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三國機密(上)龍難日》小說信息

第五章 建安五年:有雪(第2頁,共2頁)

字體:

正當趙彥以為要發生點什麼的時候,董妃一把揪住前襟,把他拽到面前,用極低的聲音說:「我如今要你去做一件事。」

「什麼?」

「自從寢宮大火之後,陛下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我數次相詢,都被伏壽那個賤人阻撓。你一定要代我搞清楚這件事,否則我母子死不瞑目!」說到最後一句,董妃面色變得有些猙獰,纖纖細手死命掐住胸襟,彷彿把它當做什麼人的脖子。

趙彥見她說得無比鄭重,便按下心中驚駭,先自答應了下來。他正欲問可還有什麼證據或線索,馬蹄聲已經逼近,董妃突然鬆開手,猛然一推,把他推入董府黑漆漆的門洞內。

一名騎士出現在府門口。董妃認出他的臉,正是那名親自押送張宇出京的魏將。奇怪的是,他渾身血汙,背上還插著一支羽箭,一點也不像是來緝拿叛臣家眷的。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王服已經從馬上翻下來,大聲道:「你父親已敗,派我來救你出城!」

董妃愣怔間,正要拒絕。王服卻沒有趙彥那等好脾氣,攬住她粗大的腹部,雙臂用力生生把她抱上了馬去,隨即自己也跨了上去。王服近乎搶親般的粗暴嚇住了董妃,她乖乖地不再反抗。由於雙足無處可踏,她兩隻手只得緊緊抓住王服的腰帶,生怕跌落下去。

王服顧不得張望四周,一甩韁繩,帶著董妃飛快地離開。他們離去不到片刻,大隊虎豹騎計程車兵蜂擁而至。

董承的家族在戰亂中離散,他的妻子也已病逝,目前董府裡唯一有政治價值的,只有懷著龍種的董妃。王服和董承早有約定,若大事不濟,他務必要接上董妃,逃出許都。

為首的虎豹騎隊官迅速做出了判斷,只留下兩個人看守董府大門,然後下令全軍繼續追擊。搜查董府的工作,等到許都衛趕到再做不遲。

這個決定救了趙彥一命。

兩名士兵只能看住大門,趙彥趁機悄悄地從董府側牆的狗洞裡鑽了出去,這個狗洞還是董妃以前告訴他的,想不到今日派上了用場。今夜對他來說,可真是歷經磨難的狼狽之夜。不光肉身上受到折磨,精神上更是屢受衝擊。先是董承、王服的起事,然後是西涼兵突兀的進城,最後董妃還給他留下一句心驚肉跳的話。

「皇帝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

趙彥在狗洞中鑽行的時候,心中反覆咀嚼這句話,卻始終不得要領。他默默地希望王服能夠順利地把董妃救出去,讓這句話不必變成遺言。

王服帶著董妃疾馳在許都城內,兩個人都保持著緘默,只聽得到坐騎粗重的鼻息聲。

追兵們越來越多,不斷從身後和側面圍堵而來,有好幾次,王服都是在包圍網形成前的一剎那一躍而出。這時董妃才發現,這條路線看似古怪,卻利用地形巧妙地甩掉了大部分追兵,讓他們的數量優勢得不到發揮。零星靠近的追兵,根本在王服劍下走不了一合。

「也許這樣真的能逃出去。」董妃心裡驀地升起一個微渺的念頭,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裡面的胎兒輕輕踢了母親一下,似是有些欣喜。當希望若有若無地出現時,這輕輕一踢,讓她那因絕望而堅定的殉死之心,產生了些許的動搖……

找一個地方,把孩子生下來,即使父親死了,還有趙彥可以幫忙,天下諸侯那麼多,總有能接納我們娘倆的吧。董妃的心思單純,迷迷糊糊地在馬背上想著。

一聲馬匹的長鳴把董妃帶回到冰冷的現實。她發現坐騎移動的速度越來越慢,前面的騎士左右搖擺,幅度越來越大,似乎已經神情渙散握不住韁繩。鮮血從騎士的肩上傷口滲出來,在箭桿附近凍結成了一圈暗紅色的冰凌。

