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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起進了屋,春光一暗,兩人之間又莫名其妙地拘謹了。
到了浴室的門口,皮皮的腳步忽然停住。
賀蘭靜霆知趣地問道:「你還需要我幫忙嗎?」
「謝謝,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她接過他遞來的浴巾,臉不知為何刷地一下紅了。偷偷地看了一眼賀蘭,發現他眸光暗淡,怔怔的,似乎在猜測她的神情。
「你……還不進去?」他終於說。
「哦,好的,好的。」
皮皮飛快地逃進浴室,三下五除二地洗澡。也不知是雙目不便,還是有潔癖,皮皮出來之後居然等了賀蘭靜霆半個小時。
兩人在客廳相遇,不知為何,都有些發窘。皮皮只好沒話找話說:「今氣真不錯。上個禮拜直下雨呢。唉,梅子早都黃,梅雨也該結束了吧——」賀蘭靜霆半天沒吭聲,過了一會兒,走到門邊找盲杖:「我帶你去吃午飯吧。」
他們散步去山下的一間飯館。路上雖一直牽著手卻氣氛古怪,兩人都沒怎麼說話。皮皮心中暗想,這形骸都放浪了,為啥感覺沒跟上呢?滋味連初戀也不如,也不知是錯在哪兒了。悶悶地進了館子,悶悶地吃掉一碗賀蘭靜霆給她點的散發著藥氣的「雙參燉園魚」。又喝完大杯冷飲,皮皮兩手攤,問道:「接下來幹什麼?」
象往常一樣,賀蘭靜霆坐在旁邊直看著她吃,連一杯水也沒喝:「今天我要去博物館,你跟我一起去吧。」
皮皮連忙搖頭:「我不去,就在家裡休息。」
「不行。」他站起身來,抽出盲杖,將她從椅子上拉了起來。
「為什麼?」皮皮覺得很奇怪,又不得不跟著他走,「我不想打擾你工作,我寧願在家裡看看電視。」
「我家沒電視。」
「那送我回宿舍吧,我抓緊時間複習下功課。」
「治療期間無論是體力勞動還是腦力勞動,都要減少。」賀蘭靜霆不為所動,「這樣會消耗你的元氣。」
「好吧,我不喜歡去博物館,」皮皮坦白,「是因為那裡面死氣沉沉,像個千年古墓。」她隨口說,沒往心裡去,賀蘭靜霆卻不禁雙眉一挑:「死氣沉沉?千年古墓?積極地說那應當叫文化積澱吧?」
賀蘭靜霆不高興的樣子其實挺兇,臉板著跟切•格瓦納似的,皮皮忍不住想笑:「噯,你緊張什麼?又沒說你。再說你離千年不是還差兩百年麼?不是特別老,你真的不是。」皮皮指著窗外一株合抱的古柏,「這棵樹肯定比你老多了……」
對面的人一臉烏雲,眯起的眼睛裡寒氣森然。
皮皮趕緊改口:「是這樣,博物館裡有那麼多遊客,我可不喜歡人家參觀我的光頭。」這話管用,賀蘭靜霆終於沒有發作。
過了兩秒鐘,他說:「我可不可以建議你戴頂帽子?」
帽子是從商店裡臨時買來的,式樣簡單,圓圓地正好將頭包住。皮皮戴著它往鏡子裡一瞧,自己就像個大號嬰兒。
她很不情願地跟著賀蘭靜霆坐車來到博物館,進了他的辦公室。這辦公室皮皮來過,當時只顧著找到痰盂也沒認真看。只記得裡面放著的全是古董,連痰盂也不例外。她找了把硬邦邦的椅子坐下來,打了一個呵欠,畢竟還有些虛弱,走了這麼一程有些倦了。
「如果累了的話你可以躺在沙發上,不會有人隨便進來的。」賀蘭靜霆指指旁邊待客用的一組藍布沙發。
「你白天明明看不見,為什麼還要來裡?」皮皮換到沙發上,歪著身子問道。
「我一向不在家裡辦公。」他說,「家是休息的地方。」
