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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六章 無腸公(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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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巨龍咆哮,銀白色的鱗片閃爍,如同成千上萬的利劍,將朱成碧層層盤繞,卻是護衛的姿態。

「……湯包?」

在依舊翻湧著的池水中央,有短短的一眨眼的時間,顯露出另一個人的身影。他朝她伸出手來,像是要牽她一同離去。朱成碧也朝他伸出手去。

他們中間,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

那個人的身影漸漸隱去了。朱成碧終於收回手來,撫摸著那環繞著她的巨龍的脖子。巨龍扭轉了頭,雪白的眼珠中央墨跡宛然。它原本就是由紙張和墨汁構成的形體,如今任務已成,又沾了水,很快便癱軟在地,重新恢復成一張紙。

朱成碧彎腰,將那隻紙做的龍撿了起來。

「好口才。」她點著頭,「差一點便叫我忘了,我並非一人在此。」

那左眼下有淚痣的細腰女教常青捏住了脖子,勉強作答:「我之前……說過……她在……鏡中……」

「根本就沒有什麼能困人在其中的鏡子。」常青打斷了她,「剛才將軍踩亮的陣法,所用符文雖然複雜,但我隨她多年,畢竟也能認出一二。那陣名為‘移轉乾坤’,其作用,也不過是將人從一處轉移到另一處畫有相同陣法之地。這鏡子的作用,只是可以望見她身在何處而已。」

他眼神閃動,想是回憶起了朱成碧受傷的場景。

「那跟你一模一樣的女子,想必也用同樣的話來誑她,說什麼眼前所見,是必定要發生的事實,好亂了她的心神。其實,不過是你們操縱的幻術罷了!」

他還要再說,卻愣了一下。眼前似笑非笑的,再度是那雙髻少女的臉,大眼紅妝,他的手底便是滑膩的潔白脖頸,再下去便是微微隆起的胸脯。

常青不得不鬆了手。

「果然還是這樣。」她吃吃笑著,故意將一條小腿翹起來,裙襬滑下,露出嫩藕般的一截晶瑩肌膚。「就算明知奴婢是妖孽,但只要換上這張臉,謫仙便無可奈何。」

她的嘴唇朝兩側咧開,顯露出獸臉來:「你根本不瞭解那饕餮的可怕之處!她吞噬了多少怪獸!你所認識的,只得這一張臉而已!」

常青漠然看了她一眼,轉身要走。

「等,等一下,你要去哪裡?」

他沒有理睬,只過去將那已有裂紋的鏡子取了起來。

「便是尋到了啟動之法也沒用,這鎮中同樣的陣法共有七十二處,你如何知道她被轉送到何處?」

細腰女話音未落,常青手底下的細紋便重新亮起來,彼此糾葛,將他籠罩其中。

「我不需要找到她,只需要找到半月池即可。那裡便是陣眼所在,也是我們一直在尋找的入口。」

「你,你怎知道半月池——」

「我不知道。」他一臉無辜,「那傢伙畫工拙劣,我只是隨便一猜,那該是處池塘。可眼下見你如此緊張,可見我猜得不錯。」

「就算如此,你也不知啟動口訣!「

「口訣嗎。」常青微微一笑,朝空中說,「‘甲叄’!」

陣法忽然光芒大盛,旋轉起來。常青望著懷中的鏡子,鏡中的朱成碧正站在半月形狀的池塘旁邊,面對著個駝背的老頭子。他忽然開口:「你吃了我吧!」

「哎?」

「這是我對她說的第一句話。那時我困窘潦倒,只求一死,而她,是盤踞在天香樓頂銅額血舌的巨獸。我以為這次必死無疑,她卻從樓上下來,給我做了一碗蛋炒飯,管我要了三百兩銀子。」光芒圍繞中,常青的身影漸漸淡去,只留下他說的最後一句話,「若說我只認得她一張臉,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終究卻還是太慢了。

便是掌握了啟動的口訣,也無法將轉移的時間縮短。常青眼看著鏡子裡的朱成碧拔下帶血的匕首扔進池中,甚至還有隻言片語透過鏡面傳來。

「毒藥?」他聽見她說,「卻也未必對我有用。」

誰曾想她竟如此糊塗,真的自個兒捧了那酒罈湊到嘴邊,常青大急,他忽然想起來,之前朱成碧受傷,那血是從鏡子另一面透過來的,他還摸過,她的血還殘留在他的手上。這意味著,這鏡面是可以穿透的!