「你沒事吧?」董妃問。

王服搖搖頭,覺得嘴唇有些發苦。他已經數次幾乎摸到城牆邊,卻又被追兵逼著轉向另外一個方向。看來滿寵和鄧展他們已經洞悉了全部計劃,幾條秘密的潛逃路線附近都安排了伏兵。他們現在是甕中之鱉,根本無路可逃。

「這是我第二次護送女人出城吧?」王服一陣苦笑,不由得想起從前的往事。可惜這一次看來不能成功了。他的身體越來越沉重,意識也越來越模糊,絕望如同一塊泰山巨石,重重壓在心口。

他們向西又跑了一陣,拐過一座箭樓,王服陡然看到前方遠遠地有許多火把,還能聽到人聲與金屬鏗鏘聲。王服急忙拉住韁繩,長長嘆息了一聲,默默地撥轉馬頭,開始了新一輪的奔走。

董妃開始還以為他有備用路線,很快卻發現馬匹的行進方向非常奇特,並未朝著任何一座城門前進,反而逐漸深入城中荒僻之處。看王服毫不猶豫地操弄韁繩,董妃感覺他似乎在前方有一個十分明確的目標。

「大概父親另外還有安排吧。」她忍不住想。

當馬匹又穿過一條小道後,王服終於支援不住,「撲通」一聲從馬上跌落。董妃驚呼一聲,失去了平衡,也隨之落地。幸好她是背部著地,雖被石子硌得生疼,但肚子總算被雙手護住,沒什麼大礙。

董妃側著身子,咬緊牙關從地上爬起來。她抬頭看到,王服的髮髻都跌散了,數束長髮披落在肩上,狀若瘋子。他想勉力半支起身體,卻不防右肩一矮,整個人又癱了下去,表情十分痛苦。

她心中一沉,剛才的一連串逃亡讓王服已經耗盡了體力,背後的箭傷更是雪上加霜,如今已是強弩之末,斷斷是無法再護送了。董妃衝王服喊道:「接應到底在哪兒?」

如果這是一個事先準備好的計劃,那麼在附近一定會有安排。一條密道,一輛馬車或者幾個潛藏的高手。

可惜王服搖了搖頭,沒有回答。他徑自掙扎著爬到一棵枯樹下,整個人斜躺下來,渙散的目光飄向別處。董妃疑惑地盯著他,心中有些不解。夜色太深,她無從判斷是在許都城的什麼位置,只勉強看到在不遠處有一棟木屋,門前還斜插著一枝剪下來的梅花。

他費盡辛苦,就是要來這裡?董妃心中浮出疑問。大腹便便的她也沒什麼體力了,只得在枯樹旁尋了處井闌坐下來,讓冰涼的井石頂住腰間,才稍微好受一時。

如附骨之蛆的追兵們靠近了,他們一直被王服牽著鼻子,卻從來沒真正被甩掉。王服看著一個接一個士兵從雪中跳出來,突然抬起脖子,竭盡全力發出一聲尖利的長嘯,驚起了附近枯樹上的幾隻烏鴉。

木屋也受了驚,亮起了一盞燭燈。很快屋門開啟,一名女子披著斑花麻衣,端著一個燭臺走了出來。董妃看到,王服的眼神陡然間變得溫柔起來,目不轉睛地望著那名女子,原本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了。那女子的眉眼她認得,是劉協哥哥劉辯的妃子唐姬。

「原來他無處可逃,特意跑來見這女人最後一面。」說來奇怪,董妃此時卻沒什麼怒意,反有一絲淡淡的羨慕。她懶懶地靠著井闌,渾身沒一絲力氣,四肢已凍得發僵,就連思維也遲鈍了許多。「若是他也對我這般好,不知是什麼滋味。」

忽然一滴冰涼的雪花優雅而緩慢地落在她的鼻尖,董妃仰望夜空,看到無數朵雪花自天頂悄無聲息地落下,如一隊奔喪戴孝的儀仗,轉瞬間就把枯樹下的兩個人蓋上了一層素白。

唐姬看到了遠處枯樹下的人影,她有些驚慌地張望了一下,想朝屋子裡縮去。王服又一次發出長嘯,這一次的嘯聲帶著簡單的旋律,三長一短。

唐姬手裡的燭臺微微一顫,她記得這嘯聲。當年在長安逃亡之時,王服曾與她約定,嘯聲三長一短代表他已被敵人包圍,要她獨自逃生。那時候兩個人最終都順利脫險,所以這個暗號並沒用上。想不到在這許都城內,這嘯聲終究還是響了起來。

