭尚麒白著臉吃力的重新躺好,卻只是搖晃著何笑然的手,「然然,我發誓,要是我再惹你難過,讓你哭了,我就不得好——」
「你有完沒完?」何笑然不等他說完,順手抓起被角就按在了蕭尚麒的嘴上,她的力道有些大了,被子刮過他臉上的傷處,疼得蕭尚麒幾乎又哼出聲來,眼睛裡也多了水光,可憐兮兮的看著她。那一瞬間,何笑然幾乎真的要掉下眼淚了,過去的那些年,那些日子,她再傷心再難過,也不曾希望他受到一點傷害,他好,她才能好,他怎麼就不懂呢?可是他剛剛又發了那麼重的誓,她只能抬頭看了會天花板,才慢慢的細聲說,「別亂說這些,你沒聽說,人一輩子要傷多少心,流多少眼淚都是註定的,現在多傷心一些,將來就能少傷心一點嗎?」
「傻丫頭,」蕭尚麒愣了一會,他知道,何笑然這樣說,就是原諒他了,可是他讓她那麼傷心難過過,一想到這些,他心裡就好像被什麼碾過了,鈍鈍的疼。他忍不住輕輕抬起還掛著吊針的手,撫上她的臉,這一年多,她瘦了好多,原來還有些嬰兒肥的兩頰,現在都瘦了回去,倒顯得下頜尖了許多,「以後我要是錯了,你就說,我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讓你不舒服的話或是事情,你罵我也行打我也行,就是別自己憋在心裡。」
「知道了,你快睡吧,今天話怎麼這麼多。」何笑然被他摸得兩頰都熱烘烘的,心裡既甜又酸,蕭尚麒以前也不是沒有這樣溫存過,可是這次的感覺很不一樣,她好像第一次真的觸碰到了他的內心,也第一次肯定的覺得,他眉眼間的眷戀,都是隻屬於她的。可是這樣遲,但到底還是讓她等到了,她心裡的感覺只是悲喜難辨,也只想安靜下來,好好想一想。
「不想睡,好多話想和你說,這幾個月,我天天想,等你能原諒我的時候,就馬上和你說,」蕭尚麒搖搖頭,拉著何笑然的手貼到自己臉上,蹭了蹭才說,「完了,我想了那麼多天的話,為什麼現在全忘了?」
「忘了就等想起來的時候再說,」何笑然安撫他,想抽回手幫他整理下被子,他卻只是不放。
「明天我就出院,我們就回趟家好不好?」蕭尚麒想不起來他原本想對何笑然說的話裡,何笑然原諒他了,他只覺得歡喜又有些擔憂,生怕他睡著了,醒來的時候何笑然就變卦了,「不是在c城的家,是我們的家,帶我去見見爸爸媽媽,我想他們知道,他們的寶貝女兒要嫁給什麼樣的人了。」
「呸,誰要嫁給你。」何笑然有點跟不上蕭尚麒的思路了,聽他叫她爸媽叫得那麼順口,忍不住打了他一巴掌,「別叫那麼親,我爸媽和你不熟。」
「那就儘快和他們熟呀。」蕭尚麒側頭親了親何笑然的手,一邊說,「然後你也得和我回家,醜媳婦總得見公婆,我得給老爺子打電話,讓他把手頭的事情放一放,趕緊回趟家,因為他兒子終於要結婚了。」
「天還黑著,你可以繼續做夢。」何笑然笑他孩子氣,結婚說得跟過家家酒一樣,她都還沒答應,他倒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得順理成章了。
「不是做夢,然然,我愛你,我希望我們以後都一直在一起,」蕭尚麒正色說,「但是首先,得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已經決定,以後一直在一起了。」
半夜裡聽說蕭尚麒被人打傷住院了,打仗的原因還是因為爭風吃醋,鄒少波立刻就精神了,本來他正在海上明珠消遣,這裡新來了幾個妞,都很正點,不過一接了這通電話,頓時美女對他都沒有吸引力了,二話不說的上了車,風風火火的趕到c城。原來看熱鬧這種事,一定少不了陸均衡的,不過這傢伙最近不知道哪根筋不對,陰晴不定的程度正在向大哥慕少天看齊,蕭尚麒被情敵打傷到住院這樣天大的熱鬧,他聽了居然全無反應,還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也不知道想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