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彪道:「不完全是,曹操對你父親的才幹欣賞已久,這一次的徵辟確實是出自司空府的命令,我們不過是在悄悄地推動,試圖創造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被徵辟的朝廷官員在半路遭遇盜匪襲擊,力戰不敵,車伕與親生兒子遇難,自己被斬斷了一臂。在兵荒馬亂的年代,這種事情很常見的。」楊彪說得輕描淡寫,劉平覺得背後有些發涼。
「可也不必做到這種地步吧……」他囁嚅著,想起那兩具屍體和父親慘白的臉孔。僅僅只是為了製造這一個假象,就付出兩條人命和一條手臂。
「只有這樣,才能徹底消除‘楊平’的痕跡,不讓人產生懷疑。要知道,曹操的勢力,遠比你想象中要可怕。我們不能有一點疏失,否則將會付出慘痛的代價。你父親早已經有了這個覺悟,他隨時可以為漢室付出自己的生命。」楊彪別有深意地說,同時看向劉平。劉平閉上了嘴,什麼也沒有表示。楊彪也沒有繼續追問,兩個人很有默契地沉默了下去。
車子繼續向前滾動著,在接下來的幾個時辰裡,楊彪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有意無意地扯一些閒話,從經學、玄學談到國政歷史、名物掌故。劉平從小就被司馬防請來名師悉心指點,腹中博學,跟楊彪這等大儒談起話來,倒也頭頭是道。
過了正午,官路已經越走越平穩,路面隨著絡繹不絕的車馬日漸平整。荒廢的驛站也陸陸續續重新設立起來,越接近許都,大路兩旁就越熱鬧,隨處可見農夫在廣袤的荒地上埋頭苦幹。有幾棵稀疏的新栽小樹,像戍田的衛士一樣在田埂上一動不動。
分辨軍田和民田很容易,有老有少甚至有女人扶犁而行的,就是百姓的田地;而軍人負責的田地則全部由精壯的男性壯丁開墾,效率要高得多。遠遠望去,整片田野被開成一塊塊方正的黑黃色土地,如同一個參差不齊的巨大棋盤。
到了傍晚的時候,遠遠的已經能夠望見許都高大的城垣。劉平以為他們會直接進城,不料馬車在這裡忽然做了一個急速的轉彎,掠過許都城邊,朝著右側繼續疾馳而去。當天色即將徹底黑透之前,馬車來到一處小山山麓,在一處獨棟小屋前停住了。
這小屋方方正正,門口陳有兩尊石駝,四周種植的都是松柏。夜風一吹,有陣陣低沉的沙沙聲。
「下車吧。」楊彪對劉平說。
劉平有些驚異:「我們……不是去許都麼?」
「是的,不過我只能把你帶到這裡,」楊彪說,「我的身份太敏感,你不能跟我太久,否則曹氏會懷疑。你在這裡下車,會另外有人帶你入城。」
劉平掀開布幔跳下車,忽然又侷促地探回頭來:「楊太尉,我……」
楊彪只是擺了擺手,似乎不打算給他機會說出決定:「接受也好,回絕也好,你可以當面說給陛下聽。」老人狡黠地笑了笑,然後重新隱沒在布幔後。
馬車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劉平茫然地站在黑暗裡,他忽然意識到:松柏、石駝,這些擺設只意味著一件事——這間屋子是祭祀死人的祠堂。一想到這裡,他頓覺陰風陣陣,遍體生涼。他不大相信鬼神之說,但這種詭異的環境確實令人感到不適。劉平左顧右盼,突然之間瞳孔緊縮,渾身僵硬起來。
不知何時,在他的身後多了一個人,一個長髮白衣的女人。
這是一位二十出頭的年輕女性,荊釵布裙,五官秀媚,然而眉宇間卻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滄桑,狹長的眼角和薄唇邊都帶著淡淡的皺紋。
