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承面色鐵青地衝女兒喝罵了一句,董妃委屈地扁起嘴來,竟也不問劉協,擰身徑直出了尚書檯。董承顧不上去追她,轉身叩拜道:「臣管教無方,請陛下責罰。」劉協道:「算了,少君有了身孕,難免心氣浮躁了些。找幾個侍婢跟著她,別出什麼問題。」交代完這些,他停頓了片刻,對其他人笑道,「倒是幾位卿家,這麼早便來覲見,足見忠勤。」
荀彧、滿寵連忙叩拜於地,和董承一起道:「聖駕受驚,實乃臣等之過,特來請罪。」劉協大度地擺了擺手:「寢殿之失,無關人事,也許是天有所警,故有此兆。也許朕需要下罪己詔了。」
下面的臣子都鬆了一口氣,皇帝把這件事歸結為意外,那麼許多事情都好做了。劉協說得很慢,努力地揣摩著真正的劉協會如何說話。他剛才裝作咳嗽,把嗓音掩蓋了過去,加上大病未愈,一字一句慢慢說出來,倒沒人會懷疑。這些話都是與伏後商量好的,一時間也聽不出破綻。
這時候董承道:「陛下,禁中乃是天子燕處平居之所,不可不慎。臣以為應當徹查此事,方為懲前毖後之道。」跪在他旁邊的荀彧瞟了他一眼,心中忽生警兆。天子已經為此事定了性,這位國丈卻橫生枝蔓,不知道是什麼用意。
聽到董承的話,劉協心中也是一突,寢殿大火後的秘密,豈能經得起徹查。他看了一眼伏後,伏後不動聲色,只是用右手在他肩上微微點了一下。劉協心中少定,便道:「董卿家何出此言?」
董承道:「寢殿被焚,非同小可,當擇朝廷重臣二三,督察宮禁,整頓宿衛,方杜後患。」
荀彧心想,董承這是要借大火之事,對整個皇城的禁衛系統開刀了。可禁衛一向是把持在雒陽舊臣手中,他這麼做,豈非自傷肱股麼?想到這裡,荀彧不免多看一眼董承,這位當朝外戚一臉忠直,看不出有什麼異色。
「不知董將軍可有成議?」荀彧不急於表明態度,而是以退為進,想看看董承到底揣的什麼心思。
董承略作思忖,答道:「太常徐璆、御史中丞董芬、光祿勳恆範三人,皆繫上上之選。」
聽到這三個名字,荀彧與伏壽不約而同地動了動嘴角。
太常掌宗廟朝儀,御史中丞主查糾百官疏漏,光祿勳掌宮城宿衛,選擇這三名官員整頓皇城,無可指摘。可在熟知內情的人眼中,這其中大有深意可挖:董芬與恆範都是雒陽系老人,自不待言;那個太常徐璆,原是靈帝朝的名臣,後來被袁術半請半架弄去了壽春。袁術敗死之後,這位老臣甘冒奇險,居然將傳國玉璽弄到了手,千里送歸許都——自從此璽在雒陽被孫堅帶走後,相隔數年,終於回到漢室手中,算是當年一件轟動天下的大事。無論曹操還是劉協,面上都大有光彩。
是以徐璆在曹氏與漢室之間左右逢源,關係都處得不錯。有他在,能淡化雒陽一系的色彩,讓曹氏無可指摘,同時又可以充分確保漢室影響力。
不得不說,請出徐璆這一步棋,下得頗妙。荀彧忍不住想,這位國丈一定是在出發前,就擬好了腹稿。昨夜火起,今晨他就丟擲這麼一份名單來,反應之快,實在耐人尋味。
這其中的曲折,劉協茫然不知,伏後又無法當面提示,他只得裝作沉思狀,生怕一句說錯。這時董承回過頭去看了看滿寵,笑道:「古人有言:宮城郭野,外不靖則內不寧。我看,索性請伯寧也參與進來,把許都內外都梳理一遍,如此才是萬全之策啊。」
