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家合作時間很長,在以前他家生意出現變故時,秦總也給予了很多支援,自然交情很不一樣。談完公事不免要談到家事,秦總感嘆:「你回來給你父親分一下擔子很好,他這幾年實在太操勞了,上次看他消瘦得厲害還撐著去遠郊主持開工儀式,唉,看得我心有慼慼。我們這把年紀,不服老不行了。」
項新陽只能笑道:「秦總比我家老爺子年輕許多,正當盛年,哪裡稱得上老。」
秦總直搖頭:「我也是快60的人了,我那個寶貝女兒,貪玩得不行,只能指望侄子秦湛接班,不過他才留學回來,我總得再操勞幾年才放心交給他。新陽,你現在處事沉穩,你父親終於可以放心休息了。」
告辭出來,項新陽下到一樓,出了寫字樓,到旁邊報亭買了一份晚報,立在路邊翻看著,那張照片撞入他眼內,他一下屏住了呼吸。
當然,他一眼認出了謝楠。
這裡是本市寫字樓最集中的區域,高樓大廈林立,寒冷的北風呼嘯著從樓群之間穿過,直吹得人心底涼透。他手中的報紙被風吹得嘩嘩作響,那個照片顯得有點飄浮不定。
從他身邊來來去去的都是白領裝扮的男女,每個人都面無表情行色匆匆,沒人注意到他長久的靜默。
終於他收起報紙,仰頭看著這座高達42層的寫字樓,藍色玻璃幕牆在冬日陰沉的天氣下閃著幽暗冰冷的光澤。他在大學學的是經濟管理專業,但家族從事建築施工生意,畢業以後他一直做這一行,基本上一看外觀就知道里面大致的結構,然而,他無從想象謝楠在哪一片玻璃幕牆後面,坐在哪一個格子間,做著什麼樣的工作,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他重新走進寫字樓,看一樓的公司指示牌,謝楠下電梯的樓層被一家外資啤酒公司佔據著,他查到總機,打電話請前臺轉接她,她的聲音在電話中響起,如他預料的一樣,她直接拒絕了他的午餐邀請。
你已經放棄了關心她的權力,你沒權力再去打攪她——他這樣提醒著自己。他下到地下停車場,將車駛上去,卻仍然停到寫字樓一側的花店,訂了一束鬱金香,讓店員送上去,然後才回自己的辦公室。
他處理著公事,報紙始終放在他手邊,他的視線不時流連在上面。
臨近下班時,秘書鼻頭紅紅地進來請假:「項總,我感冒了,明天想去醫院。」
他點頭答應,秘書出去,他再次看向報紙,照片裡那麼清瘦的側影,那麼單薄的衣著觸動著他的心。她一向怕冷,遇上季節變化很容易著涼,一旦感冒就會纏綿很長時間才好。每到冬天,她都早早穿得厚厚的,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昨天在如此寒冷的天氣裡站在蕭殺的雨中,不知道會不會凍病。
一念及此,過去的回憶不受控制地翻湧起來,他再也坐不住,拿上車鑰匙再次來到了寫字樓地下車庫。
「我只是很想見你,楠楠。」
謝楠盯著面前玻璃杯中的檸檬片:「可我並不想再見到你了,你這樣讓我……很困擾。對不起,也許我冷血吧。分手就是分手了,你有妻子,我有男朋友,大家各走各路,沒必要做個牽牽絆絆的姿態。」
項新陽頹然低下頭:「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你完全有理由不原諒我。」
謝楠卻抬頭認真看向了他:「項新陽,你錯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恨過你,也的確曾經不想原諒你。可是恨人是一件很累的事,我早想通了,我揹負不起不如放下。至於原諒,你並沒有負我,只是誠實地向我講清了你的苦衷,讓我及時知道了我們不能繼續。我不需要原諒你來證明自己寬容,你也不需要有負罪感。」
