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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七章 雙生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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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那怪物越來越近,譚一鷺大急:「快跑!它根本不是你師弟——」

這一聲驚動了那怪物。它原本已經裂開了前額,伸出一條兩尺多長的鮮紅舌頭來,要舔光頭,被譚一鷺一嚇,收回了舌頭,卻朝他的方向望了過來。剎那間,譚一鷺只覺得呼吸困難,視野邊緣所及,全都微微變形,雙耳中嗡嗡作響。此刻站在儲藏室內的,再不是那相貌可怖的怪魚,而是那個披散著如鴉長髮的人,一雙桃花眼,正朝他微微地笑著。

卻是琅琊王。

譚一鷺只覺得冷汗涔涔,視線卻像是膠著在那人身上一般,他眼睜睜地看著王爺雪白的前額從中裂開,帶利齒的舌頭朝自己捲來,仍無法移動分毫。

多虧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將他往後一扯。暗門被迅速地合上,那舌頭擊打在門上,發出砰的一聲。光頭的慘叫聲聲傳來。在場的人默不作聲地聽著,只覺得骨頭縫裡都灌滿了寒風。

譚一鷺喘了一陣,低聲朝出手相救的常青道了謝,勉強站了起來:「得去尋些重物來將這門堵上,別讓那怪魚再爬上來。」

紀海茹蒼白著臉,搖頭道:「當初改成客棧時需得考慮船身吃重,樓板全都用的是最薄的。這魚必定已啃出了通道,進入上兩層,只怕是朝夕之間了。」

譚一鷺恍然,原來昨夜夢中的啃噬之聲,竟是這怪魚在啃咬樓板。一夜之間,便有兩人喪命在妖獸手中,他心中正在憤懣不已,一回頭卻望見黎伯站在眾人背後,雙手都揣在袖子裡,朝著他嘿嘿地笑著。

譚一鷺只覺得怒火中燒,分開眾人,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好老頭,你笑什麼?什麼三個四個,究竟是何意?難不成,是你故意放那妖獸進來?」

紀海茹過來勸阻:「譚大人,黎伯是看著我長大的,在浮魚也有二三十年了,絕不可能……」

「若他真是黎伯,自然不可能。」

嬌媚的女聲遙遙傳來,譚一鷺方才注意到,朱成碧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跟常青形影不離,而是直到現在,才從走道的盡頭出現。

「你們跟蹤地上的水漬之時,我去翻了翻這崑崙奴的住所,瞧我發現了什麼?」她舉在前面的,是半張檀木製成的面具,用粗糙的手法勉強刻著眉眼。

「這下你有何話好說?檀,先,生?」

那黎伯見了面具,頓時變了臉色:「還……給……我……」他喉嚨中嚯嚯作響,連譚一鷺揪著的衣襟都給扯碎了,露出的半邊胸膛卻並非血肉,而是同樣的檀木質地。這黎伯自脖子以下,竟都是木製的!他在空中,雙手十指箕張,便朝朱成碧撲了過去。

「來得好!」朱成碧冷笑,雙眼間透出熔金般的通紅,唇邊的虎牙寸寸生長。

「不可!這是在船上!」

常青一喊,她一愣。黎伯卻已經撲到了她面前,伸手將面具一奪,翻身朝窗外躍了出去。人們再追過去時,瑤光海上只剩水花四濺,很快便重新歸於平靜。

「朱掌櫃的,可是認得這個叫做檀先生的?」

譚一鷺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們已經回到了浮魚一樓的廳堂。二樓的暗門已經被嚴實地堵上了,但門內再無動靜傳來,也不知道那妖魚去了何處。沒了黎伯照看,火塘裡的火盡都熄了,一時間寒意徹骨。譚一鷺打起精神來,去尋了些炭火,將火重新生起來。九娘剛才也上了樓,瞧見了那怪魚,受了驚嚇,在一旁哀哀哭泣,抓著柳仲仙的袖子不放。被柳公子不耐煩地訓了,她的哭聲才因此小了些。

