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許都衛辦事要帶侍婢?哼,你倚仗曹公寵信,荒淫無度,如今居然變本加厲!」
郭嘉一副帶搭不理的表情,把紅昌的小手抓過來揉搓。胖子見郭嘉這般挑釁的舉動,更加憤怒。他上前一步:「姑且不論你行為不檢,我朋友他犯了什麼罪過?竟要被你半夜捉來提審!」
「夜闖皇城,冒犯天威。」滿寵在一旁回答。
「皇城早就是廢墟了,天子又移駕別府,冒犯哪門子的天威?」胖子對這個回答很不滿。
「長文你這麼說就不對了,」郭嘉慢悠悠地拖了一個長腔,「皇城乃是天子燕處平居之所,縱是白地,亦不可輕闖。再者說,當日大火之後,朝廷已有成議,著許都衛抽調人手協防宮內。伯寧這麼做,於理於法,均無可厚非。」
那份成議本來是董承削弱許都衛的手段,如今倒被郭嘉拿來當做擋箭牌。胖子一聽,一時語塞,找不出該如何說辭。趙彥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袖:「長文兄,不必為難。」胖子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也是輕佻,大半夜的去皇城那鬼地方做什麼,平白被宵小拿住把柄。」趙彥訕訕陪笑,沒有回答。
郭嘉撫掌道:「既然長文做保,今日我們就不為難趙議郎了。但他事涉曹公安危,必要時還要相詢。這也是朝廷法度,長文兄你身為司空西曹掾的人,理該明白。」
胖子眉頭一立,沒再說什麼,拽著趙彥往外走。兩人走過滿寵身旁的時候,胖子忽又停下腳步,對滿寵正色道:「你們許都衛一心奉曹公,這我是知道的。可凡事須有度,你們一直私下裡動用肉刑,連楊彪楊太尉都差點沒逃過,我早晚會稟明曹公,廢止這荒唐東西。」
說完胖子大袖一拂,轉身離去。他們兩個走了以後,滿寵略有不安地問郭嘉:「祭酒大人,就這麼放他走了?」
郭嘉拿起案前的酒杯:「該知道的都知道了,趙彥知道的不比咱們多。勉強把他留下來,陳群那個討厭鬼又會囉嗦——那小子一臉正氣,又長得胖,兩件事都夠讓人討厭的。」
那個胖子名叫陳群,和郭嘉一樣皆是潁川士人,可兩個人似乎天生就不對付。陳群看不慣郭嘉的放蕩,郭嘉也瞧不上陳群的古板,凡是兩人同時出現的地方,必有一場爭吵,是司空幕府裡蔚為壯觀的一道風景。對此連曹公都無可奈何,只得儘量不讓兩人見面。
郭嘉變換一下姿勢,摸了摸光滑的下巴:「不過有件事我很感興趣,為何陳群會半夜跑來許都衛為趙彥出頭呢?」
「孔融和陳群的父親陳紀是好朋友,趙彥又是孔融提攜,兩個人素日關係良好。」滿寵回答,他的腦子裡儲存著許都大部分官員的案卷。
「陳群畢竟是司空府的人。趙彥既然想去皇城勘察,必不會告訴那個老古板。可是陳群這麼快就知道趙彥被許都衛捉了,看來在趙彥身後,肯定還有什麼人跟著,給陳群通風報信。」
「您是說孔融?」
「那可不好說。」郭嘉用指頭敲了敲太陽穴,懶散地伸了個懶腰,「先不說了,趙彥只是消夜的小食,真正的大菜,今天晚上還沒端上來呢。」
他和滿寵同時望向黑暗中的某一個方向,那邊的事,才是今夜的重頭戲。
※※※
陳群把趙彥拽出許都衛,上了一輛單轅馬車。趙彥看到馬車前頭懸掛的杏黃色垂穗,認出這是司空府西曹掾的公用輿乘,不由得大為驚訝。陳群是個一板一眼的人,公器私用這種事,一向是他最反感的。今天怎麼動用了公車來撈他?