「這些年,你是怎麼過的?你又不肯讓我還貸款,負擔一定很重吧。」
謝楠微微失神,當然,過去七年,她一度活得十分忙碌艱辛。最初的貸款由她父母省吃儉用償還,她只能在心底自責。畢業後,她開始找工作、做兼職,不放過每個賺錢的機會,不亂花一分錢,把貸款的擔子接過去。同時還要拼命進修,參加各種財務考試,以求獲得更好的工作機會。
唯一知道她是怎麼生活的只有高茹冰,她曾憐惜又惱怒地嗔怪:「不如干脆把房子賣掉,何必為一個你看都不想去看的房子當房奴,活得這麼辛苦。」
她只是搖頭,不願意談任何與房子有關的話題,只管每個月機械地往存摺裡存著一定數目的錢。
好容易考到註冊會計師資格,換了現在的工作,一步步升職加薪,她才算鬆了一口氣,同時卻不無辛酸地發現,她最美的青春年華已經在孤寂勞累中黯淡無光地過去了大半,站到了人們所說的剩女行列之中。
「都過去了。我們別再提那個房子好嗎?不然我只好當成是你希望跟我算清楚舊帳,也行,我可以把那賣掉,把你支付的房款還給你。」
項新陽不能置信地看著她,俊秀的面容有了一絲扭曲。半晌才咬牙說:「你夠狠,居然能這樣理解我的意思。我們徹底成陌路了嗎,楠楠?」
「七年前你突然來跟我說你要和別人結婚時,我們就已經是陌路了。」她的手指慢慢來回在綠格子桌布上移動,動作看似漫不經心,可是指甲因為用力已經泛白。
項新陽注視她纖細的手指,那曾經是他非常珍愛的一雙手,十指纖長,關節因為練琴的緣故略微有點突出,指尖圓潤,橢圓形的粉紅色指甲閃著健康的光澤。他們初次見面,吸引他的正是在琴鍵上飛舞的這雙手。
此時咖啡館裡響的背景音樂也是舒緩如流水般淌過的鋼琴曲,她就坐在他對面,兩人之間只隔一張桌子,可她幾乎不看他了。偶爾一眼,眼神也是平靜冷漠得讓他心悸,他的怒氣頓時煙消雲散。
你有什麼資格生氣?他問自己。
他想伸手握住這隻依然皮膚柔滑細膩的手,讓她停止這樣用力地在桌布上划動,可是他知道她一定會縮回去,說到底,他也沒資格了。他手上套著結婚戒指,無時不提醒他:你是一個已婚男人。
「以後別用這麼聳動的方式送花或者找我了,對誰都沒有好處,白給人增加點談資罷了。」謝楠語氣平淡地說。
「好。」
他簡單回答,聲音蒼涼。
她以前也曾講過這樣的話:「項新陽,再別送這麼多花給我了,有人說風涼話了。」
「誰跟你說什麼了?」
她只笑:「算了,不好聽的話何必還重複。」
「講那些話的人都是妒忌你呢,回頭我送再送一大堆玫瑰給你,氣死她。」
謝楠連連搖手:「不要不要,我們兩個開心就好,沒必要理會別人。」
他的確揮霍了愛情,可是如果能預知結局,他想他會更加放縱自己揮霍一些,那樣能留下更多回憶。
然而現在,他們重新對坐,只剩下了相對無言。
謝楠突然無法維持自己的鎮定了。面前這個人曾經和她在最單純無憂的時光裡戀愛了快三年,她關於青春的記憶充斥著他的身影。他們甚至一起去訂了房子,計劃安下一個帶花園的家,那時他們對於未來的計劃和憧憬那麼多,每一個都和對方密不可分。
此時坐在她面前的是個疲憊的男人,從眼神到姿勢都透著蕭索,完全沒有往日的意氣飛揚。
謝楠站起身:「對不起,我先走了。」
她匆匆出了咖啡館,寒風吹在臉上生疼,她在包內摸索了好一會才找到車鑰匙。上車插進鑰匙,她的手在抖,點火點了兩次才發動。她茫然向前開著,遇紅燈停,遇綠燈行,不隨便超車,變線打燈,所有的交通規則她都遵守著,可是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裡開。
也不知開了多久,她停到路邊,有些驚恐地發現,自己好象在這個待了十年以上的城市迷路了。深冬時節,夜幕早已降臨,路燈光照得這條比較偏僻的街道冷冷清清,所有的車輛都和自己對向而駛,車燈耀眼地一晃而過。
