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獎了。」阿歸垂首,低聲道:「先生,您需要我送您回家嗎?」
「不用。」
「下次的演唱會在北京,先生您有空光臨嗎?」
「嗯……恐怕我去不了。」
阿歸沒有堅持,只是說:「先生,阿歸需要您的祝福。」
賀蘭靜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祝你一切順利。」
「先生還有什麼吩咐嗎?」
「沒有了。」
「那麼,阿歸告辭了。」
「請等一下,」皮皮趕緊說,「阿歸哥哥,我能最後再問一個問題嗎?」
阿歸看著她,很溫柔地說:「請講。」
「‘朱雀街’那麼美,那麼動聽,請問您是從哪裡獲得的靈感?」
阿歸想了想,道:「這是一首很老的曲子。」
「哦?」
「也許您得問一問你身邊的人。」阿歸道,「詞和曲都是他寫的。」——
24
青石板的路上是晦暗的燈光。轉過一條街,頓時冷清了,只有他們自己的足音。
不知為何,當知道是賀蘭靜霆寫了那首「朱雀街」時,皮皮忽然有一點點失望。本來有很多問題想問,一下子都吞回了肚子裡。這種感覺就像你很喜歡一本書因此喜歡上了那本書的作者,結果他卻突然告訴你這那書不是他寫的一樣不自在。皮皮喜歡阿歸就是因為那個「朱雀街」,然後就成了鐵桿粉絲。她做過所有鐵桿粉絲都做的事:收集cd,收集海報,收集新聞和照片。知道他的生日、知道他的口味,知道他最喜歡的顏色和電影。其實阿歸不是經典意義上的美男。除了那張性感的臉和聲線,他的個子有些矮,學生氣也很重。但他有一雙憂鬱多情的眼睛,皮皮對他的喜歡就如一江春水脈脈遠山,滔滔不絕連綿不斷。喜歡的女歌手她換過很多個,王菲、林憶蓮、藍心媚直至如今的田震,但男歌手只此一位,別無分號。所以,一聽見「朱雀街」不是阿歸寫的,皮皮對他感覺頓時全沒了,有點像失戀。
一路上她都提不起精神說話,只是默默地牽著賀蘭靜霆往前走。她不敢走得太快,畢竟賀蘭什麼也看不見,只是盲目地跟從她。步子一快就顯得自己不耐煩了。她小心翼翼地選擇平坦、沒有溝渠的大道,避開充滿行人和地攤的夜市,為此寧肯繞道。結果轉了幾彎之後她有點迷路,步子禁不住緩下來,東張西望,尋找標誌。賀蘭靜霆這才說:「往右轉,走出去應當是東門街。」
皮皮一頓,停下來:「你怎麼知道?你能看見啊?」
「東門街有個清真牛肉館,氣味在右邊不遠處。」
「這城裡至少有一百家清真牛肉館吧?」
「是東門街的那家,我肯定。」
賀蘭靜霆超凡的嗅覺,她當然相信,便拉著他向右轉,拐進了一條黑魆魆的小街。左邊臨著馬路,右邊是一排安靜的辦公大樓。後面大約是住宅區,皮皮聽見了幾聲狗叫。
「這裡有狗。」皮皮捏了捏他的手。
「拴著呢。」
「這狗真聰明,老遠都能嗅出你來。」
「……」賀蘭靜霆轉身看了她一眼,面寒似鐵。皮皮趕緊閉嘴。
走了幾步,她終於忍不住問道:「那個‘朱雀街’真是你寫的嗎?」
「嗯。」
「曲子也是你寫的?」
「嗯。」
「你會很多樂器嗎?」生怕他會覺得自己問得太多,皮皮又說:「我什麼樂器也不會,不過我很喜歡音樂。尤其是流行音樂。」
「我曾經喜歡過音樂。」他心不在焉地說。
「那你會彈古箏嗎?七根弦的那種?」皮皮忽然想起高一時候的一次文藝表演,汪萱穿著古裝彈過一次古箏,那優雅的樣子把全班的女生都羨慕壞了。皮皮於是回家吵著也要學古箏,奶奶帶著她找了位老師一打聽,一個小時一百塊,且不談古箏本身的價錢。不用奶奶暗示,皮皮就自動作罷了。
「那是古琴。箏一般是十二根弦,瑟是二十五根弦。」
「為什麼要寫那麼憂傷的曲子?你有什麼傷心事嗎?」
「女士,你是在打聽我的過去嗎?」
「嗯,說出來,我好開導開導你。」她轉過頭,好奇地看著他。