「上車。」陳群沒好氣地喝道。趙彥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縮縮脖子,攀到車上。陳群也上了車,命令車伕揚鞭。馬蹄有節奏地踏在青石路面上,車輪發出「轔轔」的聲音。
「彥威,你跟我說實話,你大半夜跑去皇城廢墟,到底是做什麼?」陳群神情嚴肅地問。剛才郭嘉說事關曹公安危,他相信那個浪蕩子在這種事情上不會胡說。
「呃……」趙彥抓了抓頭,「我是去弔祭一個人。」
陳群狐疑地轉過頭來,用目光詢問。趙彥把身子往車靠背重重一靠,幽幽道:「若是你說出去,只怕又是一場風波。」
「這要看你說的是誰。」
「董妃。」趙彥閉上眼睛。
陳群一時無語。他知道趙彥和董妃是青梅竹馬,還差點訂親,可實在沒料到這個年輕人長情愚痴到了這地步。
「叛臣之女,天子之妃,彥威啊彥威,你沾上她哪一個身份,都是萬劫不復。」陳群搖著頭責備道。趙彥不甘心地爭辯道:「在我心裡,她是董少君,不是旁的什麼人。如今她已離世,我只是想憑弔故人而已。」
「幼稚!」陳群毫不客氣地批評,「你好歹也是議郎,做事過過腦子。現在多少人在找董家的短處,你倒往上去撞。郭嘉若真要整你,一百個你都死了!」
「這次真是多謝長文兄你了……」
「若非有人通風報信,我早就睡下了,誰會想到你大半夜地發瘋。」
「嗯?是誰?」趙彥有些驚訝。他這次潛入皇城,純屬興致所致,沒跟其他人商量。這夜色如墨,若非有心跟蹤,誰能想到自己會跑去皇城。
陳群也露出微微不解的神色:「不知道。我本已脫襪上榻,忽然聽到外頭窗蓬響動。僕役去檢視,看到窗蓬之下丟著一片竹簡,上面寫著幾個字:‘彥為許都衛所獲。’」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竹簡,遞給趙彥。趙彥在黑暗中眯著眼睛端詳了一陣,認不出筆跡是出自誰手。趙彥把竹簡遞還給陳群,表示自己沒見過。陳群接過去,肥厚的手指在竹簡表面摩挲一番,沉聲道:「也不急於這一時,等一下彥威你可以慢慢回想。」
趙彥望著隨著馬車賓士而晃動的杏黃垂穗,突然之間省悟為何陳群要派公車來迎接自己。
這不是解救,而是拘禁!
陳群乘坐這輛公車之時,代表的不再是趙彥的好友,而是司空府西曹掾的官員。西曹掾主府吏署用,曹公又將其職權擴大,兼有對兩千石以下官員審查之權,例同東曹。議郎秩比六百石,被他們召來問訊,不算越權。
也就是說,陳群這次夜闖許都衛,不光是為了摯友之誼,還是出於公心。
「趙議郎,一會兒我將以西曹掾屬的身份對你進行質詢。」陳群嚴肅地對好朋友說,同時把自己的符佩展示給他看。趙彥諒解地摸了摸鼻子:「不愧是長文你的風格啊。你要問的,也是我私入皇城之罪麼?」
「不,那是許都衛的責任。我想問你的,是另外一件事。你既然說是私入宮禁,無人知曉,那麼為何會有人夜半通報,卻又不肯露面?這其中關節,我懷疑是有什麼圖謀。」
說到這裡,陳群又補充了一句:「彥威你放心好了,我不會徇私,但我可以保證你會得到公正的待遇——至少比落在郭嘉、滿寵那些人手裡好。」
趙彥這才知道,陳群接到那竹簡以後,原本第一時間要趕往許都衛去撈人。但他轉念一想,認為竹簡來歷不明,其中動機頗可深究,於是特意繞去西曹掾,調來了一輛馬車,這才匆匆趕去。
私誼固然重要,但身為西曹掾屬,對於官員背後的疑點,絕不會輕易忽略。
