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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前塵舊夢已逝(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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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肯開門了嗎?」馮以安站在門口,屋內的燈光照到他身上,他沉著臉,語氣是不友好的,門鈴被他長時間按下來,帶著慣性地接著響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

辛辰想,竟然沒一個地方可以讓自己喘口氣安靜一下了,她手扶著門煩惱地說:「你要幹什麼啊,馮以安?」

「為什麼關手機,怕我騷擾你嗎?」他咄咄逼人地問。

她不理會他的問話,「我正好要走了,我們一塊下去吧。」

她將門拉開準備出去,馮以安卻搶前一步站了進來,「這裡也不錯,很安靜,我們可以好好談談。」

辛辰有點無可奈何,她與馮以安認識快兩年時間,正式戀愛也有一年多了,他一向還算斯文講理,後期雖然表現反覆無常,她也只認為是他的公子哥兒脾氣發作,現在不免對這個突然動不動就流露出怒意的男人頗為陌生和無語。他帶來的無形低氣壓讓她覺得這個幾天沒有通風的房間突然氣悶起來,她索性把防盜門開著,讓陽臺的風與這邊形成對流,然後看著他,靜待他先開口。

馮以安踱到屋子中間,四下打量著,他以前不止一次送辛辰回家,熟悉這裡的格局,儘管知道此地面臨拆遷,但眼前如大水沖刷過的四壁蕭條、空蕩,還是讓他有些吃驚。

「你現在住哪兒?」

「我暫時住堂姐家裡。」

「總住別人家不大好。」

辛辰無聲地笑了,那是自然,她今天比什麼時候都更知道沒有一個自己的空間意味著什麼,「找我有什麼事嗎?」

馮以安有點被問住了,停了一會兒才說:「一定要有事才能找你嗎?」

「你似乎忘了,以安,我們已經分手了。」

「男未婚女未嫁,分一次手不算再見面的障礙吧?」馮以安帶著幾分陰陽怪氣地說,「再找找別的拒絕理由。」

辛辰笑了,「還需要理由嗎?少見面少些麻煩。」

馮以安有點煩躁,「我前幾天才知道我媽來找過你,為什麼你沒跟我說?」

辛辰側頭想了想,「這倒真是個問題。好吧,只是一般推理,我猜你媽跟我說的話,應該在家跟你說過好多次了,我還用再去跟你說一次,算作自首懺悔嗎?不好意思,我可從來沒為自己的出身和已經發生的事對誰感到抱歉。」

「於是我一開口說分手,你就點頭答應了。」

辛辰不語,那段時間馮以安表現得有幾分暴躁,經常為小事跟她爭執冷戰,而且不止一次拂袖而去,她不免茫然加厭煩,只是考慮到說分手難免招來大伯的不悅,於是容忍著。待馮母找到她,她才知道別人家裡已經為她吵得不可開交了。

她客氣地叫馮母阿姨,馮母卻稱她辛小姐,說話十分開門見山:「我和以安的父親碰巧剛知道了一點情況,覺得你跟以安並不合適。」

辛辰詫異,待聽她絮絮說來,「拍過不怎麼體面的廣告、早戀、交過好幾個男朋友、母親不詳、父親曾經卷進過詐騙官司裡……」辛辰頓時冷下臉來,揚眉笑道:「阿姨,您費事找那麼多人打聽,不如直接來問我,我肯定比他們說得要詳細得多。」

「是嗎?」馮母矜持地笑了,「你大伯介紹你時,可沒跟我家說清楚,只說你是單親家庭,這一點我已經不大滿意了,你以為如果早知道全部的情況,我們會讓以安跟你見面嗎?」

辛辰正色說道:「我大伯從來沒有關注雞毛蒜皮八卦的嗜好,他也犯不著為我隱瞞什麼。您說的那些事,基本上全是我的私事,跟我大伯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從來沒瞞過誰,可是也沒義務向別人做交代。您不能接受,那是您的事了。」

馮母顯然沒料到她的態度這麼強硬,「你以為你已經把以安控制牢了,不用顧忌大人的反對嗎?那你就想錯了,我明確地跟你講清楚,我們肯定不會同意他跟你結婚的。」

辛辰大笑,「阿姨,我沒猜錯的話,這些您都跟以安說過了,他要是聽您話的好兒子,也不用勞煩您再來找我了。」

馮母頓時語塞,隔了一會兒才悻悻地說:「你不用得意,他早晚會明白,婚姻不是他想象的那麼簡單,你到底是辛局長的侄女,總不希望我去跟他討論你們兩個人的事情吧。」

如果馮母說要找她父親辛開宇,她根本不會在乎,樂得讓這自負得離譜的老太太去碰一頭包,可是提到大伯,她當然不能讓他去面對難堪,「令郎跟我一樣是成年人了,這樣找家長不是有點可笑嗎?而且區區一個副廳級幹部家庭,並不值得我費事高攀,我對以安也會講清楚這一點的。」