荀彧聞言一嘆,繞了一圈,現在終於圖窮匕見了,他的用心,到底還是在這裡。
滿寵與前面三位大臣相比,品秩所差太遠,四人同議,他必居下位。如此一來,除了宮城禁衛,就連許都警備都要納入整頓之列,雒陽一系便可把手伸進許都令,籍此作些文章出來。
面對董承的「好意」邀請,滿寵面不改色,從從容容道:「聽憑陛下聖意。」把球從容踢給劉協,劉協有些為難,便問道:「荀令君,你對此有何看法?」
荀彧道:「董將軍所言,並無不妥。只是茲事體大,還須慎重才是,不如等曹司空回來,再行定奪。」他心想,這話已經挑得夠明顯了,你們適可而止吧。
自漢帝駐蹕許昌以來,權柄政令全出曹公幕府,朝廷幾被架空。雒陽一系的舊臣無可奈何,便喜歡把朝職視作手中唯一的籌碼,熱衷於錙銖必爭。可許都是曹氏的中樞,從上到下鐵板一塊,難道他們真以為幾個朝廷虛銜就能與曹公分庭抗禮?荀彧一直在試圖阻止這些「聰明」的忠臣們不要做傻事,可他們總是不明白。
面對兩位大臣的爭執,劉協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妥當,只得悄悄看了眼伏後。伏後搖搖頭,劉協不知道她的意思是不要答應,還是不要拒絕,不由得面露遲疑之色。董承又道:「曹司空遠在官渡,軍務纏身。朝廷之事,不是悉數委任荀大人了嘛,又怎麼會有後顧之憂呢?」
這話中帶著幾分譏誚,荀彧聽了,眉宇間透出幾絲憐憫般的苦笑。董承的提議雖然荒謬,卻有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一時間倒不易駁回。
劉協心想,既然董承是雒陽舊臣,又是自己丈人,自然得幫自己人,便開口道:「既然如此,那麼就依董將軍的意思辦吧。荀令君,你辛苦點。」
董承大喜,連忙跪下謝恩。荀彧被皇帝點了名,只得也跪倒遵旨。劉協還想勉勵荀彧身後的滿寵幾句,但一看到他那張陰冷的臉,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目的達到以後,董承頗有些得意,他轉動幾下脖子,彷彿剛剛打了一個勝仗。伏後輕輕彈了一下劉協的椅背,劉協猛然想起她之前的叮囑,咳了幾聲:「董將軍,可不要辜負了朕對你的囑託。」
這句平常的話,在董承身上卻發生了奇妙的反應。他大聲答道:「臣自當粉身以報陛下聖恩。」整個人雙手撐地,有如一頭臥虎,渾身洋溢著熱烈的氣息。
劉協心想這位董將軍用詞是否有些過重了,要麼就是他們說的根本不是一件事。滿寵饒有興趣地從背後望著董承,心裡閃過和劉協相同的念頭。
君臣之間又寒暄了幾句,會面便結束了。等到這些臣子離開尚書檯後,伏後放下珠簾,對劉協道:「陛下你犯了一個錯誤。你剛才不該那麼快就表達出對董將軍的支援。」
劉協有些不解:「董承是忠臣,荀彧和滿寵是奸臣。我應該幫好人,不幫壞人,不是嗎?」伏後搖搖頭:「朝廷之事,可遠不能用忠奸來區分。天子的態度,不可輕易流露出來。否則在有心人眼中,會判斷出許多東西。」
「難道說,我對董將軍說的那句話,還隱藏著什麼內情?」劉協問。
「你會知道的。」伏後回答,然後看看左右,「不過……現在可不是談論這個的時候。」