趙彥下意識地捏了捏前襟,這裡藏著一件東西,是他趕在被許都衛抓捕之前在禁宮廢墟里找到的,他還沒來得及搞清楚這東西的意義。但直覺告訴他,他距離真相又邁近了一步。
「只要這個東西還在就好,這是我唯一的線索……少君,你可千萬要保佑我呀。」
※※※
鄧展繼續在原野上馳騁著。
他懷裡的畫像,其實不止一卷,而是五卷。
臨出發之前,郭嘉叮囑過他,不要過早地洩露目的,先跟一些司馬家的下人接觸,再找司馬家族人攀談。
於是鄧展先找到了司馬家的一位車伕、一位織工、一位蒼頭和溫縣塢堡的一個小頭目。在他們那裡,鄧展拿到了四幅楊平的畫像,然後才敲開了司馬家的大門,向他們通報楊平的死訊並索要畫像。
當這些工作完成之後,鄧展謝絕了挽留,稍做停留,便匆匆趕回許都。因為這五幅畫像放在一起,呈現出一個疑點,一個必須儘快讓郭祭酒和荀令君知道的疑點。
腳下的路越發平坦寬闊,雪地上的蹄印、車轍印也多了起來。在沉沉夜幕下,視野不是很清晰,鄧展只能根據周圍模糊的自然環境判斷,自己已經接近許都了。也許只消再有一個時辰,就能看到許都城頭那一直燃燒著的樓火。
就在這時,鄧展身為軍人的本能突然警覺起來,提醒他有一縷不易覺察的殺意從附近的某一處飄出。可是他一夜奔波,身體已經極其疲憊,肌肉與感官沒有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突然一聲弓弦振動,一支羽箭刺破黑暗,牢牢釘在了鄧展坐騎的脖子上。
坐騎哀鳴一聲,當即倒在地上。鄧展及時偏身一躍,整個人撲倒在雪地裡,這才不至於被馬匹沉重的身軀壓住。
對手沒有射偏,而是在追求最穩妥的刺殺手段。馬匹體形較大,在黑暗中比人體更易狙殺。只要坐騎一死,鄧展便喪失了機動性,任人魚肉。鄧展在落地的一瞬間就意識到,那個殺手是個心思縝密、無比冷靜的敵人。
鄧展畢竟是行伍出身,他落地之後沒作停留,飛快地連續橫滾,滾到一棵粗大的枯樹旁,身體屈伏,單腿半跪在地上。這樣既可以有效地降低中箭面積,又能把身體保持在隨時反擊的舒展狀態。他的判斷十分準確,這裡是大道,方圓百十丈內都是開闊的野地,只有這棵大樹作為路標而孤獨地矗立著,成為他遮蔽的唯一選擇。
對手並未繼續射箭,黑暗中一片安靜。這裡的夜色並不濃郁,雙眼只要適應黑暗,能勉強看到周圍十幾步的動靜。鄧展知道自己的命暫時保住了,但他相信那個弓手的夜視比自己要遠,只要自己一動,就會被毫不留情地射穿。
夜裡的空氣冰冷無比。鄧展極力屏息寧氣,強忍著來自背部的強烈疼痛。他摸了摸腰間的黃楊木柄匕首,以輕微的動作拔出皮鞘,插到地上——他從溫縣走得太急了,這是他手裡唯一的武器。
「嗖嗖」又是兩箭射過來,分別紮在了距離大樹左右三步之遙的草地上。這是弓手的警告,告訴鄧展他已經掌控了藏身之所,不要再痴心妄想逃走。鄧展瞥了一眼箭桿的長度與箭羽,推斷出這應該是由一把短路弓射出。
這種弓多為竹質,弓身短,箭桿較漢軍標制要短,箭羽多為立羽,攜帶比較方便,但射程和威力都比路弓或者虎賁弓要弱。漢家軍隊很少用到,反而很受黃巾賊、山匪與各地大族部曲的青睞。如果是有預謀的狙殺,應該選擇重型的虎賁弓或者強弓——那個弓手居然用短路弓,說明他也是長途跋涉,匆匆趕到,並不比鄧展提前多久,所以才會攜帶相對輕便的弓具。
「不知是司馬家的哪個高手……」鄧展暗暗咬牙,謹慎地把痠麻的右腿往外伸了伸。現在他相信,這個弓手肯定是一路從溫縣追過來,試圖把他殺死在半路。