「楊平?」女子的聲音很謹慎。
劉平知道她不是鬼,鬆了口氣,輕輕點了點頭,雙手垂拱行了個空首拜。女子抬起燈籠,看到他的臉,不禁微微一訝,一時間竟忘了回禮。女子很快意識到自己有些失禮了,面色一紅,略舉低燈籠,低聲道:「快隨我進來。」
劉平猶豫了一下,跟著女子進了屋子。女子取開燈籠罩子,點起了兩根素白大蜡燭,劉平才看清房裡的陳設。原來這裡並非居所,而是一間祠堂。祠堂的兩側簡單地擱著鬯圭、綾壽幣等祭器,正中擺放著陳案、香爐和燭臺。祠堂相當簡陋,祭器品級也不高,但被打掃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劉平看到陳案正中供奉著一塊槭木牌位,上面寫著「故弘農王諱辯之位」。
一看到這牌位,劉平一驚,瞪大了眼睛去看那女子。女子擱下燈籠,淡淡道:「亡夫以弘農王薨,不能入宗廟。陛下移蹕許都之後,追念亡夫,便在此起了一座祠堂,聊慰九泉。」她穿的是一件破舊宮服,樣式華貴,卻洗得有些發白,上面還留著密密麻麻的針腳和補丁。
「您難道就是……」
「不錯,我就是弘農王妃,你可以叫我唐夫人。」女子落落大方地舉手肅拜,算是補上了剛才的失禮。她放下手之後,還是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劉平一眼。劉平知道她是好奇什麼,一陣苦笑,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位唐姬,是弘農王劉辯唯一的妻子。靈帝駕崩之後,傳位給劉辯。可惜這個不幸的傢伙只坐了四個月皇帝,便被董卓廢為弘農王,隨後被生生鴆死。劉辯死後,唐姬流落至民間,甚至一度傳說被李傕逼婚,不知所蹤。最後還是當今天子下詔,這才將她千辛萬苦迎回宮中,為弘農王守陵——這段故事,劉平還是聽司馬家的那些丫鬟們說的,那些小姑娘對這類遭遇都極有興趣,講起來就沒完沒了。
想不到她沒留在雒陽,也跟隨天子來到了許都,還在郊外為弘農王立了一個小祠堂。算起來,這位唐姬也算是自己的嫂子了,劉平心想。
祠堂裡沒有毯子,於是兩個人只能相對而站。唐姬道:「你需要知道的,楊太尉路上應該都已經告訴你了吧?」劉平點點頭,覺得她的話有些古怪,什麼叫做「我需要知道的」?難道還有些事情我不需要知道?
唐姬把額頭撇下來的一絲頭髮撩上去,正色道:「許都不比別的地方,走錯一步都可能有殺身之禍,切不可掉以輕心。你的身份,除了陛下與伏妹妹,就只有楊太尉、楊俊大人和我知道。」
劉平挪動一下腳步,心裡有些驚訝。這等機密的軍國大事,居然一位廢王的妃子也參與其中,看來真如楊彪所說,他們現在不得不團結一切可團結的力量。
唐姬看到劉平嘴唇微翹,便知他心中所想,微微笑道:「我不過一個廢王的寡居妃子,無聲無臭,除了陛下並沒人真正關注我。楊太尉聲望太高,掣肘甚多,許多事情我比他去做要方便些。」這一句話綿裡藏針,劉平被人說中心事,面色登時紅了起來,手足有些無措。
唐姬沒再繼續拿言語擠兌他,她款款走到門口,倚門張望了一下,回頭道:「我每個月會有三天時間,來這裡為亡夫祝祭。這期間沒有人會來,只有我和一位隨侍的小黃門。」說完她拿出一套宦官服飾遞給劉平,「今天是最後一天,再有半刻,宮裡就會派車來接我回去。你換上這套服飾,跟著我,記住,不要開口說話。」
劉平注意到,唐姬有著與她年齡不符的穩重,開口講話的時候,她的兩道魚尾紋在燭光裡分外醒目。也許是複雜的經歷,讓這樣一個姑娘變得格外成熟吧。
「那您原來的那位小黃門呢?」劉平問。