劉協有些不悅:「既然我是天子,難道還有什麼事該被隱瞞嗎?」伏後殷勤地彎下腰去,為這位皇帝掖好被子,然後拍了拍他的臉頰,像是應付一個耍賴頑童的母親,柔聲道:「那是一句咒語啊,一句可以讓整個許昌都陷入混亂的咒語。」
董承離開尚書檯之後,董妃已經在門口等著他了。他們兩個拜別了荀彧與滿寵,登上馬車。董承臨上車前,對跟隨馬車的心腹吩咐道:「去請種校尉和王將軍,我今天過生日,請他們過府一敘。」
心腹領命而去。同車的董妃奇道:「父親您的壽辰不是八月麼?」董承看了一眼自己女兒,微微一笑,卻不置可否。董妃忽然想起來什麼:「對了,今天陛下給人的感覺非常奇怪。」
「哦?是因為有恙在身吧?」董承漫不經心地回答。董妃皺著眉頭想了想,還是找不出合適的詞來描述:「不,就像是……換了另外一個人。」
「一定是你被伏壽那丫頭氣暈了頭,以後可別那麼大醋勁。」董承笑著摸了摸女兒的頭,董妃撇撇嘴,倔強地把臉轉到一邊去。董承的笑容很快收斂起來,他輕輕摩挲著自己腰帶的銅環,眼神變得堅毅起來。
目送著董承的馬車離開皇城,荀彧收回視線:「伯寧,你覺得如何?」滿寵微微偏了下頭,像是一條冬眠剛醒的蛇:「新的收穫沒有,只是意外地證實了一個猜想。」
荀彧沒有問他這個猜想是什麼,只是揹著手,平視前方,憂心忡忡地叮囑道:「這件事要儘快解決,曹司空在前線形勢緊張,後方不能亂。」聽到荀彧的囑託,滿寵恭敬地鞠了一躬,回答道:「祭酒臨行前已經有了指示,無須大人費心。」
荀彧皺了皺眉頭。這個名字,讓他既覺得放心,又有些不安。儘管那個人如今不在許都,可那種強大的影響力卻依然存在。
「他說了什麼?」荀彧問。
「許都需要一場大亂。」
董承的府邸位於許都的東南方,原本是一處河內富商的宅子,兩進四通,十分豪闊。此時在正廳之內,僕役們正忙著打掃杯盤狼藉的宴會,幾張小桌上還剩著許多吃食,看起來客人們漫不經心,並沒太多食慾。
正廳後轉過一條走廊和一處小花園,幾名黑衣僕從在庭院裡或隱或現,再往裡便是當朝車騎將軍的內宅。內宅之中,除了董承之外,還有三個人。他們並沒有像平時議事一樣跪在茵毯上,而是不約而同地圍在董承身旁,表情頗為凝重。
董承的手裡,還捏著一條款式華美的玉帶,玉帶似是被利物割開,邊緣露出白花花的襯裡。其他三個人看玉帶的眼神里都帶著一絲敬畏。
「……就是說,昨晚禁中大火之前,伏壽讓你的部屬都撤到了城外?」董承微皺眉頭。
種輯點點頭。他是從清理禁宮的現場趕過來的,身上還帶著煙熏火燎的味道。按道理禁中失火,他的罪責不小。可奇妙的是,無論是皇帝還是尚書,似乎都不急於追究責任,暫時也就沒人拘押他。
他把昨晚的大火詳細地講了一遍,大家都陷入了沉默。聽起來這明顯是一起預謀的事件,但皇帝為何要這麼做?他們自命都是忠臣,可對主君的想法有時還是摸不著頭腦。
「陛下做事,從來都有他的道理……」董承沉思片刻,忽然呵呵大笑起來,「這一場火,燒得好啊!」其他三個人驚異地望著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董承將手裡的衣帶抖了抖,道:「昨夜的大火,是陛下給咱們送的助力,就像這衣帶詔一樣,是陛下的一道密旨,一個契機。」
「將軍您的意思是?」種輯瞪大了眼睛,他隱隱猜到了什麼。