辦公室其實很大,裡面擺滿東西,看上去有些擠。顯然賀蘭靜霆不喜歡很寬敞的空間。即使是他自己住的房子,裡面也滿是書和植物。
「為什麼一定要讓我跟著你?」覺得其中有隱情,皮皮鍥爾不捨地問道。
「怕你出事,」賀蘭靜霆開啟桌上的電腦,「雖然你現在看上去很精神,那不過是靠著我的元氣支撐著。——你隨時有可能倒下去。」
原來是樣。皮皮被他負責的精神感動,急忙說:「如果真地倒了,你能救嗎?」
「是的。隨時可以輸給你元氣。」
「問一下,元氣是再生資源嗎?」
「是的。」他微哂,「現在是不是慶幸我比你大?真元修煉不易,也只有像我這麼老的狐狸才會有足夠的資源供應你。不過,別擔心。你很年輕,有旺盛的精力。如果不出意外,會在很短的時間內恢復如初。其實後面幾天我所要做的事只是儘快讓你的頭髮長出來。」
他頓了頓,補充說:「你可能不相信,對我來說,令你長頭髮比恢復你的體力要難辦得多。」
「哦!」皮皮又問:「如果昨晚上我們不是接吻,而是幹了更嚴重的事呢?我會……會立即死掉嗎?」賀蘭靜霆沉默了一下,點點頭:「是的。」
皮皮只覺脊背陣發涼:「祭司大人,你不能阻止嗎?」
「別忘了我們是狐,不是人。我們身上所有‘人’的那部分只是為吸取人類的精元而設計的。倘若你我之間發生了你所說的那種事,你的真元會自動流入我的體內。」他表情複雜地看著她,「這個,就連我自己也無法控制。」
「難道你們狐界就沒有一個人有這種能力嗎?」皮皮說,「上千年的修行也不行嗎?」
「人類只是我們修仙的工具,我們從不與人類通婚。你所說的那種能力只有一個人有,」賀蘭靜霆,「我的父親。」
「也就是說,整個狐界只有令尊大人可以娶人類的女子,而不令她死亡。可是——」
「對不起,我要工作了。」
賀蘭靜霆打斷她的話,戴上耳機,開啟電腦的語音提示系統。他不願意再討論個話題。皮皮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走到桌邊,摘掉他的耳機,一字一字地問道:「賀蘭,你的母親是誰?她是人,對嗎?」
她還想問更多,但她的喉嚨卻被賀蘭靜霆猛地扣住。
手指漸漸收攏,她感到一陣窒息。
「放……放開我!」
他慢慢地站了起來,臉逼近,氣息在她的眼前打轉:「既然你想聽下面的故事,我就不妨講給你聽,關小姐。」
「放,放手!你要掐死我啦!」她拼命地掙扎、用尖尖的指甲抓他的臉。
「是的。我的母親是人類。」他的語氣如冰山般寒冷,「我父親很喜歡她,不慎讓她懷了孕。他本該立即殺了她,卻在我母親的苦苦哀求下,一直拖到孩子生下來的那一天。」
皮皮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賀蘭靜霆早已鬆開手,她卻緊張得呼吸著,而且越來越喘不過氣。他拍了拍她的臉,冷笑:「你現在是不是已經明白了,招惹祭司大人是件多麼愚蠢的事?」過了半晌,皮皮方咳嗽了一聲,說:「祭司大人你錯了。我從沒有招惹過你。是你先招惹我的。」也拍了拍他的臉,惡狠狠地回敬:「我關皮皮也不是那麼好招惹的。」
賀蘭靜霆沒有說話,喉節滾動,臉上的表情幾乎能將她撕碎。
正在這時,電話忽然響了。
他拿起話筒:——喂。——您好潘先生。
——龍紋玉璜。1982年山東滕縣不是出土過嗎?
——是西周貴族流行的佩飾,南方北方都有發現。
——我覺得最多隻能是二級品。
——底端有殘損?嗯……那估計連三級品都算不上。
——不要,謝謝。我這裡倒有一件人龍合雕的西周玉璜,二級品,您感興趣嗎?