朱成碧蹲在火塘旁邊,伸出一雙小手正在烤,聞言白了他一眼:「怎麼?如今連我也疑起來?」

「不敢。只是常公子的筆,壞得也太湊巧了些。」

她鼓起了臉頰:「你不信我。我不告訴你。」

還是常青苦笑著過來解釋:「那檀先生之前與我倆有過一面之緣,只知道他是名傀儡師,能驅使機關傀儡。這人一側面上覆有檀木面具,想來該是容貌有損。除此之外,便再不知其他了。」

「也該是開誠佈公的時候了。」譚一鷺點了點頭,自腰間將那枚沉甸甸的羿字腰牌取了出來,放在桌面上,提高音量道,「不瞞諸位,譚某並非普通行商,乃是無夏城中的羿師。任務在身,原本不該揭穿身份,但這妖獸兇險萬分,既能化為人形,也能惑人心智,唯有大家同仇敵愾,方能有一條生路。」

他見眾人都點頭稱是,便取了一旁的揹簍,從最深處掏出一個包裹來。那是一隻骷髏,從頭頂到臉頰,都覆蓋著密密麻麻的蘑菇。

「今年入秋以來,瑤光海附近便總有人失蹤,蒼梧山中本來便有猛獸,就算是吃掉幾人,也在情理當中。但這些失蹤的人,無一例外,都變成了這副模樣。這就是路過的商隊寧願繞遠路,也不敢再來浮魚的原因,也是譚某來這裡的真正目的。」

他卻忽然恍惚起來,憶起自己跪在紗帳之外,帳內人影模糊,垂著長髮。那時他立下了怎樣的誓言?他將手放在胸口說,屬下定不辱使命,為王爺帶回……

帶回什麼?

他沒有來得及想清這個問題,常青已經在對面點頭:「如此看來,譚兄要追捕的妖獸,跟如今闖入浮魚的,是同一只。」

「為何?」紀海茹忽然叫起來,「浮魚在瑤光海開了二十多年了,從未受過妖獸侵擾,如今卻是為何?」

「自然是有人故意安排的。」譚一鷺斬釘截鐵,甩出兩封信來,「這人故意設計,將諸位聚在一起。淵玄死後,我在他的房間裡發現了這封信,剛才追蹤光頭時,走道里掉落著另外一封,也叫我揀了起來。這兩封信的字跡都是一樣的,一封是邀請那神棍前來捉妖,另一封卻是跟光頭打了個賭,若他能在浮魚住上一晚,便可贏五十兩銀子。」

譚一鷺忽然問:「柳公子,你又是為何來到此處?」

「我?」柳仲仙顯然是沒有料到自己會被點名,偷偷看了看紀海茹。「是阿茹寫信約我來——」

「我沒有!」

柳仲仙委屈地從懷裡取出一張紙:「我都貼身帶著,不信我念給你聽:天不老,情難絕,心如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紀海茹過去一把給他奪了過來,抖著手開啟:「這分明不是我的字跡!」她將信紙攤開給其他幾人看了看,信紙上筆力遒勁,氣勢不凡,確實不像是女子所寫,倒像是出自男子的手筆。

「會不會是黎……不,是那檀先生所為?他究竟意欲何為?」紀海茹攥著手絹問。

「不知。」譚一鷺在廳中踱著,「可為何是淵玄和光頭?為何這檀先生沒有選中其他人,偏偏選中了他們?淵玄是個神棍,從他身上攜帶的銀票之多,可見沒少幹坑蒙拐騙之事,光頭死前也連喊師弟,想來是害了他師弟的性命。」他忽然停住了腳步:「原來,吸引那妖獸的是——」