董承豎起了一根指頭,說:「曹賊在許都經營了這麼多年,實力根深蒂固,不是等閒可以撼動。這一場火,在這鐵桶上劈開了一道縫隙,讓我等有騰挪輾轉之機。」
他看幾個人面露未解之色,又解釋道:「今天陛下已經應允,以徐璆為首,董芬、恆範為副,三位大臣合議整頓皇城宿衛與許都衛。我們的機會,已經來了。」
「可滿寵會甘心接受嗎?」種輯擔心地問,滿寵和他手底下的許都衛是什麼樣,他可再清楚不過了。明爭暗鬥了四年,雒陽一系很少處於上風。
董承眯起眼睛:「他答不答應,都不打緊,亂起來才好。曹賊如今北忌袁紹,南防劉表,許都是他的根本,絕不容亂。所以一定要把許都攪得天翻地覆,咱們才有機可乘。禁中大火,就是陛下要撬動這局勢的第一招手段,咱們現在就要下出第二招。」
他轉向另外一位客人,這人身材魁梧,雖然穿著布袍,卻遮掩不住他銳利的氣息:「王服將軍,軍中動靜如何?」王服正在沉思,聽到董承發問,連忙將身體挺直:「昨日許都附近出現盜匪,還劫殺了一位路過的官員。現在城中駐屯的部隊,一半都被鄧展撒出去圍捕了,還有一半如今散在城裡各處戒嚴。曹仁將軍的部隊,駐在南邊未動。」
種輯插嘴道:「倘若許都有變,曹仁的軍隊三炷香內就可以趕到城內。」那天晚上衛戍部隊帶來的沉重壓力,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董承「嗯」了一聲,淡淡道:「曹仁不是問題。」他又向王服問道,「如果需要的話,咱們一夜時間能集結多少人?」王服道:「三百之數。」董承閉起眼睛,略算了算:「還是有點兒少……」王服有些尷尬,辯解道:「這三百都是我的親兵與弟子,再多別人就會起疑心。」
「倘若許都真亂起來,這三百人撒出去,只怕連個響動都聽不到。你得再想想辦法,無論如何在城中保證有五百人掌握在手裡。此事關係到漢家江山,王將軍你得再用心些。」董承說得輕描淡寫,王服有些緊張地擦了擦額頭的汗,點頭應諾。教訓完王服,董承倏然把眼睛睜開,轉向第三人:「吳碩,劉玄德現在到哪裡了?」
第三人一直站在屋子的陰影裡,聽到董承叫自己的名字,才向前一步,從懷裡取出半截木片,遞給董承:「玄德公已過東阿,後日當入徐州。」
一提到這個名字,屋子裡的氣氛就變得頗為古怪。董承翹了翹嘴,半帶嘲諷道:「他跑得倒是一如既往地快。也罷,只要他在徐州舉事,把曹軍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咱們在許都就可以大展拳腳了。」
種輯遲疑一下,道:「董公,劉玄德這個人,真的可以信任麼?倘若他中途變卦,轉身去了襄陽,可就全盤皆輸了。」
董承冷笑道:「對這種人,我們不必曉以大義,只要讓他知道有利可圖就行了。徐州那麼大塊肥肉擱在那,我不信他會不動心。」他撫了撫那條衣帶,慨然道,「天下之大,忠臣何稀。對陛下盡忠的,只要我們就夠了,其他人不過是棋子而已。」
四個人一齊跪了下去,對著衣帶行君臣之禮。然後董承起身把衣帶小心地揣入懷中,轉身從書檯上取了一枚私符:「今日滿伯寧已經對我起了疑心,所以這幾日我不能輕舉妄動。朝堂上的事情,自有我與董芬、恆範兩位大人周旋;而咱們暗地裡的計劃,需要另外有人替我主持。」
幾個人面面相覷,董承是雒陽系的領袖,他若撒手,究竟誰還有資格能統籌全域性?
