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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刺客王越的信條(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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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你們與我們不是一路。只是我沒想到,你們居然狠辣到了這地步。」

聽到董承這麼說,楊彪略顯尷尬,正要開口,董承卻打斷了他的話:「文先,我沒有憤懣,真的沒有,我是滿心喜悅。當日我陷你入獄,和如今德祖陷我入獄的理由是一樣的,發自公義,並無私仇。你等決絕至此,必是有了大決心、大誓願,心毅如此,何愁曹賊不滅。我走得放心。」

董承又道:「在走之前,我已埋下禍根一粒,德祖知道其中首尾。你們好好運用,或者能有所助益。」楊修聞言,頷首道:「董伯父儘管放心,在下已有成算。」

董承「嗯」了一聲,慢慢倒退回去,背靠石壁,對楊彪道:「只是你這杯鴆酒,我不能喝。不是怕死,而是怕沒有價值的死。我不可死於暗獄,一定要被處斬於市,傳首天下。到時候天下都會知道,漢室不曾屈服,尚有臣子盡節死義,殉於國事,自然會有更多志士來勤王事。我既身敗,也只有用這顆人頭來為漢室出最後一份力。」

楊彪聽罷這一席話,仰天長嘆,信手將陶壺扔在了一旁。那壺在地上咕嚕嚕轉了幾圈,酒水從壺口流瀉而出。

「董公,你我同殿為臣多年。雖則中有齟齬,但危身奉主之心,卻一般無二。而今見之,公之高節,遠在我上。請受彪一拜。」

說完楊彪深深向董承鞠了一躬,半天方起,肩膀微微抖動。他年紀太大,身體又曾受折磨,在這等陰寒之處不可待得太久,如今心情激盪,更顯老態。楊修見狀,連忙從地上把酒壺撿起來,要扶楊彪離開。

這時董承忽又開口道:「文先,有句逆耳忠言,可願聽臨終之人說否?」

「請說。」

「我佈局之初,躊躇滿志,以為一切盡在掌握,這份傲慢終於種下敗因。你們行事,莫要蹈我覆轍吶。」

董承說完,別有深意地看了看楊修。楊彪苦笑一聲,什麼也沒表示,轉身離開。董承見他們走了,頹然癱坐於地,雙目緊閉,兩行濁淚緩緩流下。偌大的監牢裡,只有他虛弱至極的呢喃聲:「君兒,爹對不起你,爹這就過來陪你了……」

楊彪、楊修父子探望完董承以後,離開了許都衛。滿寵舉薦了楊修負責董承的審理,所以他在許都衛內被一路放行,無人懷疑。楊彪坐的還是那一輛迎接劉平的馬車,那斬下楊俊一臂的車伕手持馬鞭,安靜地坐在轅首。

楊彪甫一上車,就看到座位上擱著一條紙片。他拿起來看了看,白眉「刷」地騰起,隨即又飛快地落了下來。他把紙條在手裡撕碎,搓成紙球,復又拍散。

「修兒,你把王越叫來許都了?」楊彪問。

楊修笑道:「爹,您的那位高手果然對劍擊之士最為敏感,可惜他什麼事只願與爹您說。」說完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馬車附近一片安靜,可楊修知道,那位口音如沙礫滾動的神秘高手,應該就伏在某一處陰影中。

「你不用找了,他已經不在這裡了,他知道該怎麼做。」楊彪淡淡道,「無論你把王越叫來許都有什麼圖謀,馬上都停下來。讓孔融那幫人去折騰就夠了。」

「父親,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楊修有些詫異。

楊彪面沉如水,手指用力地敲擊著車欄:「難道你不知道麼?他快回來了。」

「這我早就知道了,」楊修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度,「那又如何?」

「你這孩子,又在賭……曹公在外,他不會在許都待很久,暫且隱忍幾日,何必在此時強出頭。」

楊修聽到自己父親這麼說,手裡把骰子拋得更快,俊朗的臉孔升騰起一股不易覺察的怒氣,一股受到侮辱而不甘的怒氣。楊彪疲憊而憂慮地看了自己兒子一眼,一字一句道:「修兒,你記住這句話——這句話荀彧曾說過,陳宮曾說過,前幾日賈詡也對我說過——郭嘉從不犯錯。」