她悚然而驚,手把方向盤,心狂跳起來,額頭冒出冷汗,只覺此時情景如同在哪個凌晨將她嚇醒的噩夢中似曾見過。她做過很多次醒來以後只有模糊印象的夢,可是現在她突然覺得所有的夢都變得清晰如在眼前,她深深呼吸,對自己說:鎮定鎮定。
電話鈴聲響起救了她。她摸索著從包裡拿出手機按接聽鍵,是於穆成。
「回家了嗎?」
她勉力說:「沒有,你呢?」
「我這邊應酬完了,正準備回去。你還在外面呀,不會是怕接鑰匙和門禁卡怕得都不敢回家了吧。」他的聲音溫暖,帶著點戲謔,倒讓謝楠鎮定了下來,她看向四周,有行人從車邊走過,還回頭掃了她一眼。
「呃,那個,倒也不是……」怎麼說呢,難道說自己迷路了嗎?想想都覺得可笑,然而她現在實在沒力氣給自己編個說得過去的說法了。
「你怎麼了?現在在哪裡?」於穆成發現了她聲音的不對勁。
「我……你等我下車去看看。」謝楠下車走上人行道,終於看清楚了路牌,鬆了口氣,「沒事了,我知道在哪了。」
「把位置告訴我,我過來接你。」
「不用了,這裡路不好走,單行線很多。」
「我讓公司司機開車帶我過來。」
謝楠覺得自己這會兩腿發軟,也確實無力開車了,於是把位置告訴了他。她還是剛剛才發現,自己無意之中闖入了一條單行道,逆行了好半天,難怪只看到車子對向開過來。沒有出事也沒被警察抓住,算是今天唯一走運的事了。她把車調個頭停到對面人行道邊,完全不理解,自己是怎麼跑到了這裡。
狂跳的心終於漸漸放慢了速度,回覆到正常節奏,謝楠坐在車裡覺得有點冷。她看向路邊,行人低頭匆匆而過,前面不遠處,有一家小吃店還開著門,門口桔黃色的燈光透著暖意。她下車,鎖上車門走了進去。這是一間麵館,小小的店堂收拾得十分整潔,零落坐著兩三個人埋頭吃東西,沒人說話,熱氣蒸騰在房間內,倒也讓人心神安穩下來。
謝楠看下餐牌,點了一份原湯餛飩,很快一箇中年男人把漂著香菜的餛飩端了上來。餛飩肉餡鮮美,加了紫菜、香菜、冬菜、蝦皮、蛋皮的湯味鮮濃而不油膩,謝楠儘管沒什麼食慾,也慢慢吃著,胃裡有點暖意後,人多少好受了一些。
她自嘲地想,還真是一個可笑的經歷。她開車向來謹慎,認路本領算不錯,這條路她以前也走過,所以解釋不了剛才那種強烈到荒唐的迷失感。她一向並不分析自己的行為,現在只能對自己說:好吧,那就是因為餓了,低血糖導致大腦供血不足,才會犯如此低階的錯誤。
於穆成打來電話,說已經過來看到她的車了。她結帳出門,還特意回頭記下店名,預備有空再來吃上一次。
於穆成帶了公司一個司機過來,他交代司機明天接他的時間,讓司機把他的帕薩特開走了。此時他正站在她的富康旁邊,一看見她蒼白的臉色,吃了一驚,伸手摸她的額頭,感覺還好:「感冒加重了嗎?要不要去醫院?」
「沒事。」謝楠搖頭,於穆成接過她的車鑰匙按搖控拉開副駕門,她突然從身後抱住他,低聲說:「謝謝你,穆成。」
他返身將她摟進懷裡,意識到這是她頭次叫他的名字,叫得十分自然,有點低啞的聲音讓他怦然心動:「來接一下女朋友都要謝嗎?」
她只是搖頭,她其實是謝謝他剛才把她從那麼可笑的夢魘中解脫了出來。但她並不解釋,將臉緊緊貼在他胸前,那裡寬厚而溫暖。隔一件薄薄的毛衣,她能感到他的心跳。
於穆成一手環住她一手托起她的臉,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他俯下頭,嘴唇落在她帶點涼意的柔軟的唇上,她飛快地吻住他然後放開,匆忙含糊地說:「不要,這是路邊呀,我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