常青拔出筆,抵著手上殘留的血跡,閉上了眼睛。他手上的血叫筆尖潤了,融入了筆中,而銅鏡的另一邊,被扔在池中的匕首,也因為其上血液的沸騰微微顫動起來。

以血為引,妙筆生花!

頃刻間,池中的巨龍拔地而起。眼看著朱成碧手中的酒罈被撞碎了,他才鬆了一口氣,便看見她朝這邊望了過來,翦水雙眸流光飛轉。

「湯包?」

有短暫的一瞬,他忘記了他們彼此身處的險境,也忘記了他們中間所隔著的遙遠的距離。他也將一隻手放在了鏡面上,就好像真的能觸到她的手指。

鏡子卻在同一個瞬間粉碎了。

皂面白底的布靴踩在卵石鋪就的街道上,靴尖上繡著波浪。

靴子的主人有兩個,均是身著軟甲,手裡拖著的長槍也是一樣制式。但除此之外,他倆可算是毫無相同之處:一個身材瘦高,頭頂兩根帶鋸齒的長刺,是一副蝦臉。另一個卻矮胖至極,鼓著對圓眼,厚厚的嘴唇旁邊鱗片密佈,生得是胖頭魚的模樣。四里無人,街面上飄浮著若有若無的薄霧。他倆一前一後地走著,矮的那個嘴裡不停地念著:「……聽得那饕餮要來,早就逃去湖底避禍了,哪兒還有閒人留在鎮裡?」

「噓!」高個的將一根指頭豎了起來,朝旁邊指了指。就在路的一側,巷口正透出詭異的光線。不知道是誰啟動了轉移法陣,如今法陣光線稍減,叫他倆得以看清,一個身著黑衣的人站在陣中,手裡拿著面鏡子一般的東西。

「誰?」矮個子跳出來喊。

那人受了驚,手中的鏡子竟然碎掉了。他轉身便跑了起來。蝦臉跟胖頭魚兵士追了一陣,眼看著這人逃進了死衚衕,便都咧嘴笑起來,將手裡的槍舉著,慢慢地逼過去。那人背對著他們,面朝著牆,兩手都捂著臉。

「轉過來!」

那人緩緩轉身,放下手,卻是長鬚長刺皆全的一張蝦臉,在陽澄府算是相貌普通,只是胸前繡著只雪白的獅子,倒頗為罕見。

蝦臉兵士疑惑地嗅了嗅,之前他似乎嗅到一絲人類的味道,如今也不知所蹤。

「你為何會在此處?」

那黑衣的蝦扭了扭頭,含糊應道:「嚇,嚇著了,只顧了逃跑,失了方向……」

蝦臉兵士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既是如此,便隨我倆一起去湖底暫避吧。虧得是我兄弟倆先發現了你,若是那饕餮先至,還不得將你剝皮抽筋,整個兒吞了?」

胖頭魚一直站在旁邊,不著聲地聽著,此刻也走上前來,打量著那隻黑衣的蝦:「為何你看起來有些發紅?」

那蝦頗為不自在地咳了咳。

「近日有些發燒——」

朱成碧邁入了半月形的池塘。

池底的卵石開始滾動,朝她腳踝聚集而來,一層重在一層之上,竟鋪滿了她的全身,再要動彈,已是不能了。

醉蝦老頭見狀,呵呵笑了起來。

「將軍雖入陣眼,但要破這其中的機關,卻也得費上一番工夫……」

話音未落,石縫中便射出了根根光線,轉眼間竟爆裂了。卵石朝四周如雨般砸下,蝦老頭不得不以臂遮頭,匍匐在地。再抬頭時,站在原地的,是個銀甲紅纓的女將軍,身材高挑,手中一雙長刀,其上墨跡蜿蜒,像是妖獸的血,還沒有來得及擦淨。

她朝前一步,用原先那個十三四歲少女嬌媚的聲音說道:「費心啟動機關什麼的,簡直是——太,麻,煩,了!!」

她將長刀舉過頭頂,忽然間刀光暴漲,兩道長刀交錯著劃下,在池塘正中畫出一個巨型的「十」字。

片刻的靜寂之後,刀鋒劃過之處訇然開裂,噴湧出層層巨浪。池邊的屋舍紛紛倒塌了,更多的浪頭從其後湧出,竟有四五層樓高,瞬間便鋪天蓋地地罩了下來。

整座元和鎮都緩緩沉入了湖底。

震動傳來的時候,蝦臉和胖頭魚兵士正帶著他們在元和鎮裡發現的那隻蝦,行走在湖底的一條小路上。湖水波動不已,他們只得牢牢抓住旁邊一叢水葫蘆。

「莫慌!」蝦臉見那黑衣的蝦半天不曾開口,以為他被嚇到了,勸解道,「那兇獸每隔百年便犯我水府一次,以往都因咱家主公生性仁慈,不與她計較。這次不同往常,有了檀先生的傀儡相助,定能將其擊敗!」