※※※

醫者華佗所著《青囊書》有言:「人以眴時最樸」。意思是說人在受到驚嚇時,他的瞬時反應最為體現出本心。

所以在這一天的和梁籍田附近,劉協會在第一時間抱住伏壽跳開。

所以久經沙場的曹仁會第一時間拔刀相向。

所以謹小慎微的張繡會第一時間踢起簸箕自保。

所以當殺手將劍橫在曹丕脖子上的時候,在場的大部分大臣第一時間不是關心天子的安危,而是把驚駭的目光投向這位曹家的二公子。

曹丕沒有想到,殺手的真正目標,居然是自己。他的瞬時反應,是拔出腰間的匕首,向殺手身後狠狠刺去。這個小手段讓殺手微微錯愕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小孩子在利刃加身時,居然還企圖做出反擊。他左手輕輕一擋,曹丕手腕登時痠軟,匕首掉落在地。

「年輕人,要愛惜生命。」殺手說。

曹丕感覺到咽喉前一道森森的寒意。他知道,這不是兵器本身的溫度,而是因為浸染了太多人血而帶來的殺意。他用眼角看到遠處伏壽被天子攙在田壟上,有些狼狽地朝這邊望過來,不由得挺直了胸膛,大聲道:「我乃曹司空嫡子曹丕,不可無禮。」

「找的就是你。」殺手微微一笑,眼角的「淚痕」隨肌肉扭動起來,好似兩條蛇在爬行。他右手握劍,左手按在曹丕的肩膀上,這才抬頭環顧四周。

以曹仁為首的曹營精銳已經聚攏過來了,無數雙軍靴粗暴地踏過皇帝親耕的田地,雪泥飛濺。西涼騎兵本來也要湊過來,但張繡悄悄做了一個手勢,於是他們都勒住韁繩,遠遠站開,把籍田外圍的幾處道路據住。

很快那殺手和曹丕四周就被士兵們圍了一個水洩不通,但沒人敢靠近十步之內。曹仁分開衛隊,走近五步,開口問道:「你是什麼人?你想要什麼?」

曹仁沒有暴怒如狂,他很冷靜地問了兩個關鍵問題。從剛才那快若流星的刺擊中,他看出這人是個絕對的遊俠高手,而這種遊俠,一般都不是尋常之道可以解決的。

「在下王越,欲為舍弟報仇。」殺手如實回答,既不傲慢也不興奮。

「是哪個王越?」

人群裡傳來幾聲驚呼。一些雒陽老臣都想起來了,當年在京都的時候,曾經有一名虎賁就叫王越,以劍法出名,號稱是王氏一族中最強悍的劍手。不過他早在靈帝時就已離開京城,遊俠四方去了。想不到這麼多年以後,他會突然在許都出現。

「令弟莫非就是王服?」曹仁不傻,立刻聯想到了兩者的聯絡。

「不錯。」

「哼,王服偕同董承謀叛,以國法誅戮,有何冤可伸?」

「我們遊俠復仇,向來只問血親,不問法度。」王越掃視一眼周圍雪亮的刀叢,輕蔑地笑了笑:「我聽說曹公軍中有擊質的傳統。若有挾持之事,劫者與人質一併擊殺。不知今日之事,是否還會依循舊例?」

曹仁面色一僵,後退了一步。

曹丕忽然昂頭叫道:「今我雖死,尚有兩個弟弟在。你想斷絕曹氏血脈,只怕沒那麼容易!」王越按住曹丕微微顫抖的肩膀,把刀刃稍微挪開咽喉半寸,少年的喉結不由得嚅動了一下。

「你這孩子,明明害怕得緊,卻要逞強做勢。到底想做給誰看呢?」

曹丕表情輕微地抽搐了一下,趕緊閉上眼睛,生怕目光洩露自己的秘密。王越讚賞地把刀刃又挪回原位,在他耳邊說:「懷懼而自凜,你是個學武的好苗子。可惜你學不得王氏快劍,倒要死在其下。不過你可放心,快劍之下,無垂死之徒,不會有太多痛苦。」