唐姬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回答道:「他已經被我遣散回家了。」劉平鬆了一口氣,他還擔心這些人會像對付那個符傳車伕一樣,將這個小黃門也殺掉滅口。就為了送一個人進京,要害掉兩條性命,劉平可不願平白背上這些殺孽。
唐姬似笑非笑:「你這個人,倒真是心慈得很,連一個閹人的生死也要過問。」劉平正色道:「人無貴賤,豈可輕決其生死。」唐姬眉毛輕微地抖了抖,什麼都沒說,轉身走入祠堂後堂。
劉平趁機換上宦官服裝。等他換好以後,唐姬提著一個籃子走出來,裡面裝著一些魚酢醬、鹿脯和冷芸豆。劉平一天沒怎麼好好吃飯,反而在剛才還吐了不少,早已是飢腸轆轆。唐姬把籃子遞給他,劉平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塊鹿脯,蘸了蘸魚酢醬,剛要放到嘴裡,忽然抬頭問道:「這些……難道是弘農王的祭品?」
唐姬道:「祭品什麼的,無非是給活人看的罷了,死者長已矣,又何必在意。」劉平道:「你想得倒通達。」唐姬看著他抓著鹿肉不放的樣子,抿起嘴來:「鬼神要的不是祭品,是敬重。只有活人才要鹿脯呢。」兩人一起笑起來,氣氛融洽了不少。
「我聽說你已經有了字?」唐姬熟練地把一些醬塗抹在鹿肉上,遞過去。
「嗯,雖然年紀還差兩歲,不過在河內好多和我一樣的年輕人,都早早起好了字。」劉平回答。按禮法,男子二十冠而字,可在這個時代,一切規矩似乎都亂掉了。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把成人儀式提前,唯恐看不到自己冠禮的一天。
「也是呢。亂世中人,成熟得早,也老去得快。」唐姬輕輕感慨了一句,不知是在說劉平還是說她自己。
劉平風捲殘雲吃了個乾淨,剛打了一個飽嗝,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和銀鈴聲。唐姬把燈籠塞到他手裡,叮囑道:「記住,把頭低下去。」
劉平「嗯」了一聲,心中五味雜陳。他小時候讀書,最痛恨「十常侍」之類,常常跟司馬懿感嘆說宦閹誤國,想不到今日居然要扮做小宦官。
唐姬斂起面容,冷冰冰道:「走。」劉平彎著腰,低著頭,舉著燈籠走在前頭。兩人出了門,門口早有一輛前狹後圓的鸞車等在那裡,車蓋上系下十二道銀色鸞鈴,還有兩席猩紅氈毯鋪在座位兩側——看來天子給這位嫂子的待遇著實不錯。
唐姬走到車前,衝劉平丟了一個眼色。劉平只得趴在地上亮出脊背,讓她踩著登上車去。唐姬左足先踏上去,左手立刻抓住車蓋的撐杆,右足輕點,縱身跳上車去,劉平的背部並沒吃多少力。劉平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也有些凜然。看不出這位嬌滴滴的寡居王妃,行動居然如此迅捷。
鸞車一路銀鈴響動,路上的行人紛紛朝兩側讓去。唐姬端坐車上,平視前方。劉平在她身後半蹲著,只能一手把住車體,一手提著燈籠,生怕燙著她。
藉著黑暗中的這一團燭光,他注視著唐姬隨著車子搖擺的纖弱身子,像是在風中飄搖的芝蘭,不禁在想,究竟是什麼原因,會讓這位顛沛流離的女子再度回到政治的旋渦中來,來做這種隨時可能掉腦袋的事情。
一想到自己即將要看到那位素未謀面的兄弟,劉平覺得他和他周圍的人真是充滿了謎團。
鸞車開到許都東側宣陽門的時候,恰好城牆上的刁斗「鐺鐺」地響了三聲,已到城禁之時。城門司馬看到鸞車開過來,知道是弘農王妃回來了,連盤問都不盤問,直接推開了半扇大門,讓開大道。鸞車正要往裡進,忽然從森森的通道里衝出來數十名騎兵,與鸞車恰好在狹窄的城門洞中狹路相逢。
