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不知道自己正在被遙遠的仇人詛咒,他正在應付眼前的天子。
此時他們兩人正跪坐在尚書檯裡。就在不遠的東面,一座新的禁宮正在緊張地搭建中,不時有喊號聲和錘擊聲傳來。荀彧這時在城外督促糧草,曹仁也忙著整頓兵馬,尚書檯裡只有他們兩個,就連冷壽光都被趕到外面去。
「陛下意欲御駕親征,曹公感激罔極。只是前線兇險,刀槍無眼,不宜輕動大駕。陛下只需安坐許都,便是對曹公最好的臂助。」
這一句話說得別有深意,郭嘉抬眼細看,發現天子並沒有流露出失望的情緒。
曹公的意見數天前就回復了。按道理,應該是荀彧來轉達這個意見,但郭嘉自告奮勇要向天子彙報,為此還特意推遲了前往官渡的行程,荀彧也只好由著他。郭嘉既然堅持要覲見天子,一定是有他特別的理由。
「那朕就在許都靜候曹司空的好訊息了。」劉協回答。曹操謝絕了親征的提議,對此劉協並不意外,他從來沒指望過曹氏會答應這個請求。
劉協正琢磨著怎麼把話題引向畫像,不料郭嘉一貓腰,不知從哪兒變出兩個矮腳竹杯和一小甕酒,笑嘻嘻地說道:「陛下,趁著文若不在,咱們趕緊來喝一口。」
劉協一愣,早聽說郭嘉狂放悖禮,可沒想到面對天子他也這麼放得開。覲見天子乃是件嚴肅的事,別說荀彧、董承、滿寵他們,即使是孔融那樣的名士,也是以直臣諫言自居,不會錯亂了尊卑。像郭嘉這樣,以對朋友的隨便口氣與天子對談,他還是第一次見。
「每天這樣,陛下您也很累吧?咱們什麼也不談了,就是喝酒!閒聊!」
郭嘉從懷裡取出一柄銅勺,在半空晃了晃,舀滿兩個杯子,然後身體略微後仰,把跪坐的腿伸直,露出兩隻縫著補丁的毛襪子——若是早個幾十年,一條「殿前失儀」的罪名是逃不掉的。
好在劉協並非天生帝王,內心渴望能跟人有一次放鬆的交流——哪怕是敵人也好——他俯身前傾,把杯子拿起來,雙手平握,略微一抬,然後一飲而盡。
酒味清洌,辣而醇厚,劉協咂了砸嘴唇,意猶未盡。他品得出這是陳年佳釀,不是輕易而得的。郭嘉見他喜歡,又給舀了一杯:「這可是我多年珍藏,若非陛下,我才捨不得拿出來呢。」
「你不喝麼?」劉協發現郭嘉面前的酒杯一直沒動。
郭嘉滿臉遺憾地說道:「醫師說臣須戒色戒酒,否則年華不永。色是戒不了了,只好稍微少喝些酒啦。」說完他微微啜了一口,算是陪過。
劉協把心一橫,心想不管你懷有什麼用意,我且喝了再說,不再客氣,自斟自飲了好幾杯。這酒勁不小,很快他便有些醺醺然,於是也像郭嘉一樣,把身子後仰,雙腿翹起來。說實話,這可比那規規矩矩的坐姿舒服多了,劉協感覺到心中一陣輕鬆,兩個人之間的拘謹很快便消失了,如同一對年輕好友,在這尚書檯裡斟飲閒談。
劉協發現,如果刨去政治立場,郭嘉是一個很好的酒友,頭腦活絡,談吐有趣,偶爾還有些驚人的論點。他自從來到許都,還從未與人如此輕鬆地交流過,居然和一個最危險的敵人最談得來,這事有些荒謬的喜感。
談到酣處,郭嘉忽然放下酒杯,問道:「陛下你可聽過白龍魚服的故事麼?」
「嗯?沒有。」劉協回答,但這名字聽著有些耳熟。
郭嘉道:「這是劉向《說苑·正諫》裡的一段。說的是昔日白龍下清冷之淵,化為魚,漁者豫且射中其目。」劉協眼睛一亮:莫不是張衡《東京賦》裡提到的「白龍魚服,見困豫且」?他旋即警惕起來,郭嘉提這麼一個典故,到底有什麼寓意?