他的反應有些奇怪,轉過頭去,避開了她的目光。
顯然這不是他喜歡的話題,便一字也不答。
「你們狐族……嗯……和人一樣,也談戀愛嗎?」越是神秘越是有料,皮皮對他更感興趣了。
「談啊,」他說,「現在正是季節。」
「你是指matingseason(□季節)嗎?」不好意思說中文,皮皮差點把笑嗆到喉嚨裡。
他看了她一眼,說:「是的。這很好笑嗎?」
「倒也不是……」皮皮窘到了。
「人類也有發情期,只不過為了文化的需要,都壓抑到潛意識裡去了。」
「這是弗洛伊德說的吧。」
「他說得挺有道理。」
「那你們,信仰什麼?」
「我是修仙的狐狸,當然通道。」
「道?是道家的道嗎?」
「‘天地與我共生,萬物與我為一。’我很喜歡這句話。」
「就是那個‘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嗎?」皮皮慶幸自己總算認真學過大學語文,讀過一點《老子》。
「不是,」賀蘭靜霆搖頭,「正好倒過來。我們所說的道從來沒有開端,也沒有結束。世界是根狀的,像爬滿牆壁的青藤,又像水中交纏的水草,沒有主莖,也沒有枝莖。每一條莖都可以變成一個獨立的主莖,每一條根也可以發展成另一個根系。——我們可不喜歡像人類那樣把什麼都想成一個統一的。」
這幾句話很費咀嚼。皮皮頓時覺得賀蘭靜霆很深奧:「這是你自己的想法,還是你們狐族人人都接受的想法?」
「怎麼想是自己的事,為什麼要人人接受?」他揚了揚眉,摘下眼鏡,插入褲子荷包。
月光在他臉上投下一道陰影,令他的眉宇更加分明,顯示出雕刻般硬朗的直線。那股若有若無的木蕨香氣驟然間濃郁起來。
「今夜的月光很好,曬了這麼久,你是不是覺得好些了?」皮皮問。
「什麼好些了?」好像沒聽清她的問題,他側耳過來。
「你的手,還有眼睛。」
「沒有。」
那條街越來越窄,也越來越暗,她忽然聽見身後有幾個雜亂的腳步。她頓時警惕起來,拉著賀蘭靜霆快步向前走,想甩掉身後的人。
那幾個腳步也加快了,幾乎是小跑,離他們越來越近,且一直跟在他們身後。
皮皮低聲說:「糟了,賀蘭,我們有麻煩!」
沒等他回答,她又說:「快把你的錢包給我,看樣子他們是要錢的。」她掏出了自己的錢包,裡面有三百塊錢,她抽出兩百放到荷包裡。
賀蘭靜霆的手卻沒有動:「我為什麼要把我的錢包交給別人?再說我也沒有錢包。」
皮皮這才想起賀蘭靜霆憎惡一切皮製品,自然就沒有錢包。他的錢和卡就塞在荷包裡,還抱怨說既然人類發明了荷包,又何必發明錢包。
可是,這是討論問題的時候嗎?
「聽著賀蘭,你手臂有傷,眼睛也看不見,後面有三個人來意不善,咱們不是他們的對手。」
「好吧。」
他想了想,很老實地從兜裡掏出了一疊紙幣,塞到皮皮手中,同時晃了晃手機:「我們是不是應該報警?」
「來不及了,肯定是忙音。如果真的打起來,你自己先跑。我會一點散打,估計可以抵擋一陣。」皮皮很英雄地拍了拍他的肩。
賀蘭靜霆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對不起,我沒聽清。你是說——你保護我?」
「當然啦。哪次不是我保護你,賀蘭同學?」
「我好像有點感動。」他說,「這是要還的人情嗎?」
「不要還。免費的。」
這半年的時間裡,除了準備考研,皮皮還參加了一個散打班。起因是佩佩給了她一張體育中心的年卡,最低階別的那種。除了健身和游泳,只能參加一些初級學習班,比如舞蹈、瑜伽、武術、散打之類。皮皮本來想報瑜伽,發現早已滿額,只有女子散打班還有幾個空位,便去報了名,一週兩次地學了起來。師傅說她進步很快,打算讓她代表全班參加全市的女子業餘散打表演賽。因為這個表演賽,皮皮練習得很認真,沙袋都讓她踹破了好幾個。可是實戰經驗嘛……一次也沒有。