唐姬和劉平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兩人心中都有些惴惴。鸞車車伕直起身子,憤怒地喊道:「何人如此大膽,敢攔王妃車駕!」
為首的那名騎士腰懸長劍,沉著臉,高舉手中虎符,高聲道:「奉司空府軍急令,擋道者格殺勿論!」
唐姬一聽不是衝他們來的,便放下心來。可這傢伙明知是王妃車駕,還如此倨傲,這讓唐姬也有些不快。她從座位上略欠起身子,道:「請問前面說話的,是鄧展將軍麼?」
帶頭的騎士過來,這人三十多歲,瘦臉高顴,細長的雙目擠向額頭,一臉天生怒相。他聽到王妃叫出他的名字,只得上前拱手道:「公務在身,不能施以全禮,還請王妃恕罪。」
唐姬肅禮道:「妾剛祭掃弘農王祠回返,不知竟衝撞了將軍行伍。」
鄧展平日連皇室都不大放在眼裡,更不會在意這個王妃,不過畢竟尊卑有別,她如今先讓了一步,鄧展也不好繼續擺出跋扈的姿態。他掃了一眼鸞車上的車伕與小黃門,抱拳一晃:「是鄧某唐突了。只因有司空府徵辟的官員在半路遇著賊害,我們接了當地行文,前往接應,不敢耽誤。」
唐姬心裡瞭如明鏡,知道楊俊遇襲的訊息終於傳入許都了,便頷首道:「既然如此,還是救人要緊。將軍先請。」她吩咐車伕把馬車倒出門洞,閃在一旁。鄧展率領那一批騎兵匆匆離去。
劉平從始至終都低著頭,可鄧展臨走前那看似隨意的一瞥,卻讓他冷汗肆流,後背一陣冰涼。他當過獵人,那種視線,是屬於極度危險的肉食動物。唐姬小聲道:「他是曹純麾下的騎部曲將,隸屬虎豹騎,武藝非比尋常。」
鄧展的隊伍完全離開以後,鸞車才繼續進城。所幸接下來的路上,沒有人再為難他們。
許都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軍事要塞,身披甲冑計程車兵隨處可見。青色的城牆很是高大,寬闊街道兩旁開張的店鋪卻很少,房屋之間的空地擱滿了守城器械和柴薪,彷彿敵人隨時都會攻城。宵禁即將開始,行人行色匆匆,很少駐足停留。
比起雒陽與長安的規模,許都的皇城要小許多,簡單地分成三層結構,方圓不過三里,禁中更是隻有一里見方,十分寒酸。按照曹司空的意思,如今國家艱難,天子應厲行節儉,以為群臣表率,等到天下靖平,還都故城的時候再修葺不遲。
鸞車沿著朱雀大道一路走到內城宮門,唐姬對車伕道:「我要先去覲見陛下,再回去休息。」於是馬車轉了個彎,直奔皇城而去。宮門司馬看到唐姬的車這麼晚還要入禁中,都有些詫異。不過唐姬說是去見伏後,又出示了竹籍,司馬略一查問,也便放行了。
入宮之後,一路冷冷清清,四周無燈無火,只有一隊衛兵靠在殿門懶散地閒聊。唐姬輕聲喟嘆道:「縱然是少帝之時,宿衛也未曾輕疏到這種地步。」
省內乃是君王平居燕處之地,如果是漢室威儀還在的時候,別說一個王妃,就是當朝重臣,乘夜入宮也是極困難的事,非詔不能出入。如今天子寄人籬下,所居之處又只是臨時改建的小宮城,從上到下都因陋就簡,全沒了當年莊重。
唐姬的鸞車一直開到禁中掖門前,一個老邁的中黃門等候在那裡。唐姬跳下車問道:「張宇,陛下可曾安歇了麼?」那個被叫做張宇的老宦官垂手道:「皇后剛伺候陛下服過藥,如今還算安穩。」唐姬雙肩微垂,像是長長鬆了一口氣。老宦官道:「陛下說想向您問詢祭兄之事,只是行動不便,特許您入寢殿問安。」
「那可太好了,我給陛下采了一些祠堂旁生長的夜息香,回頭熏熏殿內,能治失眠。」唐姬一指劉平,劉平早在手裡捧著幾封散發著清香的植物枝葉。
