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繡此時正跟在荀彧後面,為了屈從尚書令的速度,他在邁步的時候,有意讓自己的長腿抬得很低,看上去有些滑稽。這個人雖然也是西涼出身,卻跟大部分西涼將領不同,總是顯得憂心忡忡,眼神抑鬱。荀彧這幾天跟他深入接觸,發現他嚴重缺乏安全感,不降曹時害怕,降曹了還是害怕。
尤其是刺殺事件發生以後,他更是噤若寒蟬,卞夫人、曹丕斥責滿寵的舉動,在張繡看來怎麼都像是指桑罵槐。為此荀彧不得不好言安慰,再三保證他會得到最好的待遇,可張繡仍舊是一副如履薄冰的模樣。
如何處置這支西涼部隊,確實是一個令人頭疼的問題。倘若就這麼拉去前線,就算曹公不介意,其他將領也會有反彈的聲音;若要進行整編,又會造成張繡的不穩。
思忖再三,荀彧決定採用分而治之的手段。現在曹公已經返回官渡,荀彧把張繡和少量精騎先送到曹公那裡去,其他部隊留在許都附近,交給賈詡和胡車兒去彈壓。一來可讓曹公親自給予張繡保證,讓他寬心;二來也是讓張繡與主力分離,讓西涼軍不敢輕舉妄動。
「備則,這個月底你便要護送輜重北上。這次除了糧草資財以外,還有一人要隨軍同去,他如今剛剛返回許都,我現在就帶你去見見他。」
張繡點點頭:「請荀令君放心。同為司空僚屬,我會與他多多親近。」
荀彧停下腳步,露出古怪的神情。「這個嘛……不必勉強自己,你把他安全護送到官渡就好,多餘的事不要做。」
荀彧和張繡很快來到一處宅邸。宅子並不寬闊氣派,只是一間普通的半磚式兩隔院落,但是這間小院距離司空府僅僅只隔一條街的距離。上次張繡帶兵包圍司空府的時候,曾經路過,但完全沒有留意。在小院門口,早已經停了一輛古怪的馬車,寬方車舍,鈴鐺吊角,兩匹轅馬都戴著鹿角。
兩個人對視一眼,沒說什麼,一起朝裡面邁去。甫一推開門,張繡就聞到一股濃郁的酒味,他再一看,屋子裡的景色令他瞠目結舌。
屋子裡對跪著的,是一個老人和一個年輕人。老人頭髮花白,眼神渾濁,裹著一張裘皮不時咳嗽幾聲,正是賈詡;而賈詡對面那位青年人的額頭很大,兩隻手瘦且細長,如同雞爪,皮膚泛著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光澤。
但真正讓張繡驚詫的不是那年輕人,而是在他懷裡,居然還側躺著一個酥胸半露、媚眼如絲的女子。年輕人的右手,正伸入女子衣襟中漫不經心地揉搓著。
賈詡拿起一壺酒來,給他斟滿,一邊咳嗽一邊說道:「咳咳……還是你們年輕人好哇。我這把年紀,若去江東之地,只怕早已溼毒入骨,咳……」
「喂,老東西,我是真病,咳咳……你可是裝的。」
這一老一小彷彿鬥氣一般,居然對著咳嗽起來。年輕人連續咳了十來下,從懷裡掏出片方布,把嘴角幾絲淡淡的血跡擦掉,恨恨道:「我本想回許都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解決掉你。想不到文和你搶先一步降了曹公。你這狗鼻子,還是一如既往地靈敏吶。」
賈詡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我一把老骨頭,還能活幾年?倒是奉孝你,女色要節制些才好,不然陰取陽竭,精氣虛浮,於你大不利啊。」