黑暗中的弓手氣息又消失了,如同一個鬼魂,不知下一次會在何時何地出現。看得出,弓手是一個非常有耐心的人,他沒有選擇在溫縣動手,是因為怕連累到整個家族,因此一直緊緊綴在鄧展身後,等到足夠接近許都、疲憊程度達到巔峰之時,才斷然出手。這種耐心,簡直就如同草原上的狼一般可怕。
如果是一劍在手,鄧展有信心聽風辨位,把飛箭磕開;如果自己是在萬全狀態,也能拼起一搏。可是鄧展現在是強弩之末,長途賓士耗去了他大部分體力,兩條大腿痠疼難忍,他甚至沒有一躍的餘力。
鄧展知道不能這麼僵持下去,否則送命的絕對是自己。他緩慢地轉動身子,儘量在不引起弓手注意的情況下改換姿勢。汗水慢慢沁出皮膚,又立刻被凍得冰涼,在他身上覆出一層薄薄的冰甲。
短路弓的射程他很清楚,不會超過五十步,剛才那兩箭射來的方向,表明弓手在東南。也就是說,那個司馬家的人,是在距離這棵大樹東南方向五十步內的距離裡。
鄧展熟悉許都附近的每一條路和路標。他閉上眼睛,極力回想這棵路標樹東南方向的地貌特徵,最終確定了三個可能的伏擊地點。
他費力地把護胸皮甲兩側的絛帶解開,這在平時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可鄧展此時不能把身體露出樹幹太多,只能僵直著手臂,用手指慢慢扯松。他好不容易把皮甲卸下來,掏出夾在皮甲與布襖之間的五卷畫像,把它們輕輕擱在地上,然後從腰上一圈圈松下腰帶,一頭系在皮甲的扣鉤上,一頭捏在手裡。
鄧展在心中默默地念誦了幾句,突然直起身子,拽著布帶把皮甲甩到了半空。
一支飛箭毫不遲疑地射穿了半空的皮甲。
鄧展把皮甲拽了回來,摸一摸那支箭簇,唇邊露出笑容。
敵人的位置,他差不多已經清楚了。那個弓手,終究還是沒有沉住氣,大概是黑暗也對他造成了困擾吧。
另外一隻手飛快地抓起畫像,再次拋向半空。輕盈的左伯紙在半空舒展開來,像是幾隻張開翅膀的蝙蝠。同時他整個人衝出遮蔽,把皮甲舉在身前,好似舉著一個盾牌。
又是數箭飛來,一箭射中了其中一張畫像,緊接著第二箭很快反應過來,射中了皮甲,擦傷了鄧展的左手虎口。短路弓的穿透力和射擊速度都很有限,鄧展的幾個小詭計,為他爭取到了很短的一段時間。
這點時間對一位軍人來說,已經足夠了。他迅速拔起插在地上的匕首,倒拈刃尖,朝著黑暗中的某一點擲了出去。只見那匕首閃著寒光扎入黑幕,去勢極強。
在匕首飛出去的同時,鄧展猛然聽到後面傳來弓弦聲。
「糟糕,上當了。」
鄧展腦子裡這個念頭剛剛浮現,就覺得胸前劇痛,低頭一看,一支銳利的箭矢從他的後背刺入,從右胸扎出。原來對方一開始就有兩個人,第二個人隱藏得極為隱秘,一直忍到最後一刻才出手,之前的一切鋪排,都是在誤導鄧展,讓他誤判局面,主動出來送死。
「我還不能死,我還有要事稟報郭祭酒……」鄧展的視線開始模糊。這時候,鄧展的耳朵聽到了急促的馬蹄聲,這聲音是從許都方向傳來的。一定是郭祭酒派來接應我的虎豹騎,鄧展這樣想著,不知從哪裡迸發出力量,伸開雙手奔向大路。那兩名弓手大概也聽到了馬蹄聲,又隱伏起來,沒有做聲。
馬蹄聲很快便接近了,一眾騎士從黑暗中一一躍出。他們個個穿著曹軍的戰甲,手執鋼槍,在黑暗中氣魄十足。他們看到鄧展時,第一個反應便是豎起鋼槍,朝他刺去。
「我……我是虎豹騎鄧展!」鄧展憤怒地大喊,右胸鮮血迸流。
鋼槍的刺殺停止了。
「鄧展?哈哈,想不到這次南下,還能碰到你!」其中一員曹軍大將摘下鐵盔,露出一張囂張、自負的面孔,那張臉上掛著一枚懸膽大鼻,煞是醒目。