眾人還未及發問,忽然木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一個年輕人闖了進來。他環顧四周,輕笑道:「幾位在這裡推骰搖盅,密謀牽曹司空一個大頭。這等好事,怎麼不叫上我呢?」
屋裡的人無不大驚,這裡是大將軍府邸,附近明暗的高手少說十幾個人,怎麼這人就大喇喇地闖進來了?王服反應最快,一道寒光閃過,他已拔出了腰間的匕首,頂到了來人的咽喉。那年輕人夷然不懼,只是讚道:「京師傳謠‘王快張慢,東方不凡’,王將軍的快刀,果然快如閃電。」
這時候吳碩與種輯已經認出了來人的身份,一齊叫出來:「你是……德祖?」王服一愣:「楊德祖?楊彪大人的兒子楊修嗎?」手中匕首不禁一鬆。楊修一臉滿不在乎,雙手一拱:「正是在下。」
董承把手中私符拋給楊修,道:「德祖你太冒失,也不通報就直闖進來。若不是王將軍謹慎,你豈不枉死?」楊修接過私符,隨手系在腰間:「我便賭王將軍出手有度,看來賭對了。」王服盯著這膽大妄為的年輕人,一時無語,只得把匕首收起來,迴歸原位。
董承攙起楊修的手,一一介紹給其他人。三人一一還禮,心裡卻有些惴惴。既然是老太尉楊彪的兒子,自然信得過,只是這年輕人行事輕佻,滿嘴都是賭經,讓他居中主持,實在不大放心。吳碩自負是董承之下智謀第一人,看到楊修,眉頭不禁皺起來。
楊修環顧四周,笑嘻嘻的面色突然一斂:「幾位公忠體國之心是有的,只是細處有失計較。」眾人見他突發詰難,都有些訝異。楊修拿指頭點了點桌面,正色道,「這董府周圍,不知有多少許都衛的探子,你們輕身來此,若是被滿伯寧查知了身份,如之奈何?」
吳碩冷哼一聲:「楊公子過慮了。這裡語不傳六耳,外人只知道我等今日是來赴董將軍壽宴的。無憑無據,他能抓到什麼。」楊修微微一笑:「許都衛做事,什麼時候需要憑據了?若我是滿伯寧,就趁你們夜裡回府路上痛下殺手,一盤大注,自然消弭於無形。」
「刺殺朝廷大臣?他也得有這膽子!」
「比起許都大亂來,這點代價他們還付得起。」
楊修冷冷地點出了關鍵,其他三人俱都沉默不語。楊修把私符輕輕在手裡把玩,修長的手指靈活地擺弄著,如同在玩著一枚骰子。
截止到目前,曹氏與雒陽系官員的鬥爭都發生在水下。前者獨攬軍政大權,後者坐擁天下聲望,彼此都十分忌憚,因此高層暫時相安無事,鬥爭都侷限在朝廷之上。
但是在場的人心裡都清楚,如果有切實的威脅——比如他們正在籌謀的計劃——危及曹氏的根本,那麼那個人不會吝惜用極端的暴力去解決問題。想到這裡,三個人背心都冷汗涔涔。
「依公子意思,如今我們該如何是好?」吳碩不動聲色地問,他注意到董承一直沒有做聲,知道一定有下文。
楊修笑眯眯地從懷裡取出五截東西,一一擺在桌上,屋裡立刻瀰漫出濃重的血腥味。王服皺了皺眉頭,他對這種味道很熟悉。
那是五個人的拇指,從斷口處的血跡看,是剛剛被砍下來不久的。
「這一次,我已替各位解決了,一共五個探子。董公啊,滿伯寧果然很重視您的壽辰。」
這個白皙到有些瘦弱的年輕人,淡淡地敘說著,似乎在說一件尋常之事。在場的人不約而同一陣悚然,那五枚拇指的主人,不知會有怎樣的下場。
「今晚赴董公壽宴的共有二十多人,這五個探子一直候在外面的幾個出口,暗中點數,看哪幾個人最後出來。」楊修似笑非笑地掃了一眼種輯、吳碩和王服,讓他們幾個人心裡有些發毛。「幸虧他們還未回報,就被我截下,所以滿寵暫時不會知道赴宴官員中是誰參與了董公的大事。」
說到這裡,楊修搖了搖頭,面露遺憾之色:「可惜此舉是飲鴆止渴。我們今晚很安全,但最遲到天亮,滿寵就會知道。五個探子的意外身亡,會讓他對董府裡的事情更有興趣。如果許都衛想查的話,就一定查得出來。」
