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儘量跟她好好談,能夠協議離婚最好了。」他打住,自知這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果然項新海說:「你到底有沒認真看過兩家公司籤的協議。」
項新陽搖頭,他當時心灰意冷,哪有心情看那些東西,等時過境遷,父親公司脫離困境,他自然更不願意回頭去看了。
「協議是我當年和爸爸請律師一塊看過後籤的,應該說並不苛刻,可是有補充條款,如果要解除合作,拆分兩家股份,唐家是有優先收購權的。」
項新陽知道唐凌林在學校除了管理,還修了一個法律學位,平時與公司法律顧問和法務專員討論起問題來頭頭是道,從來不會說外行話,他想經她手擬出來的條款,應該是最大限度保證了她家的利益,想想她昨天說的條件,只比大哥看到的協議來得更狠,現在說出來,恐怕項新海要急怒攻心當場發作了。他現在倒對大哥並沒有少時的畏懼之心,不過知道大哥沒有管公司的事情後,只能做幾個建材品牌的代理,錢賺了不少,可總是鬱郁不得志,對父親和自己懷著愧意,對公司的事更是格外緊張,並不想平白讓他著急。
「回頭我跟律師談一下再說。」
「我勸你放棄這個念頭,凌林既然找我,沒有直接找到爸爸那去,就是給你留了餘地,顯然她不想跟你離婚。本來我沒資格再來插手你的生活,可是眼下爸爸的身體情況你不是不知道,而且男人到了你這個年齡,還拿愛情說事不是奢侈就是天真。」
項新陽倒笑了:「說到愛情,大哥,我總記得你跟我說過的一句話。」
項新海苦笑:「我還能有什麼話能讓你一直記到現在?」
「你說戀愛這玩意就像一種病毒,你總得感染一次,才會有免疫力。」項新陽一邊隨手翻著面前放的卷宗,一邊隨隨便便地說,「也許你是對的,可是如果感染到一半,突然被中斷,然後遷延下來,大概是件很可怕的事。所有症狀還在,就是沒有免疫力。」
項新海失笑,卻馬上若有所思看著弟弟,他當然清楚記得,項新陽當時說他寧可終身拒絕免疫,讓他好笑,卻又多少有點感嘆。
後來他再沒在弟弟臉上看到當時那樣的神采飛揚,眼前的項新陽是一張沉靜的面孔,處理公事有條不紊,接電話的聲音冷靜而簡潔。他曾經任性的弟弟長大成熟,並且負擔起了家庭重任。一時間,他對一直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有了點遲疑,一個疑問在胸中越來越大。
「難道你還惦記著謝楠嗎?」
聽到這個名字,項新陽猛地抬起了頭:「大哥,我沒想到你還會記得她。」
項新海本來並不記得謝楠的名字了。可是去年,他曾見過她一面。
當時正值盛夏,他開車去建材市場,他在那邊有一個頗大的鋪面,做著石材的代理。他走進店裡,只見一個年輕女子正在店員介紹下看著大理石臺面,他正要徑直走向後面辦公區,卻驀地止住了腳步,從他的角度看過去,那個女子有張下巴尖尖輪廓清秀的面孔,伸出纖長的手指觸控著面前的檯面,神情專注,正是弟弟從前的女友。
他與她只見過一面,記不清她的名字,卻曾在項新陽的房間和辦公室桌上多次看到她的照片,已經熟悉這張面孔了。
他無意與她打招呼,直接進了後面坐下,隔著分隔的紗簾,仍能聽到她的聲音:「你們不提供送貨嗎?」
「我們這邊只按要求的尺寸免費切割加工,如果是批次訂購,我們能夠送貨,小姐,你只訂兩塊的話,可以自己拿到計程車上去。」
她笑了:「你們不送貨,我還準備直接拿著去坐公汽呢。」
店員也笑:「兩塊檯面很沉的,你不信試試,最好還是叫計程車。」
她果然伸手去試著抱檯面,被那個重量壓得一皺眉,放棄了嘗試:「恐怕我拿到市場門口上計程車都很勉強了,算了,你先切割吧,待會我過來取,我還得去那邊看看拖把池。」
她出了商店,項新海走到前面看她下的訂貨單,客戶欄簽著她的名字:謝楠。當然,他弟弟曾不止一次提到過這個名字。不知道她近況怎麼樣了,不過一個女人,獨自來訂如此吃重的石材檯面,似乎應該還沒有結婚,也沒有男朋友。他吩咐店員,待會幫謝小姐把檯面送到計程車上。
他想,到底是他弟弟曾經愛過的人,石材錢已經付過了,不好貿然退給她,只能幫一點是一點了。
可是想想項新陽剛才說的話,再看看他的神態,項新海想,那位謝小姐似乎不止是一個曾經。
「是因為回來見到她,你才起了和凌林離婚的念頭吧。」
「大哥,你跟凌林一個口氣。我要怎麼說你們才明白,和她沒有關係,她現在已經有男朋友了。」
提到她,項新陽臉上就現出不勝惆悵的神情。項新海可以想見唐凌林看到這個神情時的憤怒,他只能長嘆了:「新陽,這種事由不得你說沒關係。我會推測,凌林也會。到時你不想扯她進來,恐怕都由不得你。既然她有了男朋友,為你為她好,我都要勸你打消離婚這個念頭。」