宮中用度一向短絀,當初在雒陽時,甚至三公九卿都要自己去尋找吃食。即便現在到了許都,宮中諸人還是要時常出去採集,才能勉堪賙濟日用。王妃拜訪皇后時帶草藥,聽來心酸,可也實屬平常之事。
劉平心中暗想,聽起來他這位皇帝兄弟最近在染病。唐姬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角,示意跟上。
劉平跟著唐姬和老宦官,亦步亦趨。省中極小,很快兩人便走到寢殿前。只見殿內尚有燈火搖曳,門口候著幾個小宦官與侍女。張宇想攔住劉平,不料唐姬身子略側,剛好擋住他的視線,劉平一腳便踏入殿門。
張宇眉頭一皺,大喝道:「大膽!你是哪家的黃門,怎麼如此不懂規矩!」劉平有些驚慌,不知該如何作答。
這時殿內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是我那唐姐姐麼?快進來罷。」女聲稚嫩,卻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唐姬道:「聽聞陛下龍體欠安,我特意帶來一些草藥。」女聲道:「既然如此,那就讓你的小黃門一起呈進來吧。張宇,你不必在這裡值夜了。」
老宦官聞言,漲紅了臉,諾諾退開,還不忘狠狠瞪了劉平一眼,嘟囔了一句:「宮裡的規矩,全亂了。」
唐姬和懷抱草藥的劉平一進寢殿,撲鼻而來的是一股濃重的藥味。劉平皺了皺眉頭,把那一捆夜息香擱到香爐旁,把腰直了起來。這一路上他為了防止別人看到他的容貌,一直佝僂著身子,弄得腰痠背疼。
這寢殿陳設頗為樸素,細梁低簷,素紗薄板,尚不及尋常郡守之家。一張漆成黑色的棗木案几,上面擱著一盞銅製的鶴嘴油燈和筆墨竹簡;一個書架上放著為數不多的幾本卷帙。一扇繪有龍鳳的亮漆竹屏風立在當中,將整個房間隔成了兩半,算是這殿中——也許稱之為屋中更為恰當——最為貴重之物。屏風的另外一側,燭光閃閃,似有人影閃動。
轉過屏風,最先進入劉平視線的,是一個跪在床邊的女人。這個女人看起來比唐姬要年輕得多,擁有一雙嫵媚而充滿活力的大眼睛,瞳孔極黑極亮,尖頜圓額,雲鬢高挽。一支金色步搖斜插在髮髻中,看似信手為之,卻襯得她那張未施粉黛的玉容豔光四射。她僅僅只是安靜地跪坐在那裡,就已經給人以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這位,大概就是皇后伏壽吧,劉平心想,同時心臟怦怦直跳。這女人無須言語,只那兩道淡淡的娥眉略抬半分,那與生俱來的豔麗便會讓人窒息。劉平勉強把視線從伏後身上挪開,轉移到她身旁的床上。
床頭擱著一碗滿滿的黑褐色藥汁,還熱氣騰騰。一雙纖細素手搭在錦被之上,錦被裡正熟睡著一人。
劉平看到了另外一個自己。
真的是太像了。
雖然楊彪和唐姬都曾有過類似的感嘆,但當劉平自己親眼看到這位傳說中的天子、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孿生兄弟時,仍舊忍不住瞠目結舌。
兩個人同樣的眉眼,同樣的臉型,就連略微左斜的嘴唇和那兩撇弔起的眉毛都毫無二致,簡直像是在照著一面銅鏡。
可若是仔細觀察,兩者還是有所不同。躺在床上的劉協更顯得清瘦些,臉頰兩側深深地凹下去,蒼白而枯槁,弱不禁風。劉平是在河內山野里長大的,皮膚粗糲,卻洋溢著健康的活力。
伏後望著身穿宦官服的劉平,兩隻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一時間竟失了神。只有劉協依然沉睡著,似乎沒覺察到屋子裡多出兩個人來。