不歡而散以後,辛辰著實惱火,改天馮以安找她,她努力控制自己的火氣,準備看他怎麼說,哪知道他沉默良久,開口竟然是:「辛辰,我們分手吧。」

辛辰有種被搶了臺詞的感覺,她幾乎想仰頭大笑,可面前馮以安正牢牢盯著她,目光灼灼,她突然一下冷靜下來,沒了任何發作的興致,定定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好。」然後起身走掉。

「你一點沒想問我是為什麼跟你說分手嗎?」

辛辰誠實地說:「我剛好對原因沒有一點好奇了。」

馮以安盯著她,眼睛裡滿是憤怒,額頭青筋跳動起來,「從頭至尾,你都是這麼一副無可無不可的樣子,戀愛?可以;結婚?考慮一下也許行;道歉?沒關係,算了;分手?好吧……」

「不然要我怎麼樣?對不起,我沒太多戲劇化的情緒表達,尤其到了分手的時候,我確實沒有牽衣頓足給別人提供心理滿足感的習慣。」

「你到底有沒有在乎過我呀?辛辰,我找茬兒和你吵架,你就擺出一副不理睬的姿態;我剛一說分手,你就說好,從來不問原因,你不覺得你已經自我得讓人很寒心了嗎?」

「我以為我們相處的時間不算短,你應該知道,我的性格就是這樣,願意留在我身邊的,我會好好珍惜;至於留不住的,我覺得不如放生。」

「珍惜?」馮以安重重地將這個詞重複一次,「至少我從來沒感受到過你珍惜什麼。說白了,就是你覺得我並不值得你挽留,對不對?」

辛辰煩惱又疲憊地說:「以安,你是專程來和我吵架的嗎?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都沒這閒情逸致,更不要說今天了。」

馮以安冷笑,「很好,你贏了,我認栽,再一次爬回來向你求和,爽不爽?別忍著,痛快地笑我吧。」

辛辰吃了一驚,她完全沒有任何跟馮以安較勁的意思,那個分手除了讓她惱火了幾天外,她就再不去多想了,「這算幹什麼?玩分分合合呀,不好意思,你說分手就分手,你說和好就和好,我要是會對這種相處方式覺得爽,那就真被你媽媽言中,有不輕的心理問題了。」

馮以安默然,「我代我媽說聲對不起,她沒權利來跟你說那些話。」

「我接受道歉,不用再提這事了,走吧,我今天很累。」

馮以安站在她面前,一動不動,神情冷漠,「我不用指望你對我的行為和心理有好奇,而且我也可以斷定,你對我的確沒有感情,我最初的判斷沒有錯,你只是需要一個知情識趣的男人陪你罷了。」

「又來了,這是在指責我自私嘍。好吧,我的確自私,不過我從來沒有裝出不自私的樣子欺騙任何人的感情,同時也請反省一下你自己好不好?你聽到你媽媽說的那些話,首先想到的是什麼?當然你是介意了,又不願意來當面質問我;你猶豫不定,於是動不動為小事和我爭吵。先不要提家裡的意見,戀愛如果弄得兩個人都不開心,那就已經沒有繼續的必要了。」

馮以安冷冷看著她,清晰地說:「你把我想得實在是很猥瑣。我承認,我父母很介意那些事,可是我有基本的判斷能力,你的出身你選擇不了,你父母的行為跟你根本沒關係,拍廣告時你還小。說到濫交男朋友,辛辰,我不是傻子,我會認為跟我在一起時還是第一次的女孩子是個亂來隨便的女人嗎?」

辛辰頭一次啞口無言了,她怔怔地看著馮以安。

馮以安突然伸手抱住她,她本能地掙扎,然而他牢牢固定住她,逼近她的臉,「我唯一介意的是,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值不值得我冒著和父母爭吵反目的危險來待你?」