於穆成對新上任的供應部經理李勁松的表現相當滿意,他不是名校畢業,之前一直在一家外企工作,但限於學歷,並不得志。到任以後,他差不多在最短時間內就熟悉並接手了公司的供應和物流工作,讓於穆成沒想到的是,他的技術功底比較紮實,甚至對於市場部一些訂單的處理也能幫上忙,很好地銜接了幾個部門之間的流程,這樣大大減輕了於穆成的負擔。
於穆成騰出時間,終於和設計院敲定了二期廠房方案,然後經過招標確定了施工單位。他的本意是直接開工,但行政部錢經理是一家老國企廠辦主任出身,四十出頭,長袖善舞,處理對外各路關係以及應付政府領導都很有一套,人十分精明,他再三勸說於穆成,希望借這個機會,請一些政府部門和往來單位算是公關。他想了想,覺得也有一定道理,於是召開部門經理會,研究了一下,定在四月下旬的一個週一上午做一個簡單的開工儀式,讓錢經理負責邀請各路嘉賓。
散會後大家正要各自出門,於穆成突然對財務部趙經理說:「老趙,你留一下,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一下。」
趙經理留下:「什麼事啊,於總。」
於穆成笑道:「大家都挺關心我的私事,我謝謝大家。不過,我有女朋友了,以後可不能再給我攬這事了。」
趙經理好不尷尬,他在這間公司的時間很長了,和於穆成的姐姐姐夫關係一直很好。這次他為了二期工業園辦理貸款,多次去銀行,一直十分順利,某天胡副行長突然向他問起於總的個人情況。於穆成從來不跟員工談自己的私生活,可是於穆雲和汪君在交接時向他介紹弟弟,曾半開玩笑地要他幫著留意有沒合適的女孩子。
胡行長聽他這麼一說,馬上說起市發改委張主任的女兒才從英國留學回來,學歷、相貌、性格都非常出眾,想把她介紹給於總。他一聽就覺得是好事,可畢竟還是留了心眼,告訴胡行長,自己一個下屬不方便直接插手老闆的事,不如找個時間一塊吃飯,介紹得不著痕跡比較好。沒想到這個馬屁還是拍到了馬腿上。
「對不起,於總,我沒想到胡行長是想給你介紹女友。」
於穆成當然並不打算深究此事,他跟張嘉儀約著見面講清楚了,張嘉儀十分爽朗大方,兩人談得很愉快,也算是朋友了。他只打了個哈哈:「沒事,以後拉我去吃飯之前跟我講清楚比較好,不然白白辜負人家的美意。」
趙經理連連點頭,出來後與錢經理說起此事,錢經理大笑:「老趙啊老趙,你精明了一世,就沒聽保安傳的八卦嗎?」
「什麼八卦?」
「元旦的時候於總帶了位小姐來過公司,樣子很是親密。」
趙經理好不鬱悶:「我哪知道,唉,是我多事了。」
錢經理拍拍他的肩:「沒事,於總不會把這放心上。」
於穆成難得地按時下班,他停好車,看到謝楠正在自己院子裡,提著噴壺給花澆水。一個多月的時間,花的長勢都相當不錯。兩邊爬藤的金銀花和蔦蘿繁盛茂密地將院子欄杆纏繞得密密麻麻綠意盎然了,玫瑰也已經長出了好多小小花蕾。夕陽照過來,小小的院子看上去非常有模有樣,全無以前的荒涼感。
看到於穆成,謝楠放下水壺:「希罕呀,回來得真早。」
她的臉被落日餘暉照得鍍上了一層金色,看得十分明麗。最近於穆成嚴格執行許曼的建議,在家會逼她一塊跑,不在家也會打電話叫她下樓跑步,不許她窩家裡當沙發土豆。下雨的話,就讓她上閣樓跑步機,堅持了半個月的樣子,氣色看起來倒真是好了一些。
「好象不大歡迎我早歸呀。不過你得習慣,」於穆成隔著院門笑道,「新廠房馬上動工了,我的生活也要基本恢復正常了。」
「那好啊,你早點回來可以做飯給我吃。」
於穆成大笑:「你倒是來得坦白,承認我做的菜比你好吃了吧。」
謝楠還真不敢在做飯這個問題上爭取佔到上風,她自己一個人煲點湯吃點冷盤湊合也就算了,但拿這個對付於穆成,她覺得有點說不過去。在高茹冰的建議下,她買了一本烹飪書,閒時細細研究,獨自在家也悄悄實驗了,不過對爆油鍋然後倒進青菜的「哧拉」一響還是覺得有點手忙腳亂不能適應。
兩人一塊上樓,於穆成說:「回頭再找人把你的鋼琴搬上來吧。放在閣樓,隨時可以彈。」
他沒與謝楠商量,直接讓秘書給買回了液晶電視和書桌,然後讓鐘點工把閣樓收拾得好了,謝楠上去看後非常滿意,晚上一般就待在那裡打發時間,閣樓空間很大,放鋼琴沒問題,可是謝楠本能地遲疑了,不想鬧出太大動靜:「過一陣再說吧。」
進屋以後,謝楠換了衣服繫上圍裙去做飯,於穆成看她象模象樣切菜,再象模象樣開煤氣灶準備炒菜大感興趣,不顧謝楠的驅逐,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終於在她把青菜倒進鍋裡然後防備地拿起鍋蓋當盾牌擋住自己時,他大笑了出來,再看到她炒一下菜,居然還去翻一下食譜,於穆成簡直要樂倒了。
這樣充滿居家氣氛的相處,充溢於兩人之間的是平和綿長的快樂。謝楠回頭看著他,臉上也浮起了笑意,她想,自己擔心的事情,應該過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