聽了賈詡這話,那年輕人放聲大笑,狠狠在姬妾胸尖掐了一把,道:「歷數英雄豪傑,所圖者不過霸業與女色。我助曹公奪取天下,曹公許我嚐盡絕色。人生在世,不過幾十年爾爾,該當乘時雄起,一任恣意,何苦束縛自己呢?」
面對這樣一番情景,張繡一臉駭然,比看到曹丕遇刺還驚恐。荀彧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然後面無表情地說道:「介紹一下,這位是曹公幕府中的軍師祭酒,潁川郭嘉,郭奉孝。」
「喲,北地‘槍’王,久聞大名!」郭嘉眯著眼睛,傾斜著身體,右手抬起美姬軟軟的玉臂衝他搖動一下,算是打過招呼了。
張繡突然明白,為何荀彧不讓他做多餘事。
王越道:「唐姬那個女人,就在這裡?」在他眼前,是一座松柏林中的祠堂,徐福一如既往地隱藏在暗處,不露身形。
徐福道:「對,你與她的恩怨了結之後,楊太尉希望你儘快趕去官渡。」
「幹掉袁紹麼?」
「不,是他身邊的一個人,一個對我們很重要的人,他的名字,叫做荀諶。」
王越歪了歪頭:「如果是官渡的話,那麼不用我親自去。我的弟子徐他和史阿已經在官渡了,他們可以完成你們要求的一切,包括刺殺曹操在內。」
黑暗中的祠堂沉默了一陣,徐福似乎在思考王越的話。過了半晌,徐福方才開口說道:「總之,你們不可輕舉妄動,只要做好荀諶的事就好,隨後我會帶給你詳細指示。」
「好吧,不過你們最好動作快點。史阿還好說,徐他那孩子若是衝動起來,連我都不一定能控制得住——他可是徐州大屠殺的倖存者。」
「看來你的弟子,不怎麼聽話。」
「時局太亂,沒什麼好苗子……我倒見過一個資質不錯的,可惜跟我沒有緣分吶。」
王越罕見地嘆息了一聲,朝著許都方向望去。他的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王越面露不悅,這本該是一次秘密會面,不應有任何外人與聞。他把手按在劍柄上,隨時準備斬殺來人。
「不要出手,這是我請來的客人——其實對她來說,我們才是客人。」
聽到徐福的話,王越定睛一看,看到一名穿著青布粗裙的年輕女子緩緩走過來,手裡挎著一個籃子,髮髻挽在頭頂。
「唐瑛?你們還算守信。」王越嘴唇抿緊,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位殺死自己弟弟的女人走近。
唐姬走到祠堂前,彷彿沒看到王越一樣,徑直從他身邊邁過門檻,把籃子裡的祭品放在弘農王牌位前面。她輕輕地拂乾淨几案,把祭品擺正,鄭重其事地拜了三拜,然後把額髮撩起,轉過身來直面王越。
「王服非我所殺,卻是為我而死。」唐姬說,然後把那個雪夜的事情一一道來,包括王服最後撞向自己時那深情的一瞥,和自己那一句輕輕的「對不起」。
聽完唐姬的話,王越慢慢抬起長劍:「很不錯的故事,可惜對我沒有區別。我只知道,你手裡握著的兵刃,刺進了我弟弟的身體。就這麼簡單。你能選擇的,只是乞求我的寬宥,或者引頸受死?」
唐姬沒有回答,而是從祠堂裡面抽出一柄磨得鋥亮的銅劍,擺出一個進擊的姿態:「此劍乃是天子劍,是我丈夫親手磨製而成。他曾對我說,他無力保護我,也無力保護漢室,只能磨成此劍,冀望我能自保。在長安之時,我就憑著這一把劍,與王服殺出重圍。」
「我弟弟把你救出來,這就是你報恩的方式?」王越感覺有些好笑。
「我辜負王服恩義,本該自戕以報。但我如今身負兩朝天子所託,不可把性命白白捐棄此地。持此劍,是為與閣下立一誓約。」