每個人都知道,楊修絕非誇大其辭。
楊修手指收攏,把私符牢牢捏住,目光一凜:「所以到玄德公拿下徐州之前,請諸位大人按照我的指示來行動,不要有半點折扣。」
接下來楊修開始安排,一條一條明晰細緻,有條不紊,甚至連他們一會兒離開董府如何避開耳目都考慮到了。眾人無不歎服,都說楊彪的兒子是個才俊,如今親見,果不其然。
半個時辰之後,楊修交代完了最後一點細節。此時已經是月上中天,於是其他人紛紛拜別,各自懷著心思離開了車騎將軍府。等到人走光了之後,董承吩咐僕役端來一壺煮好的茶水和兩個竹節杯,讓楊修在對首坐下。
「太尉大人他還好吧?」董承拿銅勺舀了一勺,倒在楊修的杯子裡。
楊修道:「父親前兩天外出散心,昨日才回來。他老人家現在散淡得很,人也看開了,每天遊山玩水。」董承聞言,忍不住嘆息道:「楊太尉是脫了苦海,卻把我們留在這裡慘淡經營。」
「能者多勞。再說,小侄這不是也來陪您賭這一把了嘛。」楊修啜了一口熱茶,覺得渾身都暖和起來,笑嘻嘻地抹了抹嘴,「倘若再有些黃酒,再加一副骰搏,就再好不過了。」董承大笑:「你這小子總不忘酒、賭二字,真不知行止端方的楊太尉,怎麼生出你這麼個怪胎。」
兩人隨意閒談了幾句,壺中的茶慢慢去了一半多。董承忽然問道:「德祖,你覺得這一次出手,勝算幾何?」楊修想也不想,隨口回應:「以如今之勢,多半是飛蛾投火。」
「哦?為何?」董承的眼皮只是略抬了抬。
「玄德公名聲雖高,打仗的手段卻很拙劣。靠他吸引曹軍主力,恐怕大事難成……」楊修放慢了語速,修長的指頭朝著南方指了一指,唇邊流出一絲洞悉的笑意:「以陛下和董將軍的謹慎,斷不會將這一鋪大注全押在劉玄德身上,想必別有成算吧。」
董承大笑,不再說什麼,雙手捧起杯子,熱氣騰騰的茶霧讓他的面目有些模糊不清。
王服從董承府上離開以後,心裡十分煩悶,一方面是因為自己做事不利而被董承批評;另外一方面則是因為這個計劃本身就讓他忐忑不安。
誅殺曹賊,這四個字實行起來,可絕非寫成隸書那麼簡單。王服自問對漢室並沒有多麼強烈的忠誠,他只是個單純的武者,在軍中混一口飯吃罷了,為什麼會捲進如此複雜、險惡的旋渦裡來呢……他自己也難以索解,可現在已不能回頭。
王服揮了揮手,試圖把這些煩擾的念頭都趕走。他輕輕握著韁繩,讓坐騎慢慢地走過一條與董府相鄰的狹窄小街。這裡兩邊都是低矮的民房,屋簷下黑漆漆的一片,幾乎可以碰到他的頭。此時早已宵禁,尋常百姓各自都待在家裡,周圍一片寂靜。這是楊修的安排,可以最大限度地掩人耳目。既然楊修說這條路很「乾淨」,那麼應該是真的。
當這一人一馬走到小街中間的時候,王服突然感覺到背後陡然升起一道凌厲的殺氣,稍現即逝。王服反應極快,在回頭的瞬間,手裡的匕首已經化作一道流星,朝著民房的某一個角落飛去。「鐺」的一聲金屬相撞,匕首不知被什麼東西彈飛,斜斜沒入一堵土牆之上。
王服心中暗暗有些吃驚。剛才他刀隨意動,出手迅捷之極,可對方居然能輕鬆擋下來。
「來者何人?」他沉聲喝道,雙眼朝著牆頭掃去。以他長年鍛鍊的如電目力,居然沒覺察到任何動靜。那個潛伏者在接下飛刀的一瞬間,就悄無聲息地變換了位置,重新淹沒在黑暗裡。若不是剛才那一下殺氣流露,恐怕被那人欺近到背心自己都毫無知覺。
一想到這裡,王服頓覺冷汗涔涔而下,通體生涼。他深吸一口氣,從坐騎側面搭著的劍袋裡拔出佩劍,緊緊捏住劍柄,擺出守禦的姿勢。
一個聲音忽然在他耳邊響起,像是許多沙粒在風中翻滾,暗啞而呆板:「王將軍莫驚,我奉了楊公子之命,暗中保護你們離開。」聲音飄忽不定,難以確定方位。王服環顧四周,卻找不到聲音的來源,絲毫不敢放鬆警惕,心裡暗道,原來是楊修的人。那五個探子,大概就是被這個悄無聲息的殺手幹掉的。