「你還認得我嗎?」
「淳于瓊?!」鄧展嘶聲喊道,然後他驚駭地發現。淳于瓊身後的馬背上,是一個神態委靡、披頭散髮的老頭。這老頭是他在許都宮城前親手拘押,送入大牢的。可這位曹家最重視的囚徒,如今卻出現在袁紹大將的身邊。
難道是袁紹派人潛入許都,把董承給救出來了?鄧展殘留的意識,已經不足以支撐這種複雜的思考,他只覺得天旋地轉,周圍的世界正逐漸被什麼力量拉遠,身體不由自主地癱軟在地。
「嘿嘿,你可不能死,咱們兄弟這麼多年不見,可得去烏巢好好敘敘舊哇。」這是鄧展在陷入昏迷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陳群把趙彥帶到西曹掾的官署,那邊已經收拾出一間敞淨的屋子,燒好了火盆,點起了幾根蠟燭。幾個僕役站在門口,本來已是呵欠連天,被陳群瞪了一眼,都緊張得紛紛站直了身子。
進了屋子,陳群讓趙彥對面站好,然後自己跪坐到木臺之上。這臺子比地面高出一大截,上面擺放著木案與跪毯,人跪坐其上,跟站立的人差不多高。這是為了體現出高低尊卑,好教被問話的人心生敬畏。司空府西曹掾負責的是幕府人事,這方面異常謹慎。
「彥威,接下來你我的對話,都會一一被抄錄下來,備案存檔。」陳群嚴肅地指了指牆角,黑暗裡坐著一個小書吏,手持一支短杆硬毛筆,這是為了方便快速記錄對話。趙彥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你私入宮禁,所為何事?」陳群問。
趙彥剛才已把董妃之事告訴陳群了,他此時又重問一遍,顯然是希望趙彥能另外找個理由,免得大家都難堪。趙彥心念電轉,脫口而出:「我聽說禁宮起火,別有蹊蹺,想察勘一下現場。」
他不得不說出真的理由,為的是遮掩假的動機,這可實在有些荒唐。
陳群對這個理由還算滿意:「禁宮起火,自有宿衛和許都衛負責,你一個議郎,何必越俎代庖?」
「朝廷有難,臣皆有責。」趙彥語帶雙關地回了一句。
陳群沒打算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太深,他繼續問道:「你前往皇城這事,都有誰知道?」
「我是臨時去意,不曾和別人商量。」
「那就是說……你的動向,一直是在別人的監視之下?」陳群的胖臉愈加嚴肅起來,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禁宮大火之後,就是董承之亂,幕府一直疑心這兩件事之間的聯絡。趙彥一要調查火事,就有人跟蹤起來,很難想象不是未現身的董承餘黨所為。
這是個很嚴重的問題。如果許都有董承餘黨留存,說不定已混入司空幕府任職,那負責甄選人才的西曹掾難辭其咎。陳群一向視郭嘉為對手,可不希望西曹掾在這方面輸給許都衛。
「彥威你仔細想想,你是否跟任何人吐露過此事?」陳群不甘心地問道。趙彥搖搖頭。陳群對這個回答很不滿意,他又追問道:「那麼最近是否有什麼人與你接觸,行跡可疑?」
趙彥抿著嘴低頭思考著。他現在的處境有些複雜,一方面他必須要掩蓋自己最真實的目的,為此不得不丟擲一個又一個真假難辨的藉口;另外一方面他也想知道,那個跟蹤自己給陳群報信的人是誰,是否真的有人覺察到他的用心。種種考慮之下,趙彥必須謹慎地選擇言辭,哪些該透露出來,哪些不該講,都頗費思量。