以古事喻現實,這是時人最喜歡的說話方式。劉協與荀彧一番《離騷》對談,便可剖白心跡,如今郭嘉抬出白龍的典故,顯然是意有所指。
龍變身成了游魚,卻被一個漁夫射瞎了眼睛。郭嘉想表達的,到底是什麼?
郭嘉又啜了一口酒,略帶狡黠地瞥了天子一眼:「眼看就要冰雪消融,春暖花開。陛下困守宮中這麼久,可曾想過出去逍遙一番?」劉協聽了,心中不由一動。他本來就是河內野人,平日裡習於山野遊獵,自從來到許都以後,還從未再舒展筋骨,只能每天在院子裡打拳為樂。
「只是,這恐怕於禮不合吧?」劉協按下躍動的心情,謹慎回答。他始終沒有忘記,對面的這個人叫郭嘉,是一個連楊修都不得不低頭服輸的人。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帶有明確的目的性。
「這有什麼不合?哪一朝天子沒有田狩過——再者說,誰說是天子外出呢?」郭嘉故意把「天子」二字咬得很重。
這時候劉協才發覺郭嘉說那故事的用意。龍只有披上魚皮,才能潛入潭水;天子只有換上私服,才能外出。他抬起頭,看到郭嘉正用鼓勵的眼神望著自己。
不會吧?他是在暗示我微服出行嗎?
彷彿為了確認劉協的猜想,郭嘉很快又補充道:「我已經備好了衣物和兩匹馬,咱們偷偷溜出去,入夜之前趕回來就是。」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從出玩的路線到如何躲避許都城的巡邏兵都計劃得很周詳,似乎很享受這謀劃的過程。
劉協有一種非常熟悉的感覺,依稀覺得坐在面前的不是最兇惡的敵人郭嘉,而是司馬懿。以前在河內的時候,司馬懿也經常攛掇他偷偷跑出去玩。
可是,為什麼?從曹氏角度來看,皇帝只要老老實實地待在宮裡就好了。可現在郭嘉為什麼要勸說自己微服出遊呢?看到劉協有些猶豫,郭嘉把杯中酒一飲而盡,站起身來向劉協伸出手:「來吧,反正你不是皇帝。」
聽到這句話,劉協猶如五雷轟頂,幾乎駭得要跳起來。好在郭嘉又繼續說道:「我也不是軍師祭酒。只限在今天,咱們是兩個偷懶怠工的小吏,要揹著曹掾長官出去踏青,享受一天的自由自在。這不是陛下你一直想要的麼?」
郭嘉雙眸閃閃發亮,笑得活像是一個惡作劇即將得逞的小男孩。
孔融正趴在案几上奮筆疾書,一抬頭看到趙彥過來,樂呵呵地說道:「彥威啊,你來得正好。我剛寫完一篇《白虎通義》的議論,你給來品鑑品鑑。」
趙彥接過去略讀了讀,恭維了一番。孔融得意地晃了晃腦袋,說這次許下聚議,憑這一篇就能震懾群儒,打通漢初以來的文脈。趙彥附和幾句,然後說:「孔少府,我想離開許都幾天。」
「嗯?去哪裡?」孔融停住了手中的筆,神情有些詫異。
「幷州那邊有幾位隱居的大儒,地位不低。我想如果只是書信召集,未免有失誠意,不如派使者去登門延請,方顯朝廷看重。」
「也有道理……不過眼下袁曹即將開戰,幷州那邊可不太平啊。」
「經學千古事,豈是刀兵所能阻撓的。」
聽到趙彥這擲地有聲的回答,孔融哈哈大笑,連連稱好:「彥威你能有這種心思,真是難得,我沒看錯你。一會兒我就去找趙溫和荀彧,請個專使符傳來。你帶上那個,辦事也方便些。」