「這可不由你來決定。」
王越手臂輕運,長劍平平遞進。唐姬急忙舉劍相迎。祠堂之中,兩把劍激烈相交,連續碰撞了三四招。唐姬劣勢盡顯,不得不後退數步,喘息不已。王越卻一劍緊似一劍,唐姬只得咬緊牙關,奮力抵抗。她只覺得王越的快劍,和她從前對陣過的敵人完全不同,有如一張綿密大網鋪天蓋地而來,無論如何拆解都難以掙脫,只能眼睜睜看著劍光將自己吞沒。
唐姬瀕臨絕境,突然間手臂劇振,手中銅劍陡然化為一條蛟龍,義無反顧地衝向王越。這是同歸於盡的一招,不到萬不得已她絕不會用。強如李傕,都險些在這一招下喪命。
就在蛟龍的龍吻擦到王越咽喉的一瞬間,王越的劍從天而降,穩穩敲在了劍脊之上。唐瑛頓覺手臂一陣酥麻,虎口震裂,銅劍脫手跌落於地。
王越卻沒有進迫斬殺,反而露出一種奇特的表情:「這是我王氏快劍的密傳。莫非王服連這招也教你了?」
唐姬半蹲在地上沒有回答,胸前起伏不定。剛才那一招對她的體質來說,消耗太大了。
「你這一招火候把握不錯,可是力量太弱了,畢竟是女人。」王越點評了一句,然後道,「你可知這一招是我王氏的不傳之密,只可傳給至親,不容外人予聞……」說到這裡,他的話停住了,似乎領悟到了什麼,抬起頭來,朝黑漆漆的天花板望去,良久方輕輕嘆息一聲,收回視線。
王越猛一揮劍,唐姬只覺頭頂一涼,一縷青絲飄落到地上。
「既然我弟弟代你求情,今日姑且放你一馬。記住,你欠我一顆人頭。漢室復興之日,我自會來取。」
王越的聲音還在,身影卻已經飄然消失。
※※※
「不成了,不成了,再喝下去老夫恐怕要醉死了。」
賈詡無力地擺了擺手,把酒杯「咣噹」往案几上一擱,幾滴濁酒順著他花白的鬍鬚滴到地面。郭嘉斜眼瞄了他一眼,笑罵道:「你這個老東西,在長安時候裝,在華陰時候裝,在宛城的時候裝,到了許都還在裝。我看你不要叫賈詡了,不如叫賈裝。」
「備則,送我回去吧。」賈詡沒理睬郭嘉的挑釁,朝張繡伸出手來。張繡連忙起身,把這位醉醺醺的老人攙扶起來,衝主人擠出一個勉強尷尬的笑容。郭嘉摟著美姬,懶洋洋地把酒碗略一高舉,算是送行。
張繡對郭嘉那副浪蕩樣子十分不適,這倒不是因為禮法和習俗——從董卓以降,西涼將領比郭嘉糜爛者比比皆是——令他感到厭惡的,是郭祭酒那一副神態,那副神態讓他想起了數年前的宛城。那一夜,曹操摟著他叔叔張濟的夫人鄒氏,也是這般得意揚揚的嘴臉。
建安二年的宛城,無論對張繡還是曹操,都是記憶中難以磨滅的一年。那一年張繡主動投降曹操,曹操去受降的時候侵犯了張濟的遺孀鄒氏,勃然大怒的張繡起兵復反,殺死了曹昂、曹安民和典韋,幾乎殺死曹操和曹丕。
這些事情張繡不想過多回憶,可郭嘉的目光彷彿一雙粗暴的大手,把他的僥倖剝得精光。張繡迫不及待地想離開這裡,賈詡的要求可謂恰逢其時。
事實上,張繡懷疑,賈詡老早就看出自己的窘境,有意提前離席。
兩人告別郭嘉和荀彧,走出了府邸。賈詡喝得一步三搖,張繡不得不緊緊抓住他的肩膀,避免他摔倒在地。兩個人一路走到馬車旁,賈詡以手攀住車轅,晃悠著往上爬。張繡連忙從後面扶住,提醒道:「文和,路途顛簸,你可要坐穩點啊。」
賈詡忽然回過頭來:「呵呵,這是我的說詞,倒被你先說了。」哪裡還有半點酒意。
「什麼?」張繡一怔。
「我是說,將軍你此去官渡,才是路途顛簸,需要坐穩些才是……來,託我一把。」
