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2短暫的幸福
第二天皮皮獨自坐飛機回到了c市。
賀蘭靜霆一直沒給她打電話,她的心頭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她抬眼看了看天,很亮的陽光,很好的天氣,風暖花開,行人的腳步振振有聲,她怎麼知道今天不是好日子?
下了飛機她買了四個打火機,最簡單的樣式,不用掀蓋,一點就燃,火焰立即飄出來。
計劃都想好了。
她讓賀蘭靜霆躲在井裡,自己獨自去會趙松。
狐族裡沒有人知道她親自去了燕昭王的墓,盜走了千年華表和照石。修鷳說,這只是個流傳了很久的傳說。而且不是從狐族開始流傳的,而是從人類的古書中發現的。賀蘭靜霆的好奇心極大,一直想找到制約他父親的武器,做了很久的研究,挖掘了凡十座古墓,才找到這裡。但他深知可以毀滅他父親的東西自然也可以毀火他,甚至一可以毀滅整個狐族,所以他沒有將這些靈物帶出來,只是暫時封存此處,以便不得己作為防身之用。
汽車駛進閒庭街,皮皮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左邊裝著華表木,右邊裝著打火機,褲子口袋裡塞著兩枚照石。背包中有狗血、雄黃和已經腐敗的喜鵲。車的後座還有一隻花重金買來的獵狐犬。
可是一下車,她的心就猛地一沉。
閒庭街宅子的門外停著一輛陌生的吉普。
賀蘭份霆習慣在自己博物館的辦公室會客,他的家裡極少有訪客。
門沒有上鎖,家裡一定有人。
她果斷地叩了叩門上的銅環。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出來了一位三十歲年紀的男人。
這男人非常英俊,長眉朗目,眸若寒星。他的英俊和賀蘭靜霆、修鷳很不一樣。後者是那種年輕的美,帶著一股英姿和架鶩,而前者卻是一種成熟的美,他的眼角已有了魚尾紋,嘴邊有兩道淺淺的笑痕,看人的樣子顯得很有城府、很篤定。
他好像是這家的主人,並沒有期待訪客,所以看見皮皮揹著書包站在門口,有點吃驚。
可是,他沒有問「你是誰」,也沒有問「你找誰」,只是很簡單地說:「請進。」
這麼坦然的邀請,皮皮站在門口,反而遲疑了。
這人究竟是誰?怎麼會有這間屋子的鑰匙?賀蘭靜霆在家嗎?她會不會正在深入虎穴?
接著,她就為自己貿然的行動後悔開了。她明明有後門的鑰匙,進這屋子的辦法也很多,完全不必要和這個人——倘若他就是趙松的話——產生正面的衝突。
皮皮將一隻腳踩在門檻上,笑著說:「我找賀蘭先生。請問您是……」「我姓趙。」
她的腿哆嗦了一下。聽見計程車司機在身後提醒:「小姐,您忘了您的狗。」
「對,對。」
原來她急著下車,忘記了後座上剛買的狗。那狗對她也不熟,沒什麼忠心可講,也沒有跟她下來的意思。
後門開啟,獵狐犬猛地躥出來,氣勢洶洶地衝到皮皮身邊,忽然停止不前,發出一聲奇怪的嗚咽。
門內的人笑了笑,說:「這是你的狗嗎?真可愛。」
皮皮道:「它有點認生,你介意我帶著狗進來嗎?」
「不介意,我很喜歡狗。」
她懷疑地看了他一眼,策狗而入。
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賀蘭先生在家嗎?」她一邊問,一邊將狗拴在門柱上。
院子裡看不出什麼變化。大約花匠來打掃過一次,殘花盡去,木葉扶疏,樹影憧憧。
「在。」他說。
她悄悄鬆了一口氣。可是,下面一句話又讓她的心吊到了嗓子眼裡。「我在等你。」
皮皮注意到他的主語。
他沒有說賀蘭靜霆在等她,而是說他在等她。
「你就是趙松?」她忽然說。
「是。」他的神態很謙虛、很禮貌,甚至很溫和。
皮皮的手下意識地插入了口袋。口袋裡面有一包煙,每一根菸裡都插了一根很細的神木。她忽然想,現在她和趙松單獨在一起,正是下手的時候。如果等會兒碰到了賀蘭靜霆,投鼠忌器,反而不好動手了。
她故意放慢了腳步,掏出一隻煙叼在手中。
「女孩子抽菸,可不是好習慣。」他笑著說,「不僅汙染環境,對自己的身體也不好。」
「我無所謂。」皮皮很嬉皮士地笑了笑。
掏出打火機正要點火,趙松忽然說:「你也許想知道賀蘭現在在哪裡。」
她的手顫抖了一下,將打火機塞進口袋。
「不是說賀蘭先生在家嗎?」
「他的家很大很大。」他做了一個誇張的帝王般的姿勢。
也許,賀蘭靜霆藏起來了?連趙松也沒有找到?