「是‘愧疚’啊。」朱成碧拖長了聲音,「剛才聽湯包形容,那妖獸該是這瑤光海中的橫公魚。這種魚善感應人心,可在夜間化為人形,但並不喜傷人,如今卻不知道怎麼的,叫它嚐到了人類所獨有的‘愧疚’的美味。」火塘之下,她雙眼閃動,兩側眼角都是詭異紅妝,「這可真是無法抗拒啊。只要呈現出獵物所愧對之人的相貌,便能有火焰般耀眼的愧疚可吃。」

她將一根指頭放在嘴唇上。

「各位,從現在開始可要千萬小心,別露出一絲愧疚來。」

此話一齣,其餘人的神情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九娘原本嗚嗚的哭聲停頓了一下,接著為了補償似的,變得更響亮了些。柳仲仙翻了翻眼睛,望著空無一物的空中。紀海茹盯著桌面,絞著手中的手絹。譚一鷺注意到,甚至連常青的眼神都暗淡了下去。唯有朱成碧仍是興致勃勃,與他對視。

「我剛才卻忘了問,朱掌櫃的是為何到此?也是收到一封信?」

「之前不是說過嗎?我在等一樣珍稀的食材慢慢成熟,這樣東西,我已經等了很長時間了。」

「可曾等到?」

她露出一對兒虎牙,它們細小閃耀,如同碎掉的琉璃:「快了。」

正在此時,一旁的九娘和柳仲仙卻爭吵起來。

原來九娘自從淋了雨,便一直斷斷續續地發著燒,又兼受了驚嚇,哭了一陣,卻開始說起胡話來,一會兒說聽到窗外有人在喊媽媽,一會兒又說那妖魚要上來吃人。柳仲仙心中正七上八下,聽了這些胡言亂語更是惱怒。九娘伸手纏在他腰間,他抓開幾次,都又被纏了上來,終於發火道:「總是吊著人不放!也不看看你現在醜成什麼模樣!」

九娘不敢置信地抬頭:「你明明曾誇過我花容月貌……」

「那是在無夏城的平樂坊裡!你還是當紅歌姬的時候!如今是你自己吃不下,睡不好,半夜裡總是驚醒,說有一雙嬰兒的手在被子裡抓你的腳——生生把自己糟踐成這個樣子!」

「柳仲仙!是你山盟海誓,說要與我白頭到老,為了你,我連戲也不唱了,功夫也荒廢了,連不滿三歲的女兒也……」

「是你自己拋她在鄉下不管不顧,只想著要進我柳家的門,她才活活餓死——便是有餓鬼來索命,也該來找你,與我無關!」

九娘整個人都晃了一晃。她放開了柳仲仙,朝旁邊踏了一步,竟然抖了抖袖子,擺出做歌姬時的身法來。人雖已是消瘦不堪,但這一步走得,依舊是嫋嫋婷婷,如柳如煙。她抬了右手,舉著柄不存在的扇子,一點點地彎下腰去,嘴裡斷斷續續,竟是在哼唱。

悽悽復悽悽,嫁娶不需啼。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有那麼短短的一刻,柳仲仙的面上逐漸軟了,眼神迷離,像是也憶起了當初。他甚至還朝九娘走了幾步,伸出手去,要拉她一把。

譚一鷺的耳朵裡響起了嗡嗡聲,就像他對視著那隻橫公魚的時一樣。愧疚。這兩個字在他的腦子裡瘋狂地盤旋著。朱成碧是怎麼說的?對它來說,這可是難以抗拒的美味。

「快躲開!」譚一鷺大喊。

他們腳底的船板轟然開裂。在猶如巨獸交錯的犬牙般翹起的木板斷端之間,譚一鷺又一次望見了那隻生著蘑菇的橫公魚,它看起來比之前身形更加龐大了。

譚一鷺衝了過去,拔出烏鷲刀,朝著橫公魚的脖子便是狠狠一刀。刀鋒撞擊在鱗片上,發出清脆響聲。

結果那橫公魚竟毫髮無傷,已經將舌頭纏在了柳仲仙的臉上,柳仲仙晃了晃,頹然而倒。

九娘尖叫起來,撲上去,便開始揪他身上正在一層層冒出來的那些蘑菇,全然不顧妖獸的舌頭就懸在她的腦後。譚一鷺想將她拖出來,一抬頭,站在那裡的又是琅琊王了,與平日不同,卻是笑嘻嘻的樣子。