「他是我的兄弟,我的同胞兄弟!」
劉平在心裡默唸,感覺到鮮血在體內沸騰,來自於血緣的神秘聯絡在躍動著。這一瞬間,他忘記了自己楊俊之子的身份,忘記了過去十八年來在溫縣的生活,忘記了過去一天一夜所經歷的折磨。血脈的呼喚告訴他,世界上與他最為親近的人,就是眼前這位瘦弱的漢室天子。
他覺得眼眶有些溼潤,向前走了兩步,開口道:「……皇兄。」
伏後俯下身子,白皙的脖頸彎成一個優雅的弧度,她用光滑細膩的食指撫摸著天子的額頭,把兩片嘴唇湊到他的耳旁,輕聲道:「陛下,您的兄弟來了,他和您真的生得一模一樣。」劉協渾然未覺,依舊沉睡著,似是疲憊之極。伏後撫過他的臉頰,眼神里充滿愛憐。
唐姬忽然發覺有些不對勁,她趨身過去一看,不由得低聲驚呼。伏後的眼神充滿哀傷,證實了她的猜想。見到她們這種反應,劉平驟然覺得心臟一緊,回想起劉協那鉛灰色的面孔,一股可怕的預感籠罩了他全身。
伏後為劉協殷勤地掖了掖被角,然後緩緩站起身來,垂下雙手,用低沉而哀傷的聲音對著兩個人說道:「你們來晚了……陛下在今天清晨,已然龍馭賓天。」
這聲音極低,聽在劉平和唐姬耳中卻不啻晴天霹靂。劉平盯著劉協那張沒有生氣的臉龐,思緒劇烈地翻騰著,這是上天給他開的一個大大的玩笑嗎?把一個失散了十八年的兄弟送到他面前,然後告訴他已經離世。
唐姬壓抑著悲痛,瘦小的身軀微微顫抖:「可我三天前離開的時候,陛下龍體不是還好麼?」伏後道:「從昨晚開始,陛下突然高熱不退,折騰了一宿。今天早晨我想讓他進些稀粥,可陛下已沒了氣息——還好,陛下是在睡夢中去世,我想也許沒那麼痛苦。」
她最後補充的這句,像是在安慰自己。唐姬聞言身軀一軟,一下子仆倒在地,發出極力壓抑住的嗚咽聲。伏後迅速把她攙扶起來,嚴厲地對她說:「唐姐姐,你哭什麼?你忘記了麼?陛下從未離去。」
聽到這句話,唐姬身子一震,嗚咽聲停止了。伏後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盈盈走到劉平身前,向這個陌生的男人跪下,用最恭敬的禮節拜道:「臣妾伏壽,拜見陛下。」
屋子裡的時間停滯了那麼一瞬間。劉平腦子「嗡」了一聲,猛然間醒悟了,他終於抓到了之前一直模模糊糊的疑問。
「你們如此急迫地把我從溫縣召來,目的從一開始就只有這一個!」
如果真如楊彪所說,天子希望劉平入許在暗中幫助皇室,那需要一個漫長的籌謀過程,斷斷不會急切到連行李都不及收拾就讓他趕往許都。楊俊也罷、楊彪也罷、唐姬也罷,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把劉平匆忙地傳遞出去,不肯有半分耽擱。這些異常舉動意味著,許都即將發生大事,而劉平在其中將會起到不可替代的作用。
現在劉平知道是什麼事情了。
「你說的沒錯,」伏後平靜地回答,這個女人一直保持著出奇的沉穩,「把你召入許都,就是希望你能夠代替你的兄弟,來做這個皇帝。」
劉平剛要開口,伏後舉起手掌,示意等她說完。
「其實楊太尉並沒有騙你,把你召入許都襄助,一直就在陛下的計劃之中。只是自入冬之後,陛下就染了重病,每況愈下。到了前幾日,我們知道陛下必已無幸。可漢室不能無人支撐,所以我們只能提前發動,請楊俊儘快帶你赴許。」
伏後把手伸入錦被裡,從裡面取出一條衣帶,從中取出一條二寸見長的絹束。絹束上留著一行墨字,字跡潦草,能看得出寫字的人已近燈盡油枯。她又從枕邊取出一方玉璽,把這一絹一璽託在手中,表情變得威嚴起來。