辛辰停止了掙扎,空曠的屋子裡突然出現一陣壓抑的寂靜,幾乎可以聽見兩人心跳的聲音,良久,辛辰現出一個苦笑,「以安,我想你這麼心思細密的人,如果沒把你父母在意的那些事放在心上,那麼在對我說分手時,對於值不值得這個問題,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馮以安緩緩鬆開手,「沒錯,我以為我都想清楚了,可是每次重新看到你,我都發現,我高估了我的理智,低估了我的記憶。我恨你可以這麼輕易做到淡然、做到遺忘。那個第一次對你的意義遠不及對我來得重要,對嗎?」

辛辰的第一次,的確是與馮以安,儘管馮以安不是第一個抱著她出現生理反應的男人。

這個城市永遠熱鬧喧囂,大學裡放眼皆是新鮮的面孔,看到辛辰的男生照例都眼睛發亮。她卻陷身在突如其來的孤獨之中,心裡滿是苦澀,時常懨懨獨坐,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精神,並且頻繁為夢魘所苦。

她自知狀態不對,也試著調整,加入了幾個社團,可是演戲、唱歌、舞蹈通通叫她厭煩,唯有徒步,大家都沉默不語,大步向前,身體疲憊後可以安然入睡,她堅持了下來。

她並不拒絕別人的追求,然而每一次交往持續的時間都不長,那些血氣方剛的男生向她做進一步索求時,她幾乎本能地退縮了,一次次閃電般縮回自己的手,一次次避開別人湊上來的臉。

辛開宇沒有對她做過貞操教育,只是在她開始發育以後,就讓她看生理衛生方面的書籍,懂得保護自己。

可惜這樣的書通通沒法教一個青春期的女孩子學會處理感情,把身與心的發育統一起來。她少女時期面對的又是那樣小心控制約束自己的路非,她習慣了他的呵護與忍耐,那些親吻在她身上激發的騷動如此朦朧美好不含雜質,她只有在他離開以後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面對來自別人的熱情,她卻怎麼都調動不起來同樣的情緒,她並不害怕失去那層膜,也有足夠的常識,知道該怎麼避開意外,可她沒法說服自己與人親密到那個地步。

意識到這一點,她絕望地想:難道以後再也不可能與人親近了嗎?難道那個懷抱已經給自己打下了烙印嗎?

這點絕望讓她脾氣開始乖戾,略不如意便不加解釋地與人斷絕往來,完全不理會旁人的目光。慢慢地,平面設計專業那個傲慢冷漠的美女辛辰頗有些惡名在外了,追求不到她的男生對她敬而遠之,看不慣她的女生對她冷眼斜視,她一樣滿不在乎。

總有新的追求者陪她打發寂寞,然而,寂寞這個東西有幾分無賴,被強行打發後,每次都能在她最不設防的時候捲土重來。

最重要的是,路非始終沒有徹底走出她的生活。

辛辰拒絕了路非遞過來的郵箱,但辛笛與他保持著聯絡,一直與大家分享著來自他的簡短訊息,那個名字就這樣不經意卻又不間斷地落在辛辰耳內,每次都能讓她心底掀起波瀾,但她卻沒法說:「請不要在我面前提到他了。」

他曾許諾過拿到學位就回來,這個念頭一經浮上心頭,她就再也沒法說服自己不去想了。

她的心底滋生出一個隱隱的希冀,不敢觸碰,卻時時意識得到,於是對別人的熱情更加敷衍。

讀到大三,離路非畢業的時間越來越近了,這天辛辰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蠢動,開啟辛笛的電腦。辛笛一向圖省事,郵箱在家中電腦設定成開機自動登入。辛辰遲疑良久,點開最近一封來自路非的郵件,內容很簡單,談及實習進行得很順利,學校進行的商科課程改革,強調與現實商業的結合,可以接觸更多實戰開闊視野,他個人對於風投十分有興趣,越來越覺得需要在畢業後找一份相關的工作,才能更好地消化理論知識,末尾說的是:「我父親也認為,我有必要在美國找一份工作,好好沉澱下來,積累金融投資領域的經驗,我在認真地考慮。」

她關了郵箱,明白那個希冀有多渺茫荒謬,當距離變成時間與空間的累積,只會越來越放大。你尚且在與別的男生交往,不管多麼漫不經心,又怎麼能要求他記得那個被你拒絕的承諾。

第二天,辛辰帶著黑眼圈去參加縱山,埋頭疾行了超過八個小時,到最後已經只有她一個女生和三個男生在堅持。到達目的地,她才停下來休息,累到極致的身體每一塊肌肉都痠痛不已,癱倒在地上。同行的一個男生一邊喘息,一邊詫異,「看不出你有這份潛力,差一點我就跟不上你了。」