——當然不是國家文物。是我老師的收藏,去世之後贈給我,證件俱全,附有鑑定書。
——一百六十萬,接受銀行匯票。
——對不起,潘先生,是實價。
——看貨?當然可以。我五點以前有空。可以在銀行交易,那裡很安全。
——行。那麼,四點見。
——不需要接,謝謝。我會帶我的助理一起來。
——我記得您的手機號。等會見。
他掛掉電話,按下自己的手機,裡面傳來機械報時:「現在是北京時間下午兩二十五分。」拉開鍵盤,來不及接通耳機,他迅速地往電腦上敲字。同時傳來的是語音識別器裡款款的聲:「玉器鑑定書。換行。換行。標題,宋體三號,居中。換行,換行。」
賀蘭靜霆手打的速度絕對超過專業打字員,而且不帶任何錯字。
「黑體三號,單面人龍合雕玉璜。換行。換行。空格,空格。」識別器的女聲枯燥地讀道:「宋體四號,長9.5.釐米逗號,寬.2.9釐米逗號,厚0.3.釐米句號。……青白玉製。青白色,有數處紅褐色斑。質地細膩、溫潤光潔,半透明。正面飾二組對稱的人龍合紋,背為素面。人形無四腳,身體捲曲。鼻、眼、耳、發紋樣俱全。龍身盤曲,頭有角,鼻上卷,橢圓形眼睛,口露獠牙。器身雕邊有牙形飾,兩端各有個穿孔。在人龍紋間有透雕孔。年代鑑為西周晚期。明嘉靖年間出土,為禮部尚書徐階家族世藏。建國後流入民間。玉器二級。換行,換行,換行。文字右對齊。鑑定單位:中國文物學會專家委員會。鑑定人:賀蘭靜霆。」
草稿完畢,賀蘭靜霆從檔案櫃中拿出一張有水印的紙塞進雷射印表機。
鑑定書一秒鐘就列印出來。皮皮正好奇他怎麼能找到到簽名之處,只見他將桌上的一隻塑膠尺上下一比,手摸到簽名的空檔,龍飛鳳舞地簽上大名,蓋上圖章,正要將鑑定書塞進一個大信封中。
皮皮忽然說:「需要我幫你檢查一下嗎?你不會把圖章蓋反了吧?」賀蘭靜霆漠然的看了她一眼,抓住她的手指輕輕放在自己的石章上:「摸摸看,這裡是不是有一個字?」她摸到一個陽文的「上」字。呵,皮皮一笑,原來是樣。
幸運的是,經過方才一頓打斷,賀蘭靜霆的情緒奇蹟般地恢復:「皮皮,我要見位客人,你能跟我一起去嗎?」
可是皮皮的心中還在糾結:「這麼說來,是你爸爸……吃了你媽媽?怎麼吃的?」
「關皮皮,」賀蘭靜霆的臉又板起來,「這種話題就算在茹毛飲血的狐界,聽起來也是一樣要起雞皮疙瘩的。」
「是隻吃肝,還是整個人都吃?」
「只吃肝。」他將信封裝進包裡,「你聽了是不是特有快感?」
「我特有恐感。究竟然是怎麼吃的?生吃嗎?」
「皮皮。」
「吃的時候你媽媽還活著?」
「皮皮!」
「好吧,我陪你去見客人。」
到了大門口他們一起等出租,皮皮拉了拉他的胳膊:「最後一個問題。當你爸爸吃掉你媽媽的時候,他流淚了嗎?他傷心嗎?」對於這個,賀蘭靜霆回答得很快:「沒有。」
「所以你恨你爸爸。」
「沒什麼好恨的,」賀蘭靜霆側過頭來看她,眼神很空洞:「我和他是一樣的人。早晚也會把給你吃了。」
「你不是。」皮皮肯定的說。
「我是。」
「肯定不是。」
「你怎麼知道不是?」
「如果你想吃掉我,早就吃了。」
「沒到時候。」
「呵呵,賀蘭,你真可愛。」
「什麼?」
「你真可愛。……你捨不得吃我吧。」
「要不這樣,今天我先吃掉你的手指吧。」他把她的手指放到自己的口中輕輕地咬。沒有半點恐懼,她忽然緊緊地抱住他:「我喜歡你,賀蘭靜霆。告訴我,我的某個前世是不是你的媽媽?」他連忙將她的手指吐出來:「呸!呸!噁心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對不起貼晚了。今天是我們這裡的大週末,小瓜也休息了,折騰了我一天沒法動筆。話說這故事咋越編越長哩,到現在也沒寫到我想要的地方……沒快感啊沒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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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車停在青年路101號,建行c城分行.