孔融說到做到,不一會兒工夫,就拿回來一塊木質方形符節,上頭刻著「奉詔徵辟」四個篆字,另外一端則是七星和貔貅紋,說明這枚符節是朝廷和司空府聯合簽發,效力非同一般。
孔融把符節扔給趙彥,問他什麼時候走。趙彥回答說馬上,孔融叮囑了幾句早去早回,然後把他那一篇曠世之作收了最後一筆,捲成一冊,拿絲繩捆好,喚來一個小書吏。
「去把它抄錄五份,一份送給陛下,一份送給荀令君,兩份存起來。」
「還有一份呢?」小書吏緊張地問。
孔融道:「當然是送到荊州禰衡那裡。這其中的妙處,除了楊德祖,可是隻有他能瞭解呢。」交代完之後,這位名士拍了拍手,轉到後屋去取出一樽獸頭酒壺,自斟自酌起來,沒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麼——或許是什麼都沒想。
趙彥揣著符節離開孔府,他的坐騎就拴在門口。這是一匹健壯的軍馬,鞍韉齊全,屁股上還打著烙印。
本來馬匹是許都重要的戰略物資,被嚴厲管制,趙彥這種級別的官員,根本不可能弄到。這一匹馬,是好朋友陳群出面借給他用的。董承死後,陳群認為郭嘉越來越肆無忌憚,必須要有所控制才行。他借馬給趙彥,是希望他去幷州考察一下當地大族,看是否有合適的人才可以徵辟入司空府,稍微制衡一下郭嘉。
當然,他絕不會承認是出於關心朋友。
趙彥跨上馬,輕抖韁繩,心事重重地朝著城門跑去。憑著那枚符節,城門令沒有多做攔阻,略做檢查便放行了。趙彥一刻也沒停留,揚鞭一抽,朝著北方賓士而去。
此時許都周邊仍為白茫茫的積雪所覆蓋,可迎面吹來的風中已能感受到微弱的春意。到了這個季節,只消幾天工夫,這些殘雪便會消融成水,滲入泥土之中,滋養著土地中的種子與土地上的人們。諷刺的是,在這生機即將回歸的時令,一場即將奪取無數性命的大戰也在醞釀著。
如果是早幾年的趙彥,一定會對眼前的景色大為感慨,說不定還會即興吟誦一首詩出來。可是現在的他,已顧不得駐足觀望。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不是那些隱居的名儒,也不是大族的名士,而是溫縣司馬家。
從禁宮裡找到的那截殘布,已經確認是來自於溫縣的織工。而且從唐姬的話中也能判斷出,郭嘉也對這個司馬家有著不小的興趣。這兩條線索交匯在一起,似乎都與皇帝有關。於是趙彥認為那邊一定隱藏著什麼東西,不親自過去查勘一下他總是不甘心。
促使趙彥前往溫縣還有一個理由:許都現在太危險了。這個危險是來自於兩方面,一方面是來自於郭嘉,他對趙彥一直抱有懷疑,只是未捉到把柄;另外一方面的壓力,則來自於一個神秘人。那個神秘人不僅跟蹤他前往禁宮,還在他遭遇危險的時候及時通知陳群。趙彥不知道這人的動機是什麼,是否有善意,但他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在這種情勢之下,趙彥不敢在許都再有什麼大的動作,不如外出溫縣一趟,遠離許都這個是非之地。
趙彥在路上跑了一陣,發現前頭有兩名頭戴斗笠的騎士。他們前進的速度不快,任憑坐騎一路小跑,身體隨之搖擺,肌肉頗為放鬆。趙彥注意到這兩匹馬也是軍馬,兩側的搭袋裡還放著弓箭和酒壺,看來是出來踏青的。