胖頭魚在旁邊咕噥:「雖說如此,但直接用那被封印在湖裡的佛珠不是更好?」

「別瞎說!」

「我沒瞎說!前幾日輪到我在殿上值日,親耳聽到檀先生對主公說,天底下唯有一物能降伏那妖獸,就在陽澄湖底,偏偏主公就是不肯用!」

「你懂什麼?」蝦臉兵士一面撥開水草前行,一面訓道,「那是前朝蓮燈和尚留下來的,晝夜放光,湖底十餘里外都能望見。周圍的封印是主公親手所布,任何妖物靠近,都會引來天雷,只是死路一條!如此寶物,豈能輕易動用?你說是吧?」

他回身去問,身後卻只是空蕩蕩一片水域。那原本跟隨在他們兄弟後面的黑衣蝦民,已經不知去向。

自湖底望上去,那輪巨型的圓月便如同一朵由光線組成的蓮花。朱成碧抬頭看了看月亮,又回過頭,嚇得她面前的蝦兵們紛紛朝後退去。她此刻身在陽澄府的中庭,之前她一路闖進來,凡是膽敢阻撓她的,都教她扔到一旁去了:「我不是什麼雜碎都能吃的。快去叫你家主公出來!」

兵士們面面相覷。他們大多年輕,只是從傳說中聽說過饕餮的存在,此刻壯著膽子開口:「要,要見主公,需得從我們身上過!」

「沒,沒錯!」

她嘆氣,將一柄長刀扛在肩上,另一柄橫過胸前來。她身材嬌小,叫這長刀一襯,更顯得詭異。

「對付你們,一把就夠了。」她宣佈。

那柔和的白光一直在遠處,溫煦安詳,倒像是一路召喚他前來。

他遊得近了,方才看清,原來水底修得有六根柱子,其上安放的圓石,分別刻著六字真言中的一個字。圍在中央的是一座袖珍的佛塔,制式與蓮心塔一模一樣。那發光的,是一串盤繞在佛塔頂端的星月菩提,渾圓剔透,共有一百零八顆,末梢掛著只純銀製成的金剛伏魔杵。

他雙手合十,朝那佛珠拜了一拜,正要伸手取那佛珠,臉上的蝦臉卻一晃,恢復成原本的人類樣子。正是常青。他為自己畫了只蝦頭入得這湖底,但他所畫之物均有時限,頓時便無法呼吸。偏偏在這個時候,柱子上的圓石轉動起來,彼此之間放射出細小的閃電。他心知不妙。此刻若是立刻上浮,冒上湖面透氣,或許還有一條生路。但那菩提佛珠近在眼前,是「唯一能制住那饕餮之物」。

他咬咬牙,繼續沉了下去,一把抓住那串佛珠,將其從佛塔上取了下來。

幾乎便在眨眼間,六道天雷同時擊落。

「這隻勉強可以涼拌,這隻也可以白灼,這隻太瘦了沒有魚籽!唉唉唉唉!」

朱成碧一邊嚷嚷著一邊前進,她手中長刀如有生命,在水中斬動時,帶動波紋,隱隱有螢火自其上飄出。

最後的一次揮動,卻叫一柄橫過來的槍給接住了。槍身下面眨著只獨眼。那矮墩墩的傢伙憋紅了的臉,套著副金色盔甲。

「八重?」她打量他,「如今你是將軍了?」

八重纓沒有答話,將槍奮力朝前一舉,朱成碧卸了刀勢,退了一步。

「槍身抖成這個樣子。你在害怕,八重,就跟當年一樣,你一直都是個膽小的傢伙。」

那水母在她面前沉默不語,只是全身發抖。

「為何不逃?為何不乾脆讓開?」

「八重……當年也曾經問過將軍同樣的問題。」水母握緊了手中的槍。「八重雖然軟弱駑鈍,卻一直仰慕將軍風骨。如今八重,也有必須要守護的人在背後,所以不能退,主公不曾脫險,八重也不敢死!」

