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低聲囑咐。透明的引線脆弱而纖細,一頭連著他的拇指、另一頭連著她左手的無名指,彷彿輕輕一拉就會斷裂——但她知道這種無形的線並不同尋常,會無限的延展,哪怕從雲荒的一頭到另一頭,無論走出多遠,只要順著這一線,便能返回彼此身畔。
「好。」她轉動著那枚小小的戒指,心頭一定,不再猶豫,「那就到了路的那頭再見。」
蘇摩只是對著她微微一頷首,便隱沒在白光之內。
她也不再遲疑,向著另一處的白光舉步奔去。
踏入光中的一瞬,凝滯的空間彷彿忽然動了。她看到那一點光在不停的擴大、擴大,恍然將她全部包圍。就像是天門開了,她恍惚中看到白光的周圍有流雲如水般翻卷,五色絢爛,夢幻一樣的美麗。她聽到有無數美妙的聲音在歌唱,恍如天籟。
在白光的中間,有什麼景象在一幕幕的轉變。
她仰著頭,看著那光、那色、那景象,忽然間有些神不守舍。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在奔走,意識忽然之間就變得模糊。她低下頭,看到了自己的手——居然隱隱透明,進而一分分的變得稀薄,如即將散去的霧氣。她本是靈體,凝聚成形——而此刻,在奔向那點光亮的途中,她居然看到自己在慢慢渙散開來。
然而,感覺不到絲毫的痛苦。她的心居然是平靜的,彷彿是在迎接一場宿命。
她其實已經感覺不到自己是在奔跑,然而四周的景象的確是在平緩地向後移去——不知何時,她周圍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浮現出了各種奇妙的景象。
最初,她彷彿在一條長得看不到底的鏡廊上奔跑,腳底、四周,映出的都是一個個一模一樣的自己。以各種角度、各種姿態,重複著同一個動作。
漸漸地,鏡子裡的「她」開始有了自己的眼神,好奇的相互顧盼。
她詫然地看著,有做夢般的不真實。她看到那些鏡子裡的「自己」的動作開始脫節,慢慢地自行活動起來,不再跟隨著她做一樣的舉止。「她們」彷彿脫開線的木偶,開始自顧自做出各種舉動——她們背後的景象,也隨之換成了各種不同的時空。
她看到她坐在一艘巨大的木蘭舟上,領著船隊遠航深海,天風吹動她的頭髮;
她看到碧綠的水如同藍寶石在頭頂盪漾,水底珊瑚如同樹一樣扶疏,有鮫人在歌唱;
她看到一個鮫人將一把長劍送給了一個黑衣男子,指著遙遠的陸地、說著什麼;
她看到一支箭呼嘯而來,穿透她的肩膀、而那個自己策馬馳騁在萬軍之中,叱吒凌厲;身側有人和她並騎,所到之處無不披靡;
她看到自己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殿中萬人下跪,八方來朝,聲音震動雲天;
「皇天后土,」她聽到一個似乎熟悉的聲音在低沉的說,「世代永為吾後。」
——她看到一枚銀色的戒指戴上了她的右手。
「阿琅!阿琅!願吾死而眼不閉,見如此空桑何日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