在這個時候,居然還有心情出來遊玩,可真是兩個悠閒的傢伙。趙彥沒理睬他們,加快速度,想從他們側面超過去。當他湊近以後發現,那兩個騎士用絲帛矇住了自己的臉,看不清面孔。
忽然其中一位騎士喊道:「春光如此美好,先生何不駐足片刻,共酌一觴?」
趙彥哪裡有這種心情,他在馬上略一抱拳,然後快馬一鞭,匆匆離去。那位騎士在馬上笑道:「你看,這些人總是這樣,行色匆匆。」另外一位騎士沉默地點了點頭。
「不過那個人不是趙議郎麼?他這時候離開許都,是去幹嗎呢?」騎士摸了摸下巴,旋即拍了拍頭,「哎呀,我怎麼忘了,我是‘戲志才’啊,這些公事跟咱們沒關係。對吧?劉兄?」
另一位騎士沒理睬他,而是摘下絲帛罩口,環顧四周,胸部起伏。
他們兩個正是偷偷溜出城的郭嘉與劉協。
對於郭嘉在尚書檯微服出遊的荒唐提議,劉協最終還是答應了。於是郭嘉藉口要向皇帝密奏陳事,把他帶去了自己的私宅。在那裡,他們換上了信使專用的號衣,戴上簷斗笠,準備了一條絲帛捂住口鼻,還想了兩個化名。
隨侍的冷壽光沒有表達任何反對意見,他的職責是侍候皇帝,而不是對皇帝指手畫腳。郭嘉和劉協在換衣服的時候,他只是恭順地幫天子託著外袍,面無表情。只有當郭嘉說出自己的化名叫做「戲志才」時,這位曾經的同門師弟才微微露出一絲憤恨。
劉協則選擇了「劉平」作為化名。諷刺的是,這個才是他真正的名字。
準備停當之後,兩個人從私宅後院偷偷溜了出去。冷壽光則被留在了宅前,守在空房之外,告訴每一個前來問詢的人陛下和祭酒正在議事,不得靠近。
在許都令的暗中協助之下,他們輕而易舉地弄到了兩匹馬並混出了城。
重回原野,無論是清新的野風、稀疏的枯樹還是遠處的地平線,都讓劉協十分陶醉。他的心情被狹窄的許都壓抑太久了,好似一匹被壓疊得無比密實的宮錦,密到難以喘息。一直到此時,這匹宮錦才被徐徐展開,露出本來顏色。
劉協現在總算明白,為何漢武帝對郊獵樂此不疲。無論誰在皇城那種地方久居,都會有衝出樊籠一任馳騁的衝動。他伸出手來,感受了一番料峭的春風,恨不得立刻催馬挽弓,痛痛快快地發洩一番。但郭嘉在一旁的眼神,讓他立刻冷靜下來。
他現在不是楊平,是大病初癒的劉協。「五禽戲」可以解釋他偶爾展露的武功,但無法解釋他為何突然就變得弓馬嫻熟。一直到現在,郭嘉的動機仍舊不明,他可不能輕易卸下心房露出破綻。
兩個人並駕齊驅跑了一陣,「戲志才」在馬上揚鞭笑道:「劉兄,是否舒暢快意?」「劉平」把浮上心頭的躍動按捺下去,回了一個修飾過的微笑:「古人郊獵之樂,今知之矣。」
出發之前,郭嘉就明確表示,這一天出來玩的是「戲志才」和「劉平」,沒有軍師祭酒也沒有皇帝,不談任何公務,也不提任何朝政。截止到目前,郭嘉都做得不錯,一語未涉曹氏,就連趙彥匆匆離開許都這麼可疑的事,他都未有任何動作。
慢慢地,劉協也放下心來,全身心地投入到這片美景之中。二人信馬由韁,且走且看,一路朝著西北方向走去。郭嘉的騎術不算高明,勉強能保持不跌下來而已,經常會被劉協甩開。
此時積雪未化,踏青還談不上,不過感受到春意初來的小動物倒有不少已經冒出頭來。才一個多時辰,兩個人已經獵到了兩隻野兔和一頭狐狸。這還是劉協刻意藏拙的結果,否則戰果更加斐然。