見王服仍舊一副如臨大敵的架勢,那聲音似乎又變換了一個方位:「在下久聞王氏快劍之名,與張公子、東方安世並稱於世。看到將軍,偶起了爭勝之心。想不到被將軍立時覺察,佩服佩服。」
王服道:「在下劍技粗劣,比吾兄王越差之遠矣——朋友何不現身一敘?」沉默了一陣,聲音再度響起,卻答非所問:「請將軍速速回府,免生枝節。」
王服還要說些什麼,可聲音已經消失。一陣蕭索的夜風吹過耳邊,只留下王服一人在這條狹窄而黑暗的小街之中。這一次他確信那鬼魅般的身影,是真的離開了。
此時此刻,王服的心情變得更加糟糕,他不相信一個頂尖殺手會這麼「偶然」地暴露行蹤。所以這不是一次意外邂逅,而是一種威懾、一個露骨的暗示。
王服相信,吳碩和種輯在離開時也以不同方式「發現」了那位殺手的存在。一想到那個年輕人帶著微笑,擺出五枚血淋淋的斷指,王服就覺得背心發寒。這種人,永遠不可能真正信任別人,而自己正在跟他參與同一個陰謀,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
也許剛才在內宅的時候,就被他看出心中的動搖了吧,王服不無自嘲地想,發覺自己陷得比想象中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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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許都是寒冷的,冰冷的北風像是庖丁手中緊握的屠刀,以無厚入有間,頑強而堅定地滲透進這座城市的每一寸肌理。王服用布袍把自己裹得緊緊,一路信馬由韁,心煩意亂地沉思著,渾然不覺腳下路途。不知過了多久,他猛然一抬頭,發覺自己竟被坐騎帶到了一處僻靜的小屋前。
這是一棟素雅的木屋,獨門獨戶,門前還斜插著一枝剪下來的梅花,枝頭細碎的小花在寒風裡兀自綻放。此時屋子裡火燭早熄,想必裡面的人已經睡下了。
王服朝著木屋望去,心裡沒來由地湧起一股溫暖。
這裡,就是少帝劉辯的妻子唐姬的住處。皇帝把她接來許都以後,安頓在一處僻靜之所,平時就車馬罕至,現在已近二更,這裡更是寂靜無聲。
王服沒有叫門,只是在外面的樹下默默地望著那扇漆黑的窗子,想象著裡面那位女子安詳的睡容。
他初識這位少女,還是在數年前的長安。當時王服還只是一個浪蕩的遊俠,正趕上李傕、郭汜之亂,他被困在城裡。一位少女找到他,自稱叫唐瑛。她說李傕要強娶她為妻,希望王服能夠幫助她逃離長安,還拿出一枚黃金髮簪與幾件珠寶做報酬。
王服接受了這個委託,兩個人費盡周折,總算逃出了長安——王服甚至因此而被李傕斬了一刀。在逃亡中,唐瑛那瘦小卻堅毅的身影,逐漸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記。當他終於下決心吐露自己的心意時,少女卻失蹤了。
失望的王服去了兗州曹家,憑藉自己的武藝當上了將軍。後來天子來了許都,下詔尋訪少帝劉辯的遺孀,這個任務交到了王服手中。王服怎麼也沒想到,那位唐姬,居然就是自己夢縈魂牽的少女唐瑛。
一位曹家的將軍,和一位漢天子的遺孀,王服知道這幾乎不可能有什麼結果,除非出現當年長安一樣的大變亂……王服把目光投向遠處的皇城,自嘲地笑了笑,撥轉馬頭,默默地離開。他想起來當初自己為何會參與到那個計劃中來了。
「我會盡我所能助漢室復興,但不是為了陛下您。」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