她先後加入了學校的縱山社團、跨校際的戶外聯盟,最後又加入本地最大的戶外bbs,時常與不同的同學或者網友相約縱山,但今天這樣的高強度疾行是頭一次,驟然停下來,她只覺得兩條腿失去知覺,無法做最輕微的移動,她伸手按捏著,試圖恢復活動能力,但實在疲憊,手上動作無力。

那男生探頭一看,不禁笑著搖頭,他也是戶外運動迷,自然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大方地在她面前蹲下身子,有力的手指替她按摩放鬆緊張的小腿肌肉。

在針刺般疼痛的感覺襲來後,她的肌肉漸漸鬆弛下來。她看著面前男生短而烏黑的頭髮,輕聲說:「謝謝你,李洋。」

他抬起頭,一雙清亮的眼睛含著笑意,「真難得,你居然記得我的名字。」

驟然看到這樣明朗乾淨而溫和的笑容,辛辰有剎那的失神。

李洋來自西北,有著關中人的長相,高而挺拔的個子,端正的面孔,略為狹長的眼睛,就讀於本地另一所高校,學的工科,卻愛好哲學,加入徒步的時間並不長。

兩人並坐閒聊,辛辰話並不多,只是聽著,若有所思,面孔上帶著疲乏的哀愁,打動了李洋那顆敏感的心。

交談之初,李洋心存疑惑,他對辛辰的名字有所耳聞,但真正在一起後,發現這個安靜得過分的女孩完全不是傳說中飛揚跋扈的模樣,在徒步途中從不說話,並不怎麼理會男生的搭訕,臉上總有一點淡淡的厭煩和心不在焉的表情,讓他大為吃驚。

他們順理成章地開始交往起來。

辛辰在一次縱山中扭傷了腳踝,李洋將她背下山,天天騎腳踏車往返在兩個學校之間,給她開啟水、買飯菜,帶她去做理療。聽說侄女受傷後趕來探望的辛開明看到他,對這個舉止踏實的男生大加讚賞,認為辛辰終於學會了識人,唯一的不確定就是李洋是外地人,不知道會在哪邊就業。

辛辰聽了直笑,說大伯想得未免太遠。辛開明正色道:「你們都讀大三了,要學會為將來打算,這孩子如果有意為你留下,大伯一定會幫你們的。」

辛笛在餐桌上說起收到路非的郵件,他已經拿到一家規模很大的風投公司的offer,搬去紐約工作,大伯大媽嘖嘖稱讚他的出色與前途無量,辛辰只木然往口裡撥著米飯。沒人注意到她的沉默,她安靜的時候已經越來越多。除了辛笛偶爾感嘆外,所有人似乎都習慣了這個沉靜的、長大了的辛辰。

到了大四下學期,找工作這個現實的問題越來越緊迫地擺在大家面前。李洋是家中獨子,家人強烈要求他返回西北那個省會城市工作並繼續深造,他握著辛辰的手說:「跟我走吧,我保證一生對你好。」

這是頭一次有人對辛辰說到一生,這個詞灼熱地撲向她,如同生理上的熱情一樣讓她瑟縮了,她遲疑,「我考慮一下。」

真的要隨一個人到一個陌生的城市開始全新的生活嗎?也許這是她擺脫無望感情糾纏的唯一機會,至少靠在李洋懷裡,他溫和而體貼,沒有侵略性,她也沒有違和的感覺。

沒等她跟大伯說起,辛笛在家裡的晚餐上宣佈收到路非的郵件,他將要回到北京工作。辛辰的心迅速加快了跳動,本來萎縮得接近於無的那個希冀突然不受控制地重新膨脹起來。

當李洋再次問到她的決定時,她說:「我想去北京工作。」

於是他們不歡而散了。跟他們一樣因為將要來臨的畢業而各奔東西的校園情侶很多,不少人的感情來得更加的長久,更加單純真摯,可是誓言一樣隨風飄散,相比之下,沒人注意到他們平淡的分手。

辛辰捏著一張紙條,那上面是從辛笛郵件裡抄下的地址,站在那棟公寓樓下,她仰頭望去,突然情怯了。

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在找好工作以後,可以坦然地出現在那個闊別已久的男孩子面前,告訴他:「嗨,我也到北京來了。我現在長大了,再不是那個無端任性的孩子;我找好了工作,再不會是需要別人帶著無可奈何揹負的責任,我們能重新在一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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