「陛下唯恐不能支撐到你來,便事先以指蘸墨,留下這一條遺詔。劉平,接旨。」
劉平只能跪倒在地,伏後念道:「朕以不德,傳位弟劉平,務使火德復燃,漢室重光。切切。」只是簡單的一句話,卻包涵著一位皇帝的哀傷、憤懣與滿心的不甘。伏後俯下身子,雙臂前伸,用殷切的目光望著劉平。
劉平有些猶豫,他知道這一接,接下來的將是一件無比沉重的使命。伏後並不催促,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她的雙眸美麗而深邃,漆黑的瞳孔彷彿可以把對視者的思緒吸入其中。
從前他曾經與司馬懿談過國政之道,也抒發過漢祚不興、朝綱不振的感慨,可沒想過有一天會以這種方式參與到國事中來。他轉過臉去,注視著劉協的遺容,死者表情很平靜,似乎是託付完了一切身後之事,然後安然離去。這是一位皇帝給他素未謀面的兄弟最後的囑託,也是這兩兄弟之間唯一的一次交流。
「臣,接旨。」
他思忖再三,終於接過絹詔和玉璽,沉甸甸的,這恐怕是古往今來最古怪的一份傳位詔書,劉平覺得之前所有的事加到一起,也不如這一件荒謬。伏後看到他終於接過去了,鬆了一口氣,露出明媚的笑容,與唐姬一起跪倒,向這位新登基的天子叩頭。
劉平手捧玉璽,囁嚅道:「為何是我……這天下有皇室血統的,還有許多人啊。」
伏後輕輕搖了搖頭:「天子在時,以漢皇之威德,能與曹賊分庭抗禮;若是天子駕崩,曹賊必會另立一個言聽計從的傀儡,以斷絕劉姓諸侯稱帝之意。屆時漢室傾頹,將不可挽回。」
她抓住劉平的手掌,放到劉協的胸口,他感覺到一片冰涼。伏後的圓潤聲音在旁邊響起,既像是說給劉平聽,又像是說給劉協:「所以天子不能死,天子沒有死。你就是天子,漢天子劉協。」
我就是漢天子劉協?聽到伏後這麼說,劉平一陣苦笑。他從溫縣這一路走來,先是捨棄了楊平的身份,變成了皇帝的兄弟;現在又捨棄了劉平的身份,變成了皇帝自己。
唐姬這時總算恢復了一些情緒,她擦乾臉上的淚水:「陛下大行之後,除了妹妹你,可還有別人知道?」伏後道:「這一整天裡,我就守在他的身旁,以他的名義發出詔書,謝絕一切謁見。太官們進的湯藥、飲食,我都親自到宮門接應,生怕他們覺察到什麼——宮中之人,不知曹氏安插了多少耳目。」
她執起劉協冰冷的手,整個上半身都貼在他的胸膛,側過臉來:「假如你們再不來的話,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到什麼時候……」一直到這時候,伏後才露出極度疲憊的神情,她伏在床上,臉上的光華在一瞬間黯淡下去。
這個女人坐在丈夫冰冷的屍體旁邊足足一整天,強忍喪夫之痛,扮演著病中的皇帝與侍寢的皇后兩個角色,甚至不能露出半點戚容。寢宮外的每一個腳步聲都讓她心跳加速,因為這是一條極其脆弱的防線,哪怕是一個最不起眼的宮女、最不經意的一瞥都有可能毀掉她的努力——一旦被發現,那就是漢室的滅頂之災。
她在針尖上跳著七盤舞步,而唯一能指上的希望,僅僅只是一個不知何時才會出現的孿生兄弟。
這需要何等堅毅的心志。
劉平滿懷敬意地望著伏後,這正是史書中所謂的「義士」啊。
這兩天內他所接觸到的人,無論是楊俊、楊彪、唐姬還是這位伏後,性格各不相同,卻都有著一種超乎執著的熱誠,為了漢室而不在乎任何代價。劉平不知道,促使他們甘冒奇險的,究竟是對漢祚的責任感,還是對天子本人的忠誠。
已經死去的劉協,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可以得到如此的信賴?