「可惜今年冬日太長,無論是兔子還是狐狸,一身精血都化成了厚毛,以致肉身枯瘦不堪,制筆合適,吃起來便沒什麼口味了。」劉協騎在馬上,看著倒在眼前的灰白野兔,不無惋惜地說。聽到劉協這樣講,郭嘉下馬拎起兔子,湊到鼻子前嗅了嗅味道,然後用舌頭舔了幾下被羽箭射穿的脖頸,抬頭一本正經道:「果然血味發澀,想不到劉兄你倒是此中方家。」
「呵呵,當初顛沛流離,不得不學得一技傍身。」劉協機警地回答。當初漢室從雒陽至長安,再從長安一路東來,屢有大臣活活餓死,皇帝學點弓術餬口,也並非什麼不可能的事。
郭嘉把兔子扔進坐騎旁邊的搭筐裡,重新上馬扶住鞍子,感慨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如今鹿死了,兔子和狐狸還是跑得滿地皆是,不知會成為哪隻猛虎的口中食啊。」
前半句是《史記·淮陰侯列傳》裡的句子,感慨秦末楚漢相爭,後半句不知是否是郭嘉有意試探。
劉協聽到,側臉道:「戲兄,肉食者謀之,又何間焉。」這是《左傳》裡曹劌同鄉對曹劌說的話,意思是自有上位者操心,你又何必忙活呢。
以典故對典故,他這是在提醒郭嘉,今天不談國事。郭嘉聽了,捶了捶頭,比了個抱歉的手勢,結果一下子平衡沒掌握好,差點摔下馬去。
「哎呀,真是麻煩,平時我都是坐馬車出入。」郭嘉緊抓著韁繩,臉上浮現出不健康的紅色。
「你又犯規了,戲兄。」
郭嘉又要擺出道歉的手勢,但這一次他沒那麼幸運了,只聽得「撲通」一聲,這位天才掉下馬去,重重摔在地上。
郭嘉狼狽地爬起來,咳嗽數聲,一抬頭,與劉協的戲謔眼神恰好四目相對。這兩位對天下大勢影響至深的敵人,在原野上忽然放聲大笑起來。倘若讓熟知朝廷內幕的人——比如荀彧——看到這一幕,一定會覺得莫名其妙。
兩人且走且玩,眼看日頭移到了天頂,遠處忽然出現一片黑影,竟是一個村落模樣。郭嘉袖手說道:「我們不妨在那裡休息一下,再從原路返回,日落之前便可趕回許都。」
劉協感覺郭嘉一直在刻意引導著方向,既然他建議在這村子裡休息,一定也是有什麼目的。劉協沒有多問,跟著過去了。
這村子不似尋常村落東一棟、西一間雜亂無章,而是規整有致,屋舍劃一,一看便知是個新起的村子,裡面住的多是屯田兵與家眷。如今官渡抽調了曹軍大部分兵力,此時在村裡的只有些婦孺。她們看到忽然有兩個騎士闖入,都有些驚慌。
劉協暗想,這種村子,恐怕連酒館都不會有,最多也就是歇歇腳,討些水喝而已。然而郭嘉彷彿胸有成竹,也不問路,徑直朝村子裡走去。劉協跟在身後,心中納罕不已。
郭嘉帶著劉協七轉八轉,來到一條巷子深處。這裡兩側俱是低矮茅屋,盡頭是一處土牆大院,門口看似簡陋,柴門卻扎得頗為別緻,門上刻意留了兩隻粗大樹枝昂揚朝天,彷彿牛的兩隻巨角——劉協從未在中原見過這等規制。
郭嘉下馬,拍了拍柴門,很快裡面走出一位女子。
劉協認得她,她似乎是郭嘉的姬妾,叫做任紅昌。但這千嬌百媚的小女子,難道不應該在許都盡享錦衣玉食麼?怎麼跑到這裡,有如一個粗布荊釵的村婦。
「紅昌,我帶了一位朋友來坐坐,許都的劉公子。」郭嘉大大咧咧推門而入,還補了一句,「這位可是漢室宗親。」任紅昌警惕地看了劉協一眼,又看看郭嘉,這才微微整衽,表示歡迎。