她想起了那口井。心跳不由得加快,轉念一想,馬上又打了一個冷噤——也許賀蘭靜霆已經被他劫持了。
她不禁看了趙松一眼。他的臉是淡淡的表情,很鎮定,很放鬆,很家常。
他們進了客廳。
「坐。」他指了指沙發。
皮皮第一眼就看見了沙發旁邊放著的一根盲杖。心裡一陣刺痛。賀蘭靜霆的盲杖平日極少離身。
突然間,她厭煩了和他兜圈子,直截了當地說:「賀蘭靜霆在哪裡?我要見他。」
他拖了把椅子,坐到她對面,迎著窗外的陽光,觀察她的臉:「見他,可以。不過,我要他的一樣東西,或許你能幫我。」他臉上的魚尾紋微微翹起來,「你是他的女人,對吧?」
她的眼睛眯了起來:「你想要什麼?」
「那把鑰匙。」
她沒聽清:「鑰匙?」
「對。」
她裝糊塗:「什麼鑰匙?」
「一把重要的鑰匙,他不一肯交給我。」他伸手過來拍了拍她的肩,「或許看見了你,他會鬆口。」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一定是那個女人。」他不動聲色地說,「他絕對不想看到你受折磨。」
她怔怔地看著他,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我知道那把鑰匙的下落。」她說,「不過,你得拿賀蘭靜霆來交換。」「賀蘭靜霆的確在我的手中。不過,他太危險。我不能把他交給你。把鑰匙交給我,我讓你活著走出這個大門。」
皮皮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放了賀蘭靜霆,我交給你鑰匙。」「這樣吧。」他淡淡地說,「我讓你看他一眼。」
他從地上拾起那根盲杖,往天花板上捅了捅。
忽然間嘩啦啦一聲巨響,天花板開了一個大洞,從裡面掉出一個人,雙手拴在鐵鏈上,就這麼懸空地吊在客廳的中央。
「賀蘭!」
她不顧一切地向前衝,想抱住他。卻被趙松一把拉住,隨手將她一拖,甩到牆根。她的頭重重地撞在牆上,一時間金星亂冒,半天坐不起來。賀蘭的頭一直垂著,滿身是血,雪白的睡衣散了開來,腰上的那個洞似乎更深了。
他無知無覺地吊在空中,像一個受過酷刑的囚徒。
「賀蘭!」她叫道,「賀蘭你醒醒!」
空中的人勉強地動了一下,雙眼睜開了,茫然地望著她。
他現在什麼也看不見。
「我回來了!」她哭道,「我會救你出來!
來不及擦乾眼淚,她迅速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浸著龍膏的木片,另一隻手點燃了打火機。
是的,這是她的秘密武器。
她在心裡慶幸,到目前為止,她所做的一切都沒有錯。
看著那片木頭,趙松顏色盡失,接著又突然笑了起來:「千年華表?姑娘你真有趣。你應該知道賀蘭靜霆和我一樣都怕它吧?」
雖是這麼說,他不自覺地退後一步,站到賀蘭靜霆的身邊。「皮皮,點燃它!」賀蘭靜霆嘶聲吼道。
「你一點燃,我和你心愛的男人就會同時消失,立即變成兩隻狐狸……」「不!」她的手哆嗦著,舉著那塊木片,遲遲不肯下手。
「皮皮,他的身上有我父親的真元。」賀蘭靜霆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鎮定,「點上火,你身上的一切咒語都會消失!」
「不!」她大叫,「變回狐狸你最多隻能再活一年!我不要你死!我……我還沒嫁給你呢!」
「嘿,別擔心,我們還有來世……」他急切地說,「你要當機立斷!」「他在騙你。」趙松道,「狐族沒有來世,你若點燃了這塊木頭,你們永世也不會再見了。」
他一面說一面解開了賀蘭靜霆身上的鐵鏈,受傷之人像一塊石頭那樣墜落在地。趙松將他的手臂一拉,拉到自己身邊,保護傘一般地擋住了自己。
「皮皮,點火!你若不點火,他也一樣要被奪我的真元。結局沒什麼兩樣!」賀蘭靜霆整個人都被趙松拖著強行站了起來,他的臉上己是青灰之色,渾身是傷,皮開肉綻。但他的臉還是那麼好看,那麼漂亮。
「不!」她放聲大哭,「不!我不能看著你死!我不能殺死你!」淚水模糊了她的眼睛。