張繡雙臂一託,賈詡手腳並用爬進車內,咳嗽兩聲。張繡憂心忡忡地問道:「文和你到底想說什麼?」賈詡的聲音從漆黑車舍裡悠悠地傳了出來:「官渡乃是關乎中原氣運之戰,各地大族,各押一邊。袁、曹之間的這潭水啊,太深了。勝者未必勝,敗者未必敗,將軍你心思質樸,在老夫前去之前,可是要慎之又慎。」
「那文和你到底什麼時候去?」張繡急切地問道。沒有賈詡,他實在是心裡一點兒底都沒有。
車內沉默了片刻,賈詡徐徐道:「自然要等許都的幾個小傢伙都安頓好了。」說完他叩了叩木窗,車伕會意,揚鞭驅動馬車。張繡目送著馬車離去,搓了搓手,翻身上馬,朝著另外一個方向疾馳而去。
就在賈詡和張繡二人在門外告別的時候,郭嘉請荀彧進了裡屋。
相對於頹廢淫靡的外屋,裡屋還算正常。一張漆成黑色的棗木案几,上面擱著一盞銅製的鶴嘴油燈和筆墨竹簡;一個書架上放著為數不多的幾本卷帙,還有幾張獸皮質地的地圖;再加上兩塊二尺見方的厚絨毯和一張披著厚厚絲帳的木床,這就是郭嘉的全部家當了。
「女人是不允許進入這間屋子的。」郭嘉解釋說。那名美貌的姬妾恭順地站在門口,把藥壺遞給他,一步都不敢邁入。
荀彧笑了笑,什麼都沒說。他這位小同鄉的秉性,他再瞭解不過:荒唐起來簡直沒譜兒;可要是認真起來,天下很少有人是他的對手。他踱著步子,跪到案前,就著那盞油燈掃到了一張攤開的地圖。這張地圖畫得頗為精細,道路城池以及附近山勢地理都標記得很清楚。
「官渡?」
「對,這是聞喜裴家的手筆,畫得不錯吧?」郭嘉一屁股坐到荀彧對面,揉了揉有些發黑的眼圈,也不知是哪種徹夜辛苦所導致的。
「看來你在許都不會待很久。」荀彧用手拂了拂地圖翹起的卷邊,邊緣有些灰汙,看來時常被人翻閱。
「對,我這次南下時間有點長,眼下前線袁紹雖然按兵不動,暗地裡小動作可是增加了不少。我得早點趕回去。」
荀彧點點頭。官渡的熱戰是曹公親自主持,水面下的冷戰則是郭嘉帶領的靖安曹所負責,雙方暗殺、勸誘、用間、施計,無所不用其極,絲毫不比戰場輕鬆。郭嘉這次秘密南下,對外卻仍舊宣稱在官渡主持大局,因此必須儘快趕回去。
荀彧捋髯道:「許都最近的事情,伯寧都跟你說了?」
「嗯,都說了。」
滿寵的許都衛隸屬於靖安曹,他在郭嘉抵達許都的第一時間,就把這期間發生的事情做了彙報,從禁宮大火裡那具離奇的屍體到針對曹丕那次離奇的刺殺,事無鉅細。荀彧相信,滿寵對郭嘉說的,遠比對自己說得更多更詳盡。
荀彧一直感覺,有一種若有若無的力量默默地在許都底層流動,它很微弱,卻很頑強。即使在董承敗亡之後,荀彧仍舊有種它從不曾消弭的預感。尤其是曹丕遇刺和滿寵遭訓斥幾件事,更讓他有這種強烈的印象。
「奉孝,你對此有何看法?」
郭嘉拿起一個銅勺,有節奏地敲擊著藥壺:「曹公子遇刺姑且擱在一旁。伯寧遭訓斥,想必是有什麼人感覺到了來自於許都衛的直接威脅,不得不靠煽動曹公子和卞夫人來施加壓力。我問過伯寧,他最近所做的事情,我所疑心者有二:其一,禁宮大火中,為何有一具未經閹割的男屍;其二,楊俊為何偽造自己兒子的被害現場。」
這兩件事荀彧都起過疑心,但事務繁雜,無暇細想,他決定把這些交給專業人士來思考。
郭嘉繼續道:「伯寧曾以為這兩件事是董承計劃的一部分,但根本不是。這兩個佈置,於董氏計劃畫蛇添足,毫無助益,策動者必別有所圖。董承之亂,不過是掩蓋那個企圖的煙幕——甚至再大膽點說,董承恐怕自己都毫無知覺,稀裡糊塗地成了別人的替罪羊。」