她半步在門外,半步在門內,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進退。雪花飄落在燭臺四周,一部分被微弱的燭火融化,但更多的繼續洶湧撲來。唐姬躊躇了一下,一邊抬起手遮擋在燭臺頂上,以免燭光被雪花熄滅,一邊朝著王服走了幾步,木屐在雪地裡留下淺淺的一行足印。

王服望著自己夢縈魂牽的女子,嘴角牽起一絲笑意。既然無路可走,那麼死前看著她,也是一種解脫。

「保護唐夫人!」

後頭的追兵已經趕到,散開成一片扇形靠攏過來。王服抓緊了最後的時間,掙扎著從冰雪裡站起來,從靴中拔出一把匕首,朝她刺去。

唐姬的反應十分迅速,她一手捏住刺來的刀刃,一手按在王服手腕上發力,瞬間讓匕首調轉方向。這一招拆卸正是王服在長安教她的,她熟極而流,眼下自然而然地便用出來了。匕首剛被調轉,王服手臂一振,刺入自己胸中。唐姬「啊」了一聲,卻已經來不及阻擋。

王服拼盡最後的力氣囁嚅道:「瑛子,保重……」

「對不起。」唐姬小聲道。

這個回答出乎王服的意料,他詫異地瞪大了眼睛,試圖去分辨唐姬話中的含義。可是他嘴唇只嚅動了幾下,終究沒有再次出聲,身體朝前倒去,正好把匕首的握柄塞入唐姬手裡。在追擊者的方向來看,似乎是王服試圖襲擊唐姬,反被後者殺死。

「您沒事吧?」負責追擊的隊官喘息著問道,有點兒上氣不接下氣。唐姬茫然地鬆開匕首,點點頭。

「今日許都城內有反賊作亂,驚擾到夫人了,實在罪該萬死。」隊官恨恨地踢了一腳王服的屍體。唐姬微微皺了一下眉頭,蹲下身子,舉著燭臺去看王服的面孔,死者似乎還保留著臨死前那一瞬間的驚訝。

「這裡還有一個女人!」一名士兵忽然大喊道。

隊官和唐姬同時轉過頭去,看到董妃正靠在井闌,雙目平靜地望著彤雲密佈的天空,似乎在尋找什麼。隊官吩咐士兵閃開,恭謹地單腿跪在地上:「叛亂已定,請貴人儘快回府。」

董妃沒有回答。唐姬聳聳鼻子,忽然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她猛然想到什麼,再去看董妃,一下子呆住了。董妃坐著的地面附近,薄薄的一層積雪已被殷紅的血水化開。源源不斷的鮮血正從她下身飛速湧出來,在這雪中冒著熱氣,如同魂魄被一絲一縷地從身體裡抽走、飄散。

「快把她攙進去!」唐姬大聲道。士兵們有些驚慌,顧不得吉利不吉利,手忙腳亂地把董妃抬起來,朝屋子裡抬去。進了屋子,唐姬讓他們把董妃平躺著放在床上,臀部墊起枕頭,以緩解崩漏的速度,然後對隊官吼道:「快,快讓你的人去找穩婆和醫師!」

「這不行。」隊官搖了搖頭,用身體擋在門口。

唐姬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在說什麼?!這可是懷著龍種的妃子!」

「她也是叛賊董承的女兒。」隊官回答,他這麼說的時候,年輕的臉龐浮現出幾絲不忍和無奈。「我有命令在身,請夫人理解。」他羞愧地比了個手勢。

唐姬很快就反應過來了。董妃既是天子的妃子,又是叛賊的女兒,這樣一個棘手而矛盾的人物,殺不能殺,留不能留,無論怎麼處置都會引發物議,還會給其他諸侯落下口實。上頭那些大人物,想必已經給追擊者下達了命令,希望董妃能夠以一種意外而自然的方式避免麻煩。