無論曹氏、雒陽系還是其他什麼派系,他們都有可以信賴、掩護的同伴;而趙彥能夠依靠的,只有他自己,他是許都最孤獨的人。
「我最近做的事情,只有一件……」趙彥緩緩抬起頭,「少府大人希望把大儒們召來許都聚議,讓我去找過幾位大人,請他們修書去家鄉召集名儒。」
「你接觸過的都有誰?」陳群問。這事孔融嚷嚷了很久,朝野皆知,倒不算什麼秘密。
「太史令王立、宗正劉艾、衛尉周忠,還有曲梁長楊俊和中散大夫伏完。」
陳群仔細回味著這幾個名字。前三個都是雒陽系的老臣,楊俊是曹公要徵辟入幕府的人,他們都代表著各自鄉族的利益,孔融找他們無可厚非——但最後一個名字,卻讓他很覺意外。
伏完不是一般人,他是當今皇后伏壽的父親,原本是輔國將軍。天子自從歸政許都以後,他為了避開曹操和董承的鋒芒,主動繳還印綬,自降為中散大夫,極少與人交往,是個低調小心的人。即使在董承之亂期間,伏完都沒有冒出頭來。
「他怎麼也摻和進來了?」陳群皺起眉頭。
趙彥笑了笑。曹公麾下的人大多如此,於權謀之道所知頗熟,對經業反倒不大有興趣。他給這位好友解釋道:「伏完的先祖是伏生,今文《尚書》的開山之祖,因此伏家在儒林一向備受尊崇。少府這一次請他出馬,也是為了壯大聲勢。」
陳群「哦」了一聲,表示知道了。孔融這是打算借各地大族的聲望造勢,為今文派一振聲威。作為潁川大姓,陳群清楚這些隱伏各地計程車族力量,絕對不容輕覷。
趙彥沒有繼續說,其實孔融這次召集伏完、鄭玄這些今文派的名宿,擺明了是要為難荀彧這個古文派——陳群和荀彧都是曹氏羽翼,又同為潁川出身,有些事情還是不說為好。
不過說到鄭玄,趙彥就想到了他那個投身袁氏的大弟子荀諶;想到荀諶,立刻就聯想到楊俊在聽到這名字時的奇怪反應。趙彥自己也沒想清楚其中關節,便把這件事說給陳群聽。陳群聽完,陷入了沉思。楊俊是受司空府徵辟而來,事先經受過西曹掾的審查,如果他有問題,那麼陳群的立場就會變得很尷尬。
忽然屋外連滾帶爬地跑進一個小吏,連門都顧不得敲,滿臉驚駭。
陳群面孔一板,肥厚的手指不耐煩地敲了敲案面:「我在談話,什麼事?」小吏跪在地上,語氣惶然:「稟大人,剛才傳來訊息,袁紹的人把董承給劫走了!」
「怎麼可能?董承不是被關在許都衛的天牢裡麼?」陳群一臉震驚。
小吏回答:「據說是許都衛把董承連夜轉移到葉縣,結果甫一齣城即遭遇了袁家的刺客。」
「嘩啦」一聲,案几被掀翻在地。陳群騰地站起身來,怒不可遏:「郭奉孝,你好大的膽子!」
※※※
根據許都衛的說法,許都的雒陽舊臣太多,董承羈押此地,日久必會生變。所以滿寵稟明郭祭酒與荀令君,派人把董承連夜運出城去,押往葉縣隔絕,等曹公返許時再行判決。
囚車離開許都不久,便在路上遭遇了一大群身穿曹軍衣甲的騎兵。這些騎兵聲稱是曹仁將軍特意派來護衛的,囚車守衛不虞有他,放鬆了警惕,結果這些「曹軍」在中途暴起發難,砍破囚籠把董承救了出去。根據在場倖存的人說,這些騎兵帶有河北口音,恐怕是袁紹的人。
袁、曹此時在官渡對峙正熾,袁紹居然派遣一支騎兵殺到了許都城下劫走囚犯,這實在是一個令人咋舌的大膽行動。
陳群在西曹掾聽到訊息後,立刻中止了審訊,讓趙彥先回去休息,然後匆匆趕到了尚書檯。果然如他預料的那樣,荀彧和滿寵正在屋中商議,燈火通明,不斷有小吏與軍校進進出出,似乎對這起「意外」早有準備。
唯獨郭嘉不在。
荀彧倒是沒有絲毫藏私的意思,他把左右屏退只留滿寵一人,然後把董承遇襲的事詳細說給陳群聽。陳群一聽就聽出其中味道不對,他也是陰老師的弟子,對這幾位同學的手法可是再熟知不過了。