「難道說,這許都還有人慾對曹公不利?他們的目的何在?」
郭嘉忽然雙臂伸開,仰起頭來,一臉陽光地對荀彧道:「文若,你還記得當年在潁川,陰老師是怎麼教咱們的麼?」
「我只修經學,不像你,搞的都是雜流之學。」荀彧聽到「陰老師」這個名字,也是一臉感懷。
「陰老師曾經說過,天下萬事,無不以因由為聯,推甲則得乙,查乙而知丁,環環相扣,陳陳相因,居斗室而知天下。這所謂洞察之道。」
說到這裡,郭嘉站起身來,興奮地在裡屋來回踱著步子,右手的拇指與中指一會兒按揉著兩側的太陽穴,一會兒又在半空揮舞,嘴裡喋喋不休:「為何禁宮中要放一具身著黃門服飾的男屍?自然是為了偽裝成唐姬身旁的黃門;唐姬為何要偽裝出一個黃門,自然是要帶一個外人進宮;為何她要帶一個外人進宮又把他燒得面目全非?自然是為了掩飾他的身份——也就是說,這個人咱們都認識,都很熟悉,只有徹底燒成灰才不會讓他的身份洩露。」
他一直赤著腳在地上走,踩得地板「咯吱咯吱」作響,好幾次差點踩到荀彧。荀彧沒有打斷郭嘉,這是郭嘉的習慣,每次他在思考的時候,就會旁若無人地自言自語,有的時候甚至還手舞足蹈,用炭木棍或毛筆在牆壁上隨意勾寫亂塗。
在去年,曹公一直在為是否與袁紹開戰猶豫不決。郭嘉就是這樣在司空府裡的花園一邊塗抹著,一邊說出了著名的「十勝十敗論」。後來曹公終於堅定了開戰的信心,而卞夫人也不得不找人把花園重新粉刷一遍。
「再回過頭來看楊俊。他的兒子楊平也是被砍得面目全非,這說明什麼?說明他不希望自己兒子的臉被認出來。在許都,同時出現了兩具不希望被我們認出臉的屍體。文若,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荀彧搖搖頭,根本不需要這回答,因為郭嘉不會聽,他已經完全沉迷在自己的想象中,雙目炯炯有神。
「被刻意毀容的屍體,傳達出的訊息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有人要隱瞞死者的死訊,要麼是有人想代替死者的身份。無論是哪種,最簡單的解決辦法,就是找出屍體的相貌——這件事只要找個畫師,去詢問死者親近之人就夠了。」
荀彧一驚:「你打算對楊俊動手了?他背後是華陰楊家與河內司馬家。我軍與袁紹決戰在即,不可徒增河東士人的敵意。」
郭嘉咧開嘴笑起來:「我怎麼做那麼愚蠢的事。楊平的相貌如何,又不是隻有楊俊一個人知道?楊平從小長在司馬家,只怕溫縣的人都見過。」
「有道理。」荀彧擊節讚歎:「只消派人去溫縣把畫像描摹下來,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這件事已經在做了。今天鄧展將軍已親赴河內。我倒想看看,楊俊這個兒子究竟生得什麼模樣。」郭嘉說得很平靜,可語氣卻鋒利無匹。
荀彧嘆道:「如果他們足夠聰明,真不該主動來挑釁你。」
「誰說的?王越刺殺曹公子,我看就是有些人忍不住要冒出頭來了。這樣也好,可以省出不少時間,我可以把注意力放在另外一件事上。」
「什麼事?」
「一件讓袁紹不太舒服的事。」郭嘉說到這裡,露出詭秘的微笑,他站起來拍拍袖子,抱怨道:「人生苦短,真不想把時光都浪費在這些事情身上啊!」
說完這些,郭嘉用手比了個送客的姿勢:「行了文若,說完了。任姑娘還在外頭等著我呢。」