等她轉過身去看見了後面的三個人,心裡的那點膽子頓時縮成了一個點。
來的是三個男人,個子都不高,而且很瘦。很有肌肉的那種瘦。
可怕的是每一個人的手上都有一把明晃晃的刀子。
在距離兩米的地方,雙方都站住了。
「喂,你們倆個,借點錢給兄弟們買菸吧。」當中的一人粗著嗓門嚷道。
二話不說,皮皮將自己的錢包扔了過去。
其中的一個大鬍子指了指賀蘭靜霆:「小子,你的錢包呢?」
皮皮大聲說:「難道你們沒看出來他是個盲人?他能有什麼錢?」
「嗬,小丫頭還挺護著他的。怎麼,你的心上人啊?」大鬍子向她走了兩步,叼著煙,嘶嘶地笑道:「他是瞎子嗎?眼睛睜得挺大的嘛。」
說罷,很猥瑣地將一口煙噴到她臉上。
同時噴面而來的還有一股嗆人的酒肉之氣。皮皮忍不住咳嗽了一聲,被他色迷迷的樣子噁心到了。
「他不用錢包,這是他的錢。」她將手中的紙幣捲成一團,扔了過去。
那人掃了一眼紙幣的厚度,將它扔給旁邊的人,忽然一笑,說:「嗯,這小子錢不少嘛,銀行卡里的錢應該更多吧!這附近正好有個提款機,你的銀行卡呢?」
賀蘭靜霆扔給他一張卡,頃刻間,又被他扔了回來。
大鬍子突然將皮皮一拉,拉到自己的懷中,將刀子往她的脖子上一比,獰笑:「卡里有秘碼,還是你自己去取,我們要兩萬塊。先扣著你的女朋友。」
他的手臂牢牢地圈在皮皮的頸上,濃密的鬍子發出一股難聞的酸味。他的身子緊緊地貼著她的腰,還不懷好意地扭動了一下。
雖然近在咫尺,賀蘭靜霆並不知道他做了些什麼,眼晴卻漸漸地眯了起來。
就在此時,皮皮的身子猛然一轉,右手扣住了那大鬍子拿刀的手,一腳踹過去,將他踢了個趔趄!那人也不遲疑,拿著刀就向她撲過來。
接下來發生的事誰也沒有料到。一切都進行得太快,誰也沒看清。只見大鬍子的身子連同他的刀忽然間便飛了出去,越過一人多高的路欄,落到車來車往的馬路上。
從各個方向傳來緊急的剎車聲,接著便是一聲慘叫,那人似乎被撞了,身子在地上打了幾個滾,便一動不動了。
剩下的兩個人完全呆住了,怔怔地望著賀蘭靜霆,張大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我想,你們的朋友剛剛出了車禍。」賀蘭靜霆淡淡地道,「兩位是不是也想出點車禍?」
兩個人如同大白天見了鬼一般,扔下錢和卡,拔腿就跑。
直到此時,皮皮才感到頸上火剌剌地有點痛。用手一摸,摸到一些血,那個人的刀還是劃傷了她。
可是令她納悶的是,賀蘭靜霆的左手仍然吊在吊臂裡。難道他只用一隻手就把那一百多斤的人扔了出去?太不可思議了。武俠小說也不是這樣寫的啊。
她拾起地上的錢和卡交給他,認真地說:「剛才的事,謝謝你。」
「你受傷了?」他轉過身來,正對著她的臉,問道。
「一點小傷。不要緊。」她到錢包裡找創可貼,找來找去找不到。
「你介意我來幫你止血嗎?」
「哦?你會?當然不介意。」皮皮笑了笑,「你身上有煙嗎?菸葉能止血。」
「我有更好的辦法。」他拉著她走到一個牆腳。
然後,他雙手託著她的腮,頭低了下去。冰涼的嘴唇劃過她的鼻尖,停留在她的傷口上,在那裡輕輕地吮吸。他的動作很輕柔,卻是來來回回的,好像一隻貓在舔一碗蜂蜜。
皮皮渾身一震,幾乎發起抖來。不禁懷疑面前的人究竟是狐狸還是吸血鬼。
這是什麼?是療傷嗎?她的傷口本來有點痛,被他芳香的氣息一吹,立時變得癢酥酥的。他們的身體捱得更近,近到可以感覺到他塊狀的胸肌。而且,他幾乎是擁抱著她的。
皮皮心裡一陣慌張,手無處可放,死死地抓住他的頭髮。
「哦……嗯……是這樣啊……」她面紅耳赤,渾身發軟。
「動物麼,不都是這樣……」
「需要……需要很長時間嗎?」
「一會兒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