「殺王服的是我!」

有兩個聲音同時從隊伍裡傳出來,兩個人走出來站在曹仁身前。第一個是鄧展,他天生怒相,現在看起來更加憤怒;在鄧展身後站出來的,是孫禮。王越眯起眼睛,兩道疤痕變得格外醒目。一個兇手,居然有兩個人出來認領,這倒有趣。

鄧展抱拳道:「在下汝南鄧展。董承謀叛之夜,我於宮城前與令弟對招。」

「勝負如何?」

「在下完敗。」鄧展說得一點也不羞愧,「但下令追殺令弟的人,是我。若閣下想報仇,在下願與曹大人相商,退開圍兵,與君公平一戰,勝者自處,如何?」

鄧展的武功不及王服,跟王越單挑只有死路一條。他開出這麼大的誘惑條件,擺明了就是要用自己的性命換回曹丕。

孫禮連忙上前一步,距離王越只有五步:「追殺王將軍的人是我!看著他死的人也是我!」

王越眉頭一挑:「你們一個是下令追殺的,一個是看著他死去的。那我倒要問問看,到底是誰殺了他?」

兩人一心要贖回曹丕,卻不料王越問出這麼一個問題。兩人面面相覷,孫禮猶豫了一下,又湊近一步道:「王服為我追殺,身中數箭,逃至城南欲挾唐夫人為質,忙亂中為唐夫人手刃。」

孫禮說的句句是實,可他卻有些忐忑不安。那一天晚上,唐姬凌厲憤怒的眼神,如同一根刺楔入他心中。孫禮只是個普通隊官,對漢室仍有威畏之心,唐姬那一句「我要記住你,一個坐視皇妃死亡而無動於衷的人」,至今仍在他耳中縈繞。

剛才有人偷偷告訴他,只要當眾說出殺死王服的真兇,便可以救到司空嫡子。孫禮不得不照做,可內心不免有種出賣女人的屈辱感。這種屈辱感他在面對董妃時已經體驗過一次了。

聽到孫禮的話,王越的表情起了一絲變化:「莫非是唐瑛那個小丫頭……」手中的長劍略微向外偏了偏。

就在那一瞬間,距離他只有四步遠的孫禮和五步遠的鄧展同時出手。在這麼短的距離內,這兩個出身虎豹騎的人突發殺手,只要及時把挾持者一擊殺死,曹丕尚還有一線生機。

王越卻早就料中了他們的打算,他的左手倏然集指成拳,把孫禮硬撼回去,然後右手用劍刃在曹丕脖子上輕輕地一抹,隨即高舉過頭,剛好擋住鄧展的斬擊。

曹丕瞪大了眼睛,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孫禮和鄧展被曹丕脖頸上飛出的血花驚呆了,動作俱是一滯。王越忽地哈哈大笑:「好,好,你來得正好!」轉身朝著曹兵重重包圍殺去。

只聽到「叮噹」數聲兵器交錯,十來名士兵已然倒在地上,個個一劍封喉,他們身上披的重甲在王氏快劍面前毫無用處。只是霎時,王越的身影已闖破了重圍,飄到數十步之外。

張繡「唿哨」一聲,西涼騎兵從四面八方朝著王越追去。在這種開闊地上,任憑你武功多麼卓絕,也不可能與騎兵抗衡。可奇怪的是,那些馬匹走到一半,紛紛一聲嘶鳴,前蹄微屈,連人帶馬摔倒在地。王越趁這機會,刺死一名衝在最前面的騎兵,把戰馬奪過來,頭也不回地絕塵離去。

包括荀彧在內的所有人都被突如其來的慘劇驚呆了。曹司空的次子,居然在許都郊外被人刺殺,這實在是太荒謬了。不少人用不懷好意的眼神望著張繡,曹家的嫡長子已經在他面前死去了,這個人也許真的有什麼巫蠱在身。