「沒想到你這軟趴趴的水母,也有這麼有骨氣的一天。」朱成碧將那長刀的刀背在肩膀上磕著,「好!便讓我看看,你的骨氣究竟值多少斤兩!」

六道天雷同時擊落時,朱成碧正慢條斯理地踩在八重肚子上,身邊輾轉呻吟的蝦臉兵將躺了一地。閃電如此耀眼,她跟八重以手遮眼,幾乎在同時扭頭。

「有人動了封印。」八重在她腳底咧開了嘴角,「那隨將軍前來的人類,也不知現在何處?可惜了,天雷之下,只怕是要粉身碎骨……」他還要再說,臉上的笑容卻叫朱成碧給扇掉了。這一巴掌並不重,隨之貼著他的臉頰刺入磚石的長刀才真正叫人魂飛魄散。

朱成碧俯下身來,揪著他的頭髮,在他耳邊輕聲說:「上次我做的是橙釀螃蟹,將你家主公的蟹肉、蟹黃、蟹油釀入橙盅,裝入小甑,以酒、水、醋蒸熟,用鹽拌而食之。這回呢,我又發明了一種新的方法,先將你家主公生生剁碎,以麻油先熬熟,冷,並草果、茴香、砂仁、花椒末、水姜、胡椒俱為末,再加蔥、鹽、醋共十味,拌勻後即時可食。」她得意洋洋,眼底卻殊無笑意,「如此方便,便取個名字叫做洗手蟹,如何?」

八重愣愣地聽著,大睜著獨眼已是淚眼婆娑,它用手背擦了擦鼻子:「身為臣子,便當盡忠守義,守護主公。如今屬下無能,眼睜睜看著主公受此巨痛羞辱,一個百年,又一個百年,實在是羞慚欲死……」

朱成碧站直了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瞬間像是五百年前那個浴血奮戰的女將軍又回來了,胸口血洞宛然:「盡、忠、守、義?別人不知道,你八重還不清楚嗎?陽澄府裡哪一個有臉在我面前說這四個字?」

突然,龐大的影子破開他們頭頂的湖水,正在緩慢地朝他們逼近,貌似人形,卻有著好幾條手臂。

「檀先生!「八重喊道,「為何來得如此之晚?」

彷彿是為了回應他一般,一條塗著油彩的泥塑粗臂從天而降,將朱成碧牢牢按在掌心,卻是一尊三頭六臂的怒目金剛塑像,足有四五層樓高,也不知是哪一年沉入湖底的,居然尚未被水泡化。

「啊啊,這巨傀儡還比較像樣子。」朱成碧的聲音從一側傳來。她坐在宮殿的琉璃瓦之上,翹著條腿,「之前怎麼不見拿出來過?」

金剛遭此戲弄,緩緩轉身。朱成碧高高躍起,落在了另一處屋頂上,開始奔跑起來。那傀儡跟在她身後,六隻拳頭輪流揮舞,中庭中頓時磚石飛濺,被殃及的蝦臉兵將們四處閃躲。只有八重纓還留在原地,她覺察到他的視線,忽然朝咧嘴一笑,朝他跳了過來。

「告訴你件事情吧。」少女的髮帶在水中起伏,雙眼湛湛生光,「這樣的傀儡體型過大,跟元和鎮中襲擊我倆的鎮民不同,光用傀儡絲無法驅動,必須要有一個隱藏的操控者,就在……這裡!」她舉起手中長刀,正指著金剛的臉。

可動作卻忽然中斷了。眼前的金剛正將兩手來來回回地擦著,其上所沾的淤泥紛紛掉落。另外兩對手也不閒著,正忙著清理混戰中沾上身來的磚石碎末。她啼笑皆非,望著巨傀儡的方向:「難道……」

金剛卻轉過了頭,一把將朱成碧捏在了掌中。她奮力掙扎,奈何那手指越捏越緊,到了後來,竟然連骨節寸寸開裂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巨傀儡在這個時候出現了異狀:剩餘的幾條手臂,忽然朝抓著朱成碧的這一隻伸了過來,一下下地撕扯著,塑像的手臂本就是稻草和泥做成的,如此一來,很快便粉碎了,湖水之中,升騰起道道泥漿。

但那抓著朱成碧的力道,卻是絲毫未減,一直到少女的手軟軟地垂下,手中的長刀在水中飄落,徑直掉落到八重纓的身邊。

所以這便是最後了嗎?八重纓望著那隻懸在半空中毫無生氣的手,他之前屏了好久的氣,此刻終於長長地吐了出來。終於結束了嗎?