「你可帶回了我想要之物?」琅琊王問,兩側的袖子上都是血跡斑斑。

完全靠著本能,譚一鷺將握著烏鷲刀的手往自己前額一擋,頓時手上一陣劇痛傳來,卻是那舌頭貫穿了手掌,鮮血滾滾而下。他忍著痛,另一手將九娘託著,回身朝常青跟朱成碧喊:「往樓上退!」

他們跟著紀海茹,一路跌跌撞撞地進了二樓最大的一間客房。

「這裡是我用來存放賬本跟銀兩的。四壁、樓板都特殊加固過,那妖魚只憑一口牙,斷然闖不進這裡。」

紀海茹的解說,譚一鷺卻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他親眼看見那橫公魚吃掉柳仲仙之後,耳朵上的胭脂紅色又增加了一層,如今只差根部的一小段還是褐色。

「可惡!」他捶在地上,常青過來蹲在他旁邊,看著他將衣裳用刀割開,將布條一層層纏在手掌上。

「不如我們就守在此處?」常青將頭靠過來,低聲言道,「再過幾個時辰便要天黑,譚兄的手又受了傷,無法與那妖魚正面相抗……」

「不可!」譚一鷺忽然激動起來,「雖不便明言,但譚某有非捉住那妖魚不可的理由!」

常青點了點頭:「其實在下也一樣,此地如此兇險,不宜久留。」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望向一旁。在那個方向,九娘已經昏了過去,朱成碧正蹲在她的身邊。

那一眼,透著難以抑制的悲哀溫柔。

但他嘴裡說出來的話,卻與此毫不相干:「既然如此,咱們便來尋個法子,叫那妖魚自投羅網!」他用手指在地板上畫著,一邊解說。譚一鷺之前對常青瞭解不深,只道他全仗著那隻筆的神通,才有恃無恐,如今見他身臨險境,依舊心思縝密從容不迫,當下心中也有幾分敬意,一邊聽著,一邊點著頭。聽到最後,譚一鷺皺起了眉頭。

「計策倒是不錯,不過,卻是要麻煩常公子做誘餌?」

常青苦笑:「總是要有人做誘餌的,更何況,要論起愧疚來,沒人比我更合適了。」

常青原本的計劃,是等到天黑,便由他一人留在房中,留一扇的窗給那橫公魚,待它從窄窗中鑽入,必會變形成他所愧疚的人的樣子。這時,譚一鷺便將準備好的重物投入瑤光海中,激起熒光,由紀海茹操縱原本梳妝用的銅鏡,將光芒反射到這魚身上。妖魚為光芒所耀,一時間分不清白晝黑夜,會下意識地想要變回魚形。橫公魚刀刺不入,唯有變形卻未成形的一刻,是它能被殺死之時。

「那時,便要仰仗譚兄的烏鷲刀了。」

「好說。」譚一鷺將刀舉在眼前,刀身如一面鏡子,叫他忽然望見,一時無人照管的九娘晃晃悠悠地站在了窗邊。

「萬萬不可!」

已經晚了,九娘剛將窗開啟一條縫,一根鮮紅的舌頭便遊蛇般鑽了進來,尋著她的額頭咬了上去。譚一鷺眼看著九娘伸出雙手,像是要將那妖獸抱在懷中。

「乖女兒,媽媽再也不丟下你了……」層層蘑菇瘋長出來,蓋住了那個欣慰的笑容。

譚一鷺剛衝到窗邊左肩便傳來一陣疼痛——一隻乾枯的手,生生扣入了他的血肉。他一回頭,望見黎伯蹲在窗邊,衣衫盡都碎了,只剩半邊木製的身體。這傀儡力道巨大,竟然將他整個人都拉出了窄窗。