眼下顯然就是一種最理想的狀況。

唐姬冷冷道:「所以你們就打算看著她死去?」隊官沒有回答,他默默地摘下鐵盔,把它夾在腋窩下,挺直胸膛站在原地,面色漲得通紅,但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

「告訴我你的名字。一個坐視皇妃死亡而無動於衷的人,總要有人記住才行。」唐姬道。

「容城,孫禮。」隊官猶豫了一下,大聲報出了自己的籍貫與名字。

唐姬不再理睬他,轉身去看董妃的狀況。孕婦的情況非常糟糕,血崩愈發嚴重,整個床榻已被汙損成一大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董妃的臉色因為失血過多而急遽變得蒼白,整個人幾乎陷入昏迷。

她本該擁有美好的人生,享盡榮華富貴,享受丈夫的寵愛,說不定還可以母憑子貴,成為一代太后。可現在的她只能躺在床上,孤獨而痛苦地等待著死亡的降臨。她的周圍都是宣誓要效忠漢室的臣子,卻沒有一個人伸出援手,就這樣放任她與自己的孩子死去。

董妃四肢忽然抽搐了一下,她的右手向半空中伸去,彷彿要抓住什麼。她的嘴唇微微翕張,似有遺言要說,唐姬急忙俯身側耳去聽,卻發現那孱弱已極的聲音,竟是一首歌謠:

「草蟋蟀,披黃帶,日頭東昇,貴人西來……西來……」

聲音漸漸變弱,直至不可聞。唐姬站起身來,平靜地對孫禮道:「你們的任務完成了,都給我滾出去。」

孫禮上前探了探董妃的鼻息,深深鞠了一躬,把鐵盔重新戴在頭上,帶著部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唐姬聽到他們的腳步聲在屋外停頓片刻,然後傳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她突然意識到,那是他們在拖動王服的屍體,忍不住淚如泉湧。

荀彧從司空府一離開,就立刻到了許都衛,要聽取最新進展。他答應讓滿寵放手來幹,但心中始終不夠踏實。尤其是一想到皇帝剛才對著賈詡的憤怒神情,讓荀彧內心深處生出一絲複雜的愧疚。他如此匆忙地趕來許都衛,未嘗不是為了能用諸多瑣事壓抑住這種軟弱情緒。

「現在許都的情勢,已然平靖無虞。」

滿寵向荀彧一字一句地彙報,語調平常,甚至還帶著些許的遺憾。經歷了大半夜的折騰,他非但不疲憊,反而雙目神采奕奕,彷彿參加了一次酣暢淋漓的圍獵。昨夜的鉤心鬥角與殺戮,簡直就是滋養毒花的肥美養料。

「主事者呢?」荀彧最關心這個。

「種輯、吳碩、王服三人伏誅,車騎將軍下獄,協從人等或擒或殺,無一漏網。」

「董妃如何?」

滿寵難得地停頓了一下:「已死。」

荀彧呆了呆,語氣裡多了一分惱怒:「她是大漢天子的妃子,孕有龍種,你們怎麼敢……」

滿寵道:「是董承同謀王服,他意圖挾持皇妃潛逃,我軍追及將其擊斃。可惜皇妃受驚太大,以致崩漏過甚,藥石罔效。」聽到「罔效」二字,荀彧的右手微微抖動了一下。他盯著滿寵的雙眼道:「你確定這是一次意外?沒隱藏別的東西?」

「故弘農王劉辯之妻唐夫人可為證人。她目擊到了一切。」

荀彧重新坐了回去。他對於滿寵的話將信將疑,但又無可奈何。無論是朝職還是幕職,荀彧都是滿寵的上級。可荀彧知道,滿寵真正的主官,是在一個叫做靖安曹的地方,而這個曹與其他曹不同,最高長官不叫曹掾,而叫做軍師祭酒。

整個曹營,只有一位軍師祭酒,名叫郭嘉。

滿寵把整理得一絲不亂的竹簡推到荀彧面前:「叛亂者的供詞已全部做好了,請荀令君過目。」

許都衛負責的是許都的治安,但沒有審判的權力。這種涉及高層叛亂的事情,應該都歸尚書檯來管。在荀彧看來,這無異於要尚書檯給許都衛擦屁股。可以想象,次日上朝以後,這個訊息將會引發多麼大的震撼。光是整治雒陽系舊臣,就要花一番手腳,哪些需要趁機處理掉,哪些可以爭取到曹公這邊來,都要花心思去琢磨,更不要說還有孔融那個囉嗦的老傢伙。