劉協按下苦笑,也邁步走了進去。郭嘉這句介紹,嚴格來說還真沒錯,他真的是漢室宗親。
三人進了院子,從旁邊茅屋裡跑出好幾個小孩子。這些孩子大的不過十歲,小的才五六歲,看到有客人來了,都紛紛跑出來看熱鬧。
劉協一驚,心想莫非這是郭嘉在外頭養的私生子?可任紅昌年紀不過十八九歲,怎麼能生出十幾歲的孩子來?郭嘉看出他的疑惑,也不辯解,邪邪一笑,徑直朝前走去。
任紅昌把他們迎進正中的一間木屋,然後端來兩碗新煮的熱水和兩塊乾硬的麵餅。看得出,這是兩個不速之客,她倉促之間也只有準備這些。想到這裡,劉協略微放心了些,看來郭嘉來此也是心血來潮,並未出於某種「設計」。
劉協拿起一塊麵餅,蘸了蘸熱水,塞入口中。這水帶著一絲甘甜,似乎是用什麼草根熬煮而成。郭嘉也拿起一塊餅,端詳片刻,對任紅昌道:「能不能多拿一塊來?我們跑了半天,可都餓啦。」
任紅昌嘴唇嚅動,似乎很不情願,但最終還是屈服般地撩起額前亂絲,轉身出去。過不多時,她又拿來一張麵餅,擱到郭嘉和劉協前面。
在許都時,郭嘉與任紅昌狎暱無遮,肆意大膽;可在這個村子裡,郭嘉非但沒有什麼露骨舉動,反而以禮相待,十分客氣。
「真看不出你們還挺相敬如賓。」劉協好奇地問。
郭嘉攤開頭,無奈地指了指茅屋頂:「這是她的家。」
「她的家?」
「沒錯。我們約好了。在許都我可以對她為所欲為;但在這裡,她才是主人。高興了,扔給我兩張餅,要是心情不好,把我打出去也不是沒幹過。」
郭嘉說這些話時,口氣充滿無奈,眼神里卻閃爍著一種很享受的光芒。
對郭嘉的做法劉協很意外。亂世男人不如狗,女人連男人也不如,要麼淪為賊匪玩物,要麼託庇於大族,甚至被烹煮吃掉,也不稀奇。任紅昌和郭嘉的這種關係,可實在是聞所未聞。
這時候屋外傳來一陣笑聲,幾個小腦袋簇擁到低矮的窗戶前,朝裡面好奇地窺視。任紅昌氣惱地揮了揮手,可他們還是不肯走。她從郭嘉手裡奪過半張麵餅,撕成三片扔過去,這些小腦袋才發出一連串喜悅笑聲,從窗臺消失。
郭嘉苦笑著把剩餘半張扔到嘴裡,嚼了嚼,費力地嚥下去,這才向劉協解釋道:「那些孩子都是戰爭遺孤,被她以典農中郎將任峻侄女的名義收養在這裡,自成一家。她時常會過來看看。」
「她一個女子,孤身往返於許都與村子之間,難道你也放心?」
「嘿嘿,你可不要小看她。」郭嘉瞥了一眼任紅昌離開的背影,手指輕輕彈動,「她的來頭,可不小。」
「任峻的侄女嘛,身份不低了。」劉協點頭。任峻在曹氏陣營,也是元老級的人物,一手主持曹軍的屯田事務,還娶了曹家女子,可以說是荀彧以下最重要的司空幕僚。
郭嘉擺擺手:「你誤會了,那只是個遮掩而已。任峻欠我一個人情,只好認下這個幹侄女。」他復又壓低了嗓子,「你可知我從哪裡得到這女人?兩年前的徐州,白門樓下!」
劉協一口水沒喝下去,差點噎著。
「呂布的女人?!」
「劉兄你的想法太齷齪了,不要看見女人就聯想到姬妾。」郭嘉義正詞嚴地批評道,「她一直跟隨在呂布身邊,但呂布似乎對她沒什麼想法,亦兄亦友。白門樓呂布身死之時,求我收留此女和她撫養的遺孤。」
「然後你就答應了?」