孫禮懷抱著曹丕軟軟的身體,驚駭無極。少年的腦袋無力地枕在他手臂上,脖子歪斜,鮮紅的血染紅了他的半截衣袖。孫禮彷彿又看到了那一夜的董妃,他嘴唇無聲地張闔著,試圖喊醫者過來,卻發現自己的聲帶因為過於緊張而麻痺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四周一片嘈雜,卻沒有一個人敢靠近。鄧展不敢,曹仁也不敢,他們實在不願意去證實,曹家最寶貴的一個兒子,在他們重重保護下被殺死,刺客居然還逃跑了。這件事會引發什麼嚴重的後果,誰都不敢去想象。

在場唯一沒有關注這個意外的,只有趙彥一個人。他眼中沒有其他任何事,只有天子。

剛才刺殺暴起的時候,他恰好站在一個絕佳的位置,看到了天子應對刺客的全過程。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董妃口中身體弱不禁風的天子,居然像一隻猿猴般靈敏,還擋住了王越的一劍。

這種身手,真的是那位病怏怏的天子嗎?難道說,他在宮中一直偷偷練習著某種搏擊之術,這才導致性情大變?

無數種可能飛過趙彥的腦海,可無論哪一種他都覺得太過荒謬。

而現在他看到的事情,比他想的更加奇特。只見劉協鬆開了伏壽的腰,快步離開籍田,越過荀彧與趙溫,走到孫禮的身邊俯下身去,忽又抬頭急切地說了句話。原本站在一旁的曹仁立刻單腿跪地,以手拊胸,表現出前所未有的恭敬。

天子到底做了什麼?趙彥愈發覺得難以索解,他縮在袖子裡的手捏成了拳頭。謎團是好事,有了謎團,才有破解的方向——他終於擺脫了無處著手的窘境。想到這裡,趙彥又有了些興奮。他深吸一口冰涼的野風,再度望向那一片混亂,無意中發覺除了他以外,至少還有一個人與這片混亂格格不入。

一個身影正站在距離孫禮幾十步開外的野地裡,幾匹西涼兵的馬匹還倒在地上,不住哀鳴。他從馬匹身旁撿起幾塊小石子,在手裡掂量了幾下,然後試著把它們用力向王越遁逃的方向擲遠,石子在半空劃過一條弧線,落在地上。

身影默默地點點頭,轉身踱著步子走回來,在王越剛才挾持曹丕所站立的地方又一次蹲下身子,十個指頭飛快地在土地上翻弄。

站在附近的張繡忍不住問道:「伯寧兄,你到底在找什麼?」

「公子的救命恩人。」滿寵趴在地上,頭也不抬地回答。

依循常理,曹丕的遇難對漢室來說是件快意之事,是對曹賊的一次沉重打擊。可不知為何,劉協眼中看到的,不是曹操之子曹丕和王服之兄王越,而是一個小小的孩子被一名遊俠一刀斬殺。

那日楊修的話,猝然在他腦海裡響起:「把慈悲貫徹到底,也是一種堅強。」此時的劉協,決定遵從自己的本心行事。所以他放開伏壽,幾步衝到了孫禮跟前。

孫禮已經陷入精神恍惚的狀態,整個人如傀儡一般,任人擺佈。劉協把他的手臂挪開,俯身去查探曹丕的身體。一旁的曹仁以為天子要對曹丕的屍身不利,不禁怒目圓睜緊捏鋼刀,做勢要劈向劉協的後背。

「滾開!他還未死呢!」

劉協猛一抬頭,厲聲喝道,眼神霎時如電驅雷湧。曹仁被劉協突然展現出來的龍威給震懾了,不由得手中一頓,先倒退了半步。然後才反應過來劉協說的話是「曹丕未死」。他二話不說,「咕咚」一聲單腿跪地,以手拊胸,低聲囁嚅道:「陛下,請救救公子,救救公子……」

劉協在河內遊獵時,經常受傷,因此對於跌打扭磕之類的傷勢,頗知止敷之道。他剛才一檢查,發現曹丕儘管脖頸被利刃所傷,但切口卻堪堪避開大脈,流血雖多,其實只是皮外傷,只要處置及時,傷不到性命。曹丕昏迷不醒,其實是被嚇的。