這些事情不難,只是煩。真正難的是董承的處置,稍有不慎,便會被周圍虎視眈眈的諸侯們拿住把柄,打起清君側的旗號,政治上便會很被動。

滿寵似乎看出了荀彧的為難,他把其中的一份薄薄帛書又朝前推了推,動作儘可能地輕柔,似乎不太願意沾手:「這是專門錄下的車騎將軍供詞,是楊修親自執筆。在下以為,審董一案,非此人不足為荀令君您分憂。」

這已經不能夠算是暗示了。荀彧意外地看了滿寵一眼:「看不出你們已經和解了,他不記恨你了?」

「外舉不避仇。」滿寵簡單地回答。

憑藉楊彪之子的身份,楊修主審可以最大限度地消弭雒陽系的不滿。這確實是一個絕妙的安排。

但荀彧知道,這背後的事情絕沒那麼簡單。楊家甘願與仇敵聯手,也要置董承於死地,這其中動機,可堪玩味。究竟楊家是為了重奪雒陽系主導地位,還是已經接受了現實,推出家中年輕才俊來示好於曹公,以保全家族。這些因果糾葛,需要細細揣摩,方能品出其中味道。

荀彧驀然想起一個說法。當初楊彪入獄被滿寵嚴刑拷打之事,有風傳是董承在暗中舉發的緣故。想到這裡,荀彧盯著滿寵,似乎想從這個人的滿臉麻點中看出些許端倪。這時候荀彧才意識到,許都有許多條隱藏於案几之下的湧流,並不流經尚書檯這種高高在上的地方。

「主審之人,陛下自會欽點。」荀彧不輕不重地點了一句。滿寵聽到「陛下」二字,好奇地問道:「聽說陛下對此事很憤怒?」荀彧點點頭,天子龍涎賜老臣,這破天荒的事還不知史書上會怎麼記錄。

滿寵歪了歪頭,上下臼齒輕輕磨動了一下:「以陛下的脾性,倒是少有的失態。」

「這事也怪難為陛下的。」

荀彧不願意就這個話題繼續討論下去,因為那勢必會牽扯出立場問題,讓他的矛盾感加劇。荀彧把寬大的袍袖舒展開來,舉臂在半空拂了兩下,表示自己要走了。許都衛這裡的空氣實在太陰冷了,只待了一陣子他便覺得骨頭裡都掛了霜。

這時滿寵又請示了最後一個問題:「楊俊故意誘使我軍轉向汝南,他參與叛亂一事,無可置疑。當如何處置?」

對了,還有這個人呢。荀彧沉思片刻:「暫時先不動他——許都昨夜的血,已經流得足夠多了。」

「還請荀令君詳為示下。」滿寵似乎不太滿意這個答案。

「他兒子楊平身死一事,我看不出在董承的計劃裡有任何用處。他如此安排,必然另有圖謀——伯寧,你早就知道答案,又何必問我?莫非許都衛以為,我之才器不堪為曹公效命麼?」

這一句話聲音不大,卻重逾千斤,顯然荀彧對這個試探很不滿。滿寵連忙低下頭去,口稱不敢。這位尚書令平日裡溫潤如玉,偶爾露出崢嶸來,竟是青鋒直進,楯不能當。即便心志堅定如滿寵,一瞬間也被這溫玉所化的鋒銳所刺穿。

「這些供詞我會派人來取走,屆時自有廟堂殿議,伯寧你就安心整頓許都城就是。」荀彧冷冷說完,整了整扭曲的綬帶,邁步離開。當走到門口時,荀彧忽然又想起來什麼,回頭問道:「張繡入城這件事,是你的主意,還是郭祭酒的設計?」

「是賈詡賈大人。」滿寵唸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面部肌肉罕有地抖動了一下。荀彧不知道這是一種尊敬、畏懼還是兩者兼有。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