「當然。你想,她一介美貌弱質女子,竟在虎狼橫行的西涼軍中站穩腳跟,沒點本事怎麼可能。呂布告訴我,這姑娘不是漢家人。她此來中原,一直在尋找有力者依附,似乎懷有什麼企圖。至於這企圖為何,呂布自己也說不清。」
劉協點點頭,任紅昌給他的感覺,確實有些奇異之處,時而幼稚嬌憨,時而嚴厲精幹,總是籠罩著一層迷霧。
「那她到底懷有什麼目的?你現在知道了麼?」
「不知道。」郭嘉很乾脆地回答,「所以這才有趣。」
劉協注意到,郭嘉談起任紅昌的表情,和楊修談起郭嘉時的神情頗為類似。郭、楊他們其實都是同一類人,厭惡平庸,渴望挑戰,困難和謎語對他們來說,只是一種人生消遣。劉協甚至懷疑,郭嘉之所以對任紅昌如此熱情,多半不是因她才貌,而是因為她身上的難解之謎。
「曹公在那一次,也收了秦宜祿的老婆為外室。所謂上行下效,我稟明曹公之後,就把紅昌姑娘接走了。當夜我們便做了約定,她甘願侍奉我,換得那幾個遺孤有立錐之地。」
說到這裡,郭嘉站起身來,拍了拍手裡的餅渣:「現在時候還早,劉兄你讀的書多,能幫我一個忙麼?」
「但說不妨。」
「我原本想把紅昌和這些孩子放到許都,但陳群從中做梗,我只得把她們安頓在此處。這裡環境尚好,就是讀書人太少。紅昌希望這些孩子能有所教化,不要像那些目不識丁的村莽之夫,渾渾噩噩過此一生。你既然到此,給他們開蒙講授一番?」
劉協略做沉思,欣然應允。若說學問,他雖不敢說比孔融、邊讓等一代大儒,但給幾個小孩子講課,還是可以勝任的。
郭嘉衝外頭比了個手勢,任紅昌很快趕著那幾個孩童過來。他們每個人都搬著一張板凳,齊齊坐在劉協身前。任紅昌端來一個沙盤和一截樹枝,放到劉協面前。
這些孩子既無父母養育,也無大族庇廕,若再沒什麼一技之長,這輩子註定只能在這屯田村裡終老一生。任紅昌這也是一番苦心,希望能給他們指出一條晉身之路。
劉協決定給他們講《倉頡篇》。此篇是漢代給童子開蒙之書,乃是由《倉頡》《爰歷》《博學》三冊合編而成,語字淺顯,意喻深刻。劉協五歲的時候,就跟司馬朗、司馬懿兩兄弟學過。
於是劉協先講了「蒼頡作書,以教後嗣。幼子承詔,謹慎敬戒」,把這十六個字寫在沙盤裡,逐一講解。孩子們聽得頗為認真,還不時有問題提出。無論那些問題有多幼稚,劉協都會認認真真作答。這十六個字,講了足足有一個時辰。劉協把那些孩子單獨叫起來一一考校,直到所有人都會背了,方才結束。
「劉先生,你還會來教我們嗎?」最小的一個孩子仰頭問道。
劉協對這個稱呼感到十分親切,他揉揉小孩子的腦袋,柔聲道:「只要有機會,我一定常來。」任紅昌遞過來一碗甜水,他一飲而盡。
剛才那一個時辰是他來許都之後最快樂、最輕鬆的時刻,甚至比野外遊獵還開心。他先前可從不知道,將學問傳授給人,是件多麼有成就感的事情,可以把其他一切都拋開,完全沉浸在愉悅之中。
劉協的細微變化,郭嘉盡收眼底。他走過去拍了拍劉協肩膀:「辛苦劉兄。」劉協感慨道:「孔子誨人不倦,我原以為是聖人有兼濟天下之志,如今看來,他也是樂在其中吶。」
「劉兄能夠這麼想,也就不虛此行了。」
郭嘉別有深意地回答道,順手攬住任紅昌的細腰,輕輕摩挲片刻。任紅昌眼神複雜地看了看郭嘉,沒有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