連那金剛似乎也如此以為。它捧起了掌心中的少女,湊到眼前仔細觀察著。

朱成碧卻忽然睜眼一笑,一拳打碎了金剛的鼻子。

「就知道是你!」她伸手掏進了金剛臉上被她製造出來的缺口,一塊塊地撕開塑像的外殼,將一個人扯了出來。那人被層層銀白色的傀儡絲纏繞在其中,正在掙扎,一側手臂上的傀儡絲已經教他扯斷了,鮮血淋漓。

卻是常青。

他像剛浮出水面似的連連咳嗽,好不容易順過氣來,問:「你有沒有事情?我沒辦法控制這玩意兒——」

朱成碧眯了眼,忽然就靠過來,將他的脖子一摟。這個擁抱如此貼近,常青幾乎能聽見她的心跳,正以跟他的心臟一樣的節拍跳動著。奈何底下成百上千的蝦兵,全都睜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倆。常青只覺尷尬萬分,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後背:「你怎知是我?」

「陽澄府裡哪來這麼潔癖的傀儡?」

「不可能的!」八重在下面喊,「那封印是主公親手設定的,但凡靠近者,必遭天雷,無一例外——」

「那佛珠的封印,是防範你我這等妖獸的。」一個聲音遙遙地嘆道,聲調蒼涼疲憊,卻有一絲如釋重負,「誰想到將軍這次帶來的幫手,是個人類。」

還留在廢墟般的中庭裡的水府兵士們,連同八重在內,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主公!」

沿著長路款款走過來的玄衣男人身材頎長,面色鐵青,冠冕上彩色珊瑚珠子晃動,是先秦時候的款式。他徑直走到朱常二人面前,合袖便拜。

「屬下忤逆,竟趁我休眠之時,佈下陣法,阻擋將軍。但歸根結底,是想護我周全。這萬般罪孽,也自當由我一人承擔,還請將軍網開一面,饒過他們。」

「呃,等一下,我這裡有一樣東西……」

朱成碧完全沒有理會常青。她站在已經停止行動的巨型金剛肩膀上,垂頭看著那戴冠冕的男人。

「陽澄府無腸公。」她清清楚楚地念道。

「正是。」

「唐貞觀年間,你恰逢天劫,將遭大難,由蓮燈尊者所救,自此發下心願,要肝腦塗地以報,是也不是?」

「是。」

「淞陽關一戰,原定由你率十萬水兵前來支援,你背信棄義,臨陣脫逃,致使蓮燈尊者以身相殉,方才鎮壓住了黑麒王,是也不是?」

「是。」

「呃,我說我找到了一樣東西……」

「那好!」朱成碧深深吸了一口氣,雙手一拍,「你這螃蟹倒也好玩,修煉至今,只要不傷你蟹心,便可再生血肉。我這便來掀你的背殼,將蟹膏和蟹肉都掏出來,用加了紫蘇葉的水蒸了,蘸著加薑末的香醋,倒也可算一吃!」

她縱身從傀儡的肩膀上躍下,還在半空中,身形便已經膨脹開來,是一整團粘稠的黑色陰影,頂端翻出的獸頭,圓睜著冒著火焰的雙眼。在她下方,無腸公安靜地伏在地上,頭頂的冠冕深深地埋在泥裡。

「我說我這裡有一樣東西!你倒是聽還是不聽!」

常青甩出了一樣物件,它在水中散發著乳白色的光芒,旋轉著,直直地飛到那張開的血盆巨口之前。是那串星月菩提。

猛然間,佛珠的光芒暴漲,照耀下,那團陰影無所遁形,竟然層層蒸發。待光芒減弱了些,站在無腸公前面的,又是那個梳著雙髻的少女了。她伸了手,佛珠如有感應,朝她緩緩降落,終於落入她手中,才將所有光芒盡都斂去。

她抓著佛珠,輕輕地貼到臉頰上,連聲調都哽咽起來:「我好想你……」

佛珠像是得了感應,又發著光懸浮在空中。自佛珠所圍成的圈內,一個人影慢慢顯露出來,身著土黃色七衣,足蹬草鞋,除此之外身無長物,是個外表普通的僧人。

「陽澄府無腸公。」僧人緩緩開口,聲音溫潤平和,頗為安詳,「淞陽關一戰兇險無比,便是有你水府子民相助,恐也難扭轉戰局。貧僧已有覺悟,何必再枉造殺孽?你十萬水兵,不發也罷。「他停了停,卻像是有些躊躇。「貧僧此去,了無牽掛,卻有一人,終是放心不下。她原本便肆意妄為,我這一去,留她獨自在這世間,又不知道要惹出多少禍事來。」