郭圖手執一份竹筒,厭惡地摸了摸鼻子,走入這個陰冷低矮的洞穴。
這裡距離官渡前線只有二十里,是一片山地,周圍駐紮了三千名袁紹軍的精英。他們名義是巡邏右翼,防備曹軍偷襲,實際目的卻只有一個:保護這個洞穴,保護這個洞穴裡的人。
洞穴裡燈火通明,到處都點著桐油火把與白芯大蜡燭,十幾名身穿短衫的小吏在抄錄、搬運著各式各樣的文書。他們在行走的時候不得不彎下腰,以避免碰觸到天花板。
在洞穴的最裡頭,燈火沒有那麼明亮,只在巖壁凹陷處插了幾截松枝,晦暗不明。一個人影端坐在那裡,身前擺放著無數散碎的竹籤與紙片,還有幾管寫禿了的毛筆。
「明明軍中有大堆旄頂厚帳子,可偏偏要像地鼠一樣龜縮在這裡。」郭圖不滿地嘟囔道。
「我來這裡是為了勝利,不是為了舒適。」那個人影嘶啞地回敬道。這是一個用青布將全身都罩起來的人,只露出人骨般慘白的長髮和一隻赤紅色的眼睛,看上去可怖而兇殘。
他的真名誰也不知道,大家都把他叫做「蜚先生」。郭圖認為這個綽號起得恰如其分,《山海經》裡記載太和山上有一種野獸「狀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可不就是這番模樣?
但郭圖不敢太過得罪他,這個人現在是袁軍秘密戰線的核心,執掌對曹用間的權柄,這數月以來折樽衝俎,讓曹軍吃虧不小——更何況,他還是郭圖所必須倚重的智囊。
袁紹軍中錯綜複雜,田豐、沮授等冀州人為一黨,同樣是冀州出身的審配卻不屑與之為伍,跟逢紀、許攸等南陽人為一黨;郭圖和辛氏兄弟等潁川人和軍中大佬、臨淄人淳于瓊又為一黨。如果沒有一個智囊襄助,郭圖這些潁川人,很難在冀州集團和南陽集團的夾擊中生存。
他把竹筒裡的紙條遞過去,蜚先生掃了一眼,尖刻的聲音立刻響起來:「哈!我怎麼跟你們說的?我早告誡過沮授那個蠢蛋,郭嘉不在官渡,郭嘉不在官渡。可他就是不信!」
「冀州人一向剛愎自用,蜚先生不必太多動氣。」郭圖勸道。沮授是他的政敵,他不介意在必要時偷偷下個小絆子。
蜚先生惱怒地抖了抖青袍:「哼,若按我的方略,趁郭嘉不在予以奮力一擊,如今大軍早便取下陽武與白馬,官渡亦如探囊取物。可沮授那個膽小鬼,卻畏郭如虎!」
「沮授原本就反對與曹操開戰。他以監軍之職壓制諸部,審正南都無可奈何,何況我等。」郭圖試圖辯解。沮授是袁紹最信任的臣僚之一,他以監軍督諸軍,誰見了他都要低上一分。
「同是陰修的弟子,怎麼你跟荀文若、郭奉孝差得這麼多!」蜚先生毫不客氣地訓斥道,然後把紙條丟到地上,「如今知道也晚了,以郭奉孝的手段,恐怕已在返回的路上。他不會留那麼多破綻。」
「那您看咱們是……」
蜚先生呵呵發出幾聲乾笑:「讓我先教你個法子,搬開沮授這塊大石頭,免得有人掣肘……你還記得荀諶麼?」
郭圖聽到這個名字,神情一僵。
「是時候讓他發揮作用了。」蜚先生唯一獨存的眼睛,放出熠熠光彩,瞳孔四周的血絲似乎膨大了幾分,好似野獸撲食前的神情:「看我如何在郭嘉最得意的領域擊潰他,一報當年的大仇!」
郭圖一瞬間有種錯覺,這簡直是一頭滿懷仇恨的蜚獸,在洞穴深處舔舐著傷口,卻無時無刻不伺機吞噬對手。要知道,蜚這種野獸,不只是牛頭、白髮和獨眼,還有一個特別醒目的特徵——那就是蛇尾,沾有劇毒的蛇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