劉平這時候才想到,他對這位兄弟的瞭解,實在太少了,僅僅只是傳到河內的一些隻言片語:朝廷闇弱,天子無能,任憑權臣當道……可現在看了,卻是截然不同。
他正在沉思,唐姬走到他身旁,遞過一套衣裳,悄聲道:「陛下,請您更衣。」劉平尷尬地看了一眼唐姬,走到屏風後面,脫下小黃門的衣服,把自己的中衣也脫下扔在一旁,換上了一身布袍。袍子很舊,質地卻十分柔軟,舉手投足頗為舒適。劉平在屋子裡來回踱了幾圈,努力想象劉協走路的姿勢。
兩個女人看他換完衣服,低聲商量了片刻。唐姬從純銀括鏤奩裡取出一盤白色的妝粉,託在手裡,伏後取來一支毛筆,親自用柔軟的筆端蘸著粉末,在劉平臉上輕輕地塗抹。
劉協與劉平兩個人儘管容貌相同,氣質卻大為迥異。畢竟一位是顛沛經年、缺衣少食的皇帝,一位是山野之間長大的世族子弟。
一雙素淨的白手在自己眼前飛舞,幾縷幽香鑽進劉平的鼻孔裡。這香氣不是來自於皇室常用的辛夷或者高良薑,而是肌膚自然生出的香氣。劉平抬起眼,伏壽的面容近在咫尺,她正全神貫注地在劉平臉上雕琢著,一滴晶瑩的汗珠出現在她精緻的鼻尖頂端。
她還不時用指尖沾上一點點灰褐色的藥汁,在他沾滿白粉的臉頰上蜻蜓點水般點過,劉平覺得癢癢的很舒服。
「陛下,不要亂動。」伏壽說,略帶怒意。劉平連忙收回視線,老老實實正襟危坐,把眼睛閉上。
給劉平施完粉以後,伏後退後看了幾眼,旁邊的唐姬也點了點頭。兩個人本來就很相似,這麼一施妝,劉平黝黑健康的膚色被白粉遮掩,更有九分神似。其他的細微不同,大可以託辭是皇上的「病容」。
伏後擦乾淨手,從書架上取來一冊應邵的《漢宮儀》和蔡質的《漢官典職儀式》,雙手奉給劉平:「陛下,朝中百官甚多,既有多年追隨陛下的公卿,也有曹氏安插進來的新員。這陟黜賞罰的規制,得用心讀熟才行。」
然後伏後轉過頭去,對唐姬道:「儘快告訴楊太尉,陛下適應朝政還需要一段時間,這段時間絕不能有閃失。」唐姬應了一聲,對伏後發號施令顯然習以為常。
劉平心中暗暗有些驚訝。看她的年紀,也不過十八九歲,行動舉止卻沉穩至極,處變不驚——這距離她丈夫的離世甚至還不足十二個時辰。
屋子裡的藥味依舊很濃烈,因為今天太官每兩個時辰就進一次藥。為了不引起懷疑,伏後把每一碗藥汁都仔細地倒入地板縫隙,滲到下面的泥土裡去。
一位死去的皇帝躺在床上,一位活著的皇帝站在屏風後,他們是兩個人,但又是一個人。「天子劉協」在這間充斥著苦澀藥味的屋子裡,陷入一種既死又活的奇妙狀態。
劉平看到自己脫在地上的宦官服,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他現在代替了劉協,那真正劉協的屍體該如何處理?還有,唐姬是帶著一位小黃門進來的,如果她一會兒隻身離開,也會引起懷疑。
當他提出這個疑問的時候,伏壽已經坐回到床邊,一邊撫著劉協的額頭,一邊回答道:「我已經有安排了,這將是對陛下您的第一次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