皮皮頓時有些不自在。
這銀行就在報社旁邊,同一條街,隔了兩家商店,和報社關係密切,皮皮每月都從那裡領工資。
果不其然。一進大門迎面遇到皮皮的兩位同事:財務部的小嶽和小方,一個是會計一個是出納。因她們住同一間宿舍,就在皮皮的斜對門,素日往來甚多,所以頗為相熟。
避之不及,皮皮硬著頭皮打了一聲招呼。
豈料這兩人雖是一路笑著迎面走來,其實未曾注意到她,這麼一「嗨」,欲蓋彌彰,兩人同時尖叫起來:
「皮皮!出什麼事啦?你的頭髮哪裡去了!」
這一叫引得大廳裡排隊的人紛紛側目,眾人的眼光在皮皮的頭頂上溜來溜去。
「你病了嗎,皮皮?」小方抓住皮皮的手,連聲問道。
「嗯——啊——那個——」
一向有急智的她這回也沒轍,一面苦惱地思索著一面捏捏賀蘭靜霆的手心,指望他能救駕。可是抬頭看,卻發現賀蘭靜霆比她還要愁眉緊鎖、茫然若失。
「沒病。」皮皮舔舔乾枯的嘴唇,眼珠滴溜溜一轉,呵呵笑道,「你們忘了,上個月咱們社不是參加了一次癌症基金會的捐款活動?為了鼓勵病人抵抗癌症,我決定剃髮支援!」一面說,一面舉了舉拳頭,做個青年志願者的手勢:「嘿喲!」
小嶽以手捂胸,笑得東倒西歪:「哎呀皮皮,你可真捨得這一頭青絲啊。要支援病人,多捐錢不就完了?犯不著付出頭髮的代價吧?——剛才差點嚇死我,還以為你得了癌症了呢。皮皮不要老是這麼一驚一咋的好不好?」
「你亂講哎,我天天跑步,怎會身體不好?」謊圓過去不,皮皮鬆了一口氣,「介紹一下,這位是賀蘭先生,我的朋友。」
三人互相握手,問候幾句。
小方附耳過去,悄悄對皮皮予:「唉,真是舊情難忘啊。喜歡家麟也犯不著找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吧?」
皮皮驚悚地看著她,怔了怔,轉頭瞄了賀蘭靜霆一眼,壓低嗓門:「一模一樣?我不覺得啊,哪點像了?他倆只是個頭相似而已。」
「不信就算不。」小方笑不笑,拖著小嶽的手飄飄然地走了,走了兩步,掉過頭來,對皮皮眨眨眼。
穿過大廳,一位工作人員帶著他們到銀行地下儲藏室取玉璜,然後徑直上二樓的一間私人會客室。皮皮故意找張賀蘭靜霆對面的椅子上,趁著他與客人交談之際,悄悄打量他的臉。
看來看去,還是沒覺得他們之間有什麼特別相似之處,除了他們都長得挺英俊。賀蘭比家麟瘦,看上去比家麟高。兩人的眉宇遠看上去都很分明,可是賀蘭的鼻樑更加挺直,太直,有冷酷的味道。瞳孔顏色也比家麟深,漆黑得不見亮光,看人有些森冷,透著股捉摸不透的神秘。再加上他老戴副寬大的墨鏡,幾乎罩住半張臉,像極傳中的職業殺**手。
現在,連皮皮都承認,賀蘭靜霆與陶家麟最大的區別正是在副墨鏡上。無論是睜眼還是閉眼,賀蘭靜霆在皮皮心目中的印象只有三:,一、戴著墨鏡;二,怕狗;三,走路常常牽著的她手。
等她終於明白這就是她第一天見到賀蘭的印象時,古董交易以意想不到的速度結束。
那位潘先生五十來歲,圓圓的臉上有兩個大大的眼泡,一副飽經滄桑的樣子。他拿著聚光電筒將玉璜反覆檢視,又掂了掂重量,就點點頭。在此之前他們可能還談了些別的,不過皮皮都沒往心裡去。對方驗貨完畢立即交了匯票,皮皮一陣小跑地到櫃檯將匯票存入賀蘭靜霆的帳號。一切驗明無誤之後,潘先生便提著那隻裝著玉璜的錦盒乘車離去,彷彿是公務一般,從頭至尾,無一句多餘的話。
一直顧著比較兩人的相貌,出了銀行的大門,皮皮頭腦還是亂的,再看賀蘭靜霆時視覺都分裂了,整個人都成一副畢加索的畫。到這時,她終於承認,兩個人是長得有些象,而且是越看越象。她恨不得馬上找到個相機把賀蘭靜霆拍下來,拿回家裡和家麟的照片仔細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