劉協鬆了一口氣,他一面止血,一面對曹仁吩咐道:「用陶甕多取清水來,再取幾束乾淨布條,軍中的金創藥拿三份。」

漢家天子的權威,從來沒有被如此迅速地執行過。不過轉瞬工夫,這些東西就已經準備好了。劉協小心翼翼地開始處理傷口。他的手法熟練,卻未見得有多高明。但這時候,周圍誰也不敢靠近去越俎代庖,都沉默地注視天子為曹司空的兒子處理傷口。這可真是一番難以想象的奇特景象。

劉協此時腦子裡沒有別的雜念,只是希望這一條生命不要在自己面前流逝。自從那日祠堂深談之後,他第一次變得堅決而果斷,對自己的抉擇毫不猶豫。

曹仁久經沙場,這些流血其實早就見慣了,可這次被刺的是曹丕,讓他一時間方寸大亂,竟忘了先去檢查傷口。此刻他看到劉協全神貫注地為曹丕裹傷,眼神堅定,全不似作偽,不由得湧出一股感激之情。

這時候,一個冷漠沉著的聲音從他旁邊傳來:「曹將軍,在下有事相告。」

曹仁偏過頭去,發現是滿寵。滿寵這時候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衣衫上沾滿了雪泥,樣子有些狼狽。曹仁對這個冷冰冰的傢伙沒什麼好感,把手臂一橫:「陛下在為公子療傷,不可驚擾。站開說話。」

他們兩個走開幾步,滿寵道:「公子如今安危如何?」

曹仁道:「脖頸雖傷,總算未至要害,看來是那王越留了一手。」

滿寵輕輕地搖了搖頭,平伸出手掌:「這是我剛才撿到的石子。」曹仁一看,這是一枚石子,表面呈現暗褐色,形狀明顯經過打磨,貌似鵝卵,大小恰可為兩枚指頭夾住。

「這是?」

「剛才王越那一劍,確實存了殺人之心。只不過被這一枚飛石擊中了劍背,緩了三分力道,公子方才得幸。」

曹仁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一個王越也就罷了,這附近居然還藏著一位高手。能夠飛石打中王氏快劍,這份功力實在令人咋舌。曹仁下意識地四下環顧,可只看到一片片被大雪覆蓋的田畝與山丘上稀疏的枯林,除了王越藏身的雪包以外,完全看不出任何曾經有人潛伏的痕跡。

「我在那邊方向,也尋到了幾枚石子。說明剛才擊傷張繡西涼騎兵,掩護王越退卻的,也是這位高手,」滿寵還是那一副不陰不陽的表情,「也就是說,那位隱藏的高手即便不是王越同黨,兩人也絕非敵對。」

聽到滿寵的話,曹仁冷汗直冒。不知不覺讓這麼多人靠近籍田,他這個負責警戒的人,絕對難辭其咎。倘若剛才那兩名殺手存了心思,恐怕此時已經是血流成河。

「許都什麼時候冒出這麼多高手……」他咬緊嘴唇。這次許都肯定又得全城大索。不把這個刺客找出來,誰也別想安心睡覺。

滿寵把石子收入袖中,慢慢道:「王越來歷如何,在下不知。不過那擲石的高手,我倒是在董承之亂時見到過一次。那一次他也是自遠處發石,轉瞬即斃董承身邊的數名高手,腕力之強,不在勁弩之下。」

曹仁瞳孔陡然收縮,語氣裡隱然帶有不善:「是誰?」

「楊修。」

「竟然是他!楊老狗的狗崽子!」曹仁咬牙切齒。

「子孝,冷靜點。不要隨便亂下結論,教旁人看了笑話。」

曹仁一回頭,看到荀彧鐵青著臉,一手按在他肩上,一手指向遠處那一群幸災樂禍的大臣。

那群幸災樂禍的人,此時正聚在一起,袖起凍得有些發疼的雙手,低聲聊著天。孔融得意揚揚地對趙溫說道:「看來老天爺都在幫我們。這次的許都聚儒之議,肯定能成了。」

趙溫有些不解:「曹丕遇刺,難道他們不會中止一切外人進入許都麼?」

「你錯了。你看看咱們那位陛下。」孔融指了指埋頭為曹丕療傷的劉協。「陛下當真驚才絕豔,居然當眾表演了一番吳起吸膿。天子如此關心臣下,降尊紓貴為曹操的兒子施術,賣了曹氏一個天大的人情。荀令君又怎麼好駁回這點小小的請求呢?」