他伸出一手,空懸在腰間,像是在摩挲誰的頭頂。

「便請你,替我看顧於她。」

「……為何不早日告訴我?」

「尊者仁慈,才言道不必發兵,但無腸對救命恩人見死不救,對將軍你言而無信,終究是難辭其咎。」無腸公抬起頭來,又再度拜了下去,「將軍每百年一次,掀殼取肉,雖巨痛難忍,卻是無腸罪有應得。更何況,尊者將將軍託付給無腸,無腸何德何能,擔此重任,只求將軍每一百年來吃上這麼一回,終究是對這塵世,還有些許眷戀之處。」

這一番話,居然將朱成碧噎得說不出話來。常青在旁邊好笑地看著,又見一個同樣身材頎長,面色鐵青的婦人奔了過來,跪在了無腸公的旁邊。

「將軍,求你放過我家主公!」她臉上的脂粉都花了,也全然不顧,只拍著胸口。「妾身身為母蟹,蟹黃更香,若能以妾身代之,感恩不盡!」

「你這是添的什麼亂!「

身邊的將士們卻都喊了起來。

「對對,吃我吧!」「吃我,吃我,我更肥些!」

朱成碧在那聲浪圍攻當中,終究是忍耐不住:「別吵啦!」眾目睽睽中,她將頭扭向一邊,「嘖,誰稀罕吃!」

常青聽了,止不住地微笑起來。卻有一物悉悉索索爬過來,扯他的褲腳。他低頭一看,是那隻穿金甲的獨眼水母。他示意常青低頭,在他耳邊輕聲說:「將軍這次來,收斂了很多,跟謫仙肯定不無關係。」

「我真不是李白……」常青望著四周,曾經的宮廷樓閣如今已都是殘垣斷壁,「況且,這叫收斂了很多?」

話還未說完,朱成碧朝這個方向晃過來了,一邊的嘴角上掛著笑:「八重,真不愧是水母,好毒的計啊!」

「不是我!「八重被嚇得現出了原型,八條觸手都抱著常青的腿,「公子救我!」

「確實不是他。「常青道,「我雖未被天雷傷及性命,卻還是被震得倒地,一時間不能動彈。是一個半邊臉上都戴著檀木面具的傢伙將我拖起。我當時昏昏沉沉,只感到有什麼在往身上層層包裹,醒來時卻已經在那六臂的巨傀儡之中了。」

「那是傀儡絲。你還記得當初我們在無夏城的四璟園中,所見過的冒充鸝語姑娘屍體的人偶嗎?跟這類傀儡是一樣的東西,有傀儡絲的操縱,它們甚至能開口說話,還能流出鮮血,與真人無異。」

常青恍然想起,被朱成碧撕開的鎮民們,在肢體的斷端也有這種晶瑩的絲閃爍。

他誠懇地說:「這次是我錯,不該疑你。」

「喔?難不成你還疑過我?」朱成碧抬起了眉毛。

「沒有!」常青迅速答道。朱成碧也不欲與他深究,扭頭去問八重,「那戴面具之人何在?」

「不知。檀先生並非我水府人士,只是忽有一天出現在湖底,說得知我處將有大難,能助一臂之力而已。主公見他確有幾分本事,便將他留了下來。我剛已經找過,如今已經不知去向了。」

琅琊王趙珩臥在半透明的白紗帳內,他剛剛沐浴完畢,披散著一頭如鴉長髮,一雙桃花眼顧盼生輝。面前的案几上擺著只三頭六臂的金剛泥像,琅琊王像是忽然來了興致,伸出一根手指撥弄著。

「連巨傀儡也是不行麼?」他漫不經心地說,手底下一用力,那金剛咔噠一聲倒在桌上,生生斷成了兩截。

帳外跪著的人聞言緩緩抬起了頭,半邊臉都覆蓋在一張檀木製成的面具之下。他抽動了薄薄的嘴角,形成一個微笑:「吾王,汝之心願,必將達成。「

陽澄湖元和鎮,曾鄰千墩、錦溪,自唐起為崑山府所轄。水草豐美,民生富庶。有昏暗妖風,每百年一至,浩浩湯湯,卷魚蝦無數,百姓皆苦。一人覆假面,騎青馬,曰:吾有解法。遂驅玉峰山南柯寺六臂金剛一座,步入湖底。湖水沸盈,天雷頻降。妖風自此匿跡,再不復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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