「河北離此路途遙遠,這支騎兵是如何突破曹軍封鎖、毫無警兆地欺近許都的?他們又怎麼能算得這麼準,恰好在董承離開許都的當夜,便動手劫囚?」陳群大聲質問道,把前方傳回來的報告捏在手裡用力抖動。尚書檯的屋子並不大,他臃腫肥胖的身材一進來,立刻顯得擁擠不堪。
面對陳群的質疑,滿寵避實就虛地回答道:「我已知會曹仁將軍,派兵前往追擊。帶隊的是孫禮孫校尉,天亮之前,就會有迴音。」陳群把報告重重扣在案子上,死死盯著滿寵的眯縫眼,忽地冷笑道:「別以為我不知你的算盤。郭奉孝是不欲曹公揹負殺董的罵名,所以故意讓袁紹的人把這燙手山芋劫走吧?」
董承是漢室忠臣,天下皆知。如果曹氏殺他,會被有心人拿來大肆宣揚,政治上不免被動,還不如扔給袁紹。此時正是跟河北決戰的節骨眼上,一點一滴的進退,都可能使雙方的力量均衡發生改變,不得不慎重。
「長文,可以了。」在一旁的荀彧淡淡說了一句。這種想法只可意會,不必宣之於口。
陳群卻不肯示弱,他把聲音放低了一些,語氣卻依然嚴厲:「文若,你有沒有想過,董承被袁紹迎入營中以後,屆時袁、董合流,號召天下討伐主公,河北強兵壓迫於外,雒陽故臣騷然於內,曹公該如何處之?」
這是一個相當尖銳的問題。陳群最不喜歡郭嘉的一點,就是他這種兵行險招的作風。這些寒門出身的窮酸子弟,為了博得功名,不惜甘冒大險把什麼都押上去,贏則大勝,輸則清光,如同一個賭徒。陳群是世家出身,對這種搏命式的投機一貫嗤之以鼻。
郭嘉賭輸了,曹氏都會送去與他陪葬,這是陳群所不能容忍的;郭嘉賭贏了,軍師祭酒一飛沖天,更是陳群所不願見到的。
讓陳群失望的是,荀彧對此一直保持著沉默,表明他也認同郭嘉的做法。陳群不太明白,荀彧作為潁川派的中流砥柱,是個穩重的人,為何會支援這種兇險的計劃。這時候他才發現,這位君子師兄,似乎很難被看透。
陳群知道自己在這件事上沒什麼機會了,他勉強壓下心中的震驚與不甘,長長吐了口氣:「好罷,這是許都衛的職權所在,隨你們去折騰。可有一件事,我卻要問個清楚。」
滿寵歪了歪頭,表示自己洗耳恭聽。他對郭嘉之外的人,從來都是這一種態度,哪怕是面對荀彧也一樣。陳群掃了他一眼:「郭嘉借袁紹的刀來劫走董承,勢必要事先周密規劃。我要知道,是誰與袁氏暗通款曲,聯絡的又是誰?」
陳群身為司空府掌管人事監察之職,這種與敵營交涉勾連的事——即便是為了用計——他必須要隨時掌握動態,不致出現間敵者反被敵間的情形。
滿寵道:「這邊是靖安曹在負責,具體是誰要問郭祭酒了。」
陳群知道他說的是實話,許都衛只負責許都周邊,在官渡與敵人一線接觸的,是靖安曹,那是一個西曹掾也無法伸手進去的地方。
「那麼那邊呢?負責與你們接觸的是誰?又是如何說服他配合行動的?」
「董承有一個在河北高層的聯絡人。我們扮做董承餘黨,主動建議劫囚,使那位聯絡人深信不疑,派來奇兵支援——只不過,那人的名字,大人你真的要聽嗎?」滿寵有些挑釁地反問。陳群輕蔑地動了動眉毛,表示自己無所畏懼,讓他繼續說。
「那個人,叫做荀諶,荀友若。」
陳群霎時把目光轉向荀彧,後者捋了捋鬍鬚,溫潤的面孔微微流露出一絲無奈。
董承那老狐狸當初在許都衛的囚牢裡丟擲這個人名,果然是沒安好心。陳群意識到,自己畢竟還是太冒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