趙溫覺得孔融說得很有道理,連連點頭,然後湊到孔融耳邊,用幾乎不可聞的聲音問道:「我說文舉啊,那個王越,是你找來的?」

孔融先是一愣,旋即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用兩隻大袖拂了拂前襟。趙溫暗暗挑起大拇指,眼神里多了一絲敬畏。

「哎?那個人,是議郎趙彥吧?」趙溫忽然問道。循著他的手臂指向,孔融眯起眼睛,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在一個本不該出現的地方。孔融詫異地說道:「那小子,到底在幹什麼?」

趙彥距離伏壽的距離,只有十步之遙。

劉協奔向曹丕之後,伏壽就一直優雅而孤獨地站在田埂上,眺望著自己的「男人」在搶救敵人之子。她沒有像尋常女子遭遇刺殺時那樣嚇得花容失色,眼神安詳而平靜,只在眼角處多掛了半滴晶瑩之物。誰也沒聽到,這位處變不驚的漢後剛剛輕啟朱唇,對皇帝的背影吐出兩個感情複雜的字來:「笨蛋。」

趙彥謹慎地邁入籍田,眼神一刻都不曾離開那個窈窕的背影。這是一個讓少君不開心的女人。董妃對伏後的敵意,多少影響到了趙彥對她的觀感。但趙彥絕不會讓情緒影響自己的判斷。他知道,如果說能有什麼突破口的話,那必然是從這個女人身上。劉協是趙彥要挖掘出來的終極真相,而伏壽,則是繚繞在這個真相四周的雲霧。

若擱在平時,臣子是絕無機會單獨靠近一位嬪妃的。但刺客在籍田的出現和皇帝的意外舉動,讓趙彥終於抓住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啟稟皇后陛下,刺客不明,此地不宜久留。臣請速還鑾駕。」趙彥半跪在地,大聲說道。

伏壽聽到聲音,轉回頭來,看到一個青年官員殷切地望著自己。為了輔佐皇帝,她默默地記下了朝中幾乎每一個官員的名字和性格特點,她認出這個人似乎叫趙彥,是孔融舉薦來朝做議郎的,表現一直很安靜,大概又是個被孔融的高調忽悠來許都的愣頭青吧。

想到這裡,她心中略松,抬起右手,點向曹丕,順手不露痕跡地拭去眼角流晶:「你沒看到陛下正在忙碌麼?」趙彥強忍住胸腔內怦怦亂跳的激動,向董妃的敵人恭敬道:「陛下久染沉痾,臣一直夙夜憂嘆,恨不能替天子身受。如今見到陛下龍體已愈,踴踰無礙,臣實在欣喜無極。」

伏壽警惕地看了趙彥一眼,不太明白這個人是真心想溜鬚奉承,還是受人指使有什麼不明的企圖,她抿嘴笑道:「陛下在宮中一直修習強體養生之術,效果甚佳。」

「請皇后賜教,是何仙術,有如此神效?」趙彥大著膽子問道。什麼仙術,居然能把一個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皇帝變成一個身手敏捷的高手,換了誰都會問出這句。

伏壽的眉毛輕微地蹙了一蹙,她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這人卻要打破沙鍋問到底。她有心不回答,又怕引起疑問。正在猶豫之間,第三個聲音自左近響起:「趙議郎,陛下修習的,乃是我師自創的導引之術。習得此術,可以免三災,去八難,身輕如燕,百病不侵。」

趙彥一看,原來是中黃門冷壽光。他是近侍,不能參與籍田之禮,剛才一直在外圍等候。看到裡圈出事才匆忙趕了過來。

「請教導引之術的名字是?」面對一個宦官,趙彥的聲音變得大了一些。

「此術師法自然,取自虎、熊、鹿、猿、鶴五種禽獸之態,故名‘五禽戲’。」冷壽光回答。

伏壽看著冷壽光一臉認真的表情,居然判斷不出他是順著自己的謊話繼續編下去的,還是真的有這麼一門神奇的導引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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