「皮皮,點火!一切都會很快!我不會有痛苦!」
「不!我不!」她發狂地吼道。
她始終不肯點燃手裡的打火機,只是神經緊張地看著面前的兩個人。那一刻,她的弦繃得太緊,已近崩潰。
猶豫不決中,人影一閃,兩個人同時都消失了。
到底還是晚了一步。
從小到大,皮皮都不是一個果斷的孩子,她常把這事兒怪到她媽媽的頭上。比如說中學的時候買衣服,只要是皮皮挑的,皮皮媽就不肯付錢。除非那式樣她也喜歡。如果是皮皮媽看中的,她寧肯在女兒面前遊說三個小時,也要說服她買下來。又比如說小時候出門,皮皮說「好熱」,皮皮媽偏說外面冷,一定要給她穿件厚大衣。或者有時候皮皮覺得冷,皮皮媽倒不覺得,就會說「這麼大太陽,一點兒也不冷,誰讓你平時不鍛鍊呢,這點風都經不住。」最後弄得皮皮對溫度的感覺產生了障礙。她不知道什麼是汙享;冷什麼是熱,一切以媽媽的感覺為主。她也不知道哪件衣服適合自己,一切都要等媽媽同意。
工作之後的第一天,她用自己的工資去買了一件毛衣?這回是花自己的錢,理直氣壯地沒請教媽媽的意見。從拿回家的第一秒開始媽媽就數落開了:顏色不正。碼子太小。式樣古怪。穿著老氣。織得這麼松,一洗準縮水。價錢這麼貴還不是純羊毛的。最後一句話,*****儲存了沒?我替你去退了。新華路商場二樓新開了一個羊毛衫專櫃,我帶你去挑一件,閉著眼睛找也比這個好。皮皮一怒之下偏偏不退。穿了一個月,越穿越覺得媽媽說得不錯,縮水縮得露出了半截手臂,洗起來還褪色,懊惱地把它塞進衣櫃裡再也不穿了。高考那年,皮皮填志願想填夢寐以求的新聞系,給爸爸大喝一聲,學什麼新聞?新聞單位那麼熱,沒背景你進得去嗎?還是填行政管理,幹這一行可大可小,大了能當主管行政的廠長,小了也能當個打字員。
皮皮沒有點燃神木,眼睜睜地看著趙松帶走了賀蘭。
她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趕到院門口卻發現門己被人從外面堵住。她轉身去爬院牆,牆外的汽車已然發動,等她終於從牆上跳下來,汽車己經消失了,只留下一道捲起的飛塵。
她獨自跑回院子。大汗淋漓地立在當中。
腦子像個巨大的螺旋槳那樣憑空旋轉,她想了很多的主意,沒一樣可行。
因為她不知道趙松是誰,怎樣找到他。賀蘭極少提起趙松,但看樣子他應當也像賀蘭那樣在人間有一個職業,一個身份。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趙松的管轄在北緯三十度以北,所以他肯定不住在這個城市。
她只得給蘇湄打電話。
電話從天明一直打到黃昏,沒人接。留言,無迴音。
直到晚上八點,電話那頭才傳來一個慵懶的聲音:「是誰?」「是我,關皮皮!」
那邊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蘇湄說:「皮皮,你惹大禍了。」
皮皮心頭一酸:「……趙松把賀蘭帶走了。」
「我聽說了。」
「你聽說了?這麼快?」
「這是電子時代。」
「那你有沒有賀蘭的訊息?」
那邊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皮皮,你別難過。趙松己經剝奪了他的真元。」
「什麼?」雖然猜到事情多半如此,她還是不願相信這是真的,對著話筒叫道,「你說什麼?」
「我從收音機裡聽到的。趙松向狐族宣佈右祭司賀蘭靜霆的真元己被剝奪。凡是他簽署的修仙申請全部作廢。從今往後,他將不再批准任何申請。換句話說,我們將是地球上最後一批狐仙。」蘇湄的話音裡透著一腔憤怒。
皮皮怔在那裡,半天沒說話。
往事一幕一幕地閃過來。
――那個深雪的冬日,她幫了一個怕狗的男人。
――井底的月光。
――慢慢地吃花。
――拍賣會上他神色自若地摸著盲文手冊。
――幽深的湖水他向她伸出一隻手。
――他寫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