「譚兄!」

「我沒事!」他回應著常青,染血的手緊抓著窗邊,腳下便是起伏不定的瑤光海。他緊握著手中的烏鷲刀,頭頂,傳來黎伯嘿嘿的笑聲。

常青腳下踉蹌,幾乎站立不穩。

儘管早就知道橫公魚將會變化出的形體,但當對面真的出現了雙髻的少女,連眼角的紅妝都一模一樣的時候,他心中,還是湧上來萬般苦楚。

他雙耳轟鳴,視野邊緣盡都模糊了,卻還是聽見真正的朱成碧在他身後,衝著紀海茹喊著:「那包蜜漬烏梅呢?柳仲仙給你的那包!」

紀海茹惶恐地回應:「沒,沒帶在身上,想,想是忘在樓下了!」

接著,他便再也聽不見任何其他聲音了。他的眼中,只有朝自己一步步邁過來的朱成碧,那形體還在隱隱變化,竟然當胸出現了一個血洞。

他心痛如絞,便如那血洞是在自己身上,聽她聲聲質問。

「我是如何待你?你卻如此待我?」

少女朝他走得更近了,前額裂開,鮮紅的舌頭伸出。常青卻忽然笑了起來,朝她伸出一隻手,想要觸控她的臉頰。

「阿碧……」他低聲喃喃。

下一刻,狹小的艙室內頓時灌滿了野獸的咆哮,常青身邊揚起了熾烈的帶著火星的風,他微微閉了眼,再睜開時,已經有另一個朱成碧擋在了自己和橫公魚之間。她自袖中掏出一物,舉在那鮮紅的舌頭前方。

卻是兩隻烏梅。

「刀槍水火皆不入,以烏梅二枚煮之即死!」她雙眼灼灼,猶如黃金,正在咬牙切齒,「小小一隻橫公魚,如此放肆!」

烏鷲刀從譚一鷺的手中墜入瑤光海中。此刻天光已經完全消失,瑤光海被刀所驚動,頓時發出洶湧的熒光。那乾枯的猴子一般的木製傀儡,狠狠地踩在他受傷的手上,頂著黎伯的笑容,朝他低下頭來。譚一鷺連連喘息,只道是終不能倖免,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那傀儡卻將他嗅了又嗅,嘿嘿一笑。

「主人,」它喚道,「如今還差最後一人,雙生菇便可熟了。」

它舉在他眼前的,是那隻半邊的檀木面具。

朱成碧一將烏梅拿出來,鮮紅的長舌瞬時朝後方倒捲起來,嘶嘶作響。

「紀老闆娘!」

一道靛藍色的螢光穿過了整個房間,直直地聚集在妖魚身上,是紀海茹用銅鏡將瑤光海的光反射過來。妖魚用少女的胳膊擋住了眼睛,形體飛速地變化著,漸漸地連半身都開始融化,螢光照耀中,看不真切,只知道那是半邊人形,還在繼續咆哮。

「姐姐!你還要再殺我一次嗎?」

哐噹一聲,是紀海茹手中的銅鏡墜落在地上。她用手絹捂住了嘴:「阿蓉……」

「主人之前曾經說過,此次任務不比往常。橫公魚有讀心之能,若叫它察覺主人是為雙生菇而來,必定會逃入湖底深處。又兼有那兇獸饕餮在側,對這雙生菇也覬覦已久。所以主人服了藥,連自己的真實身份都忘記了。只道自己是個普通羿師。」

那檀木面具就懸在譚一鷺的臉上方。

「主人還說,只要重新看見這面具,戴上它,就能想起一切。不這樣,如何能帶回王爺想要之物?」

王爺。琅琊王。袖子上的斑斑血跡,桃花眼。即使忘記自己的真實身份,他也沒有忘記那個人,他在等他帶一樣非常非常重要的東西回去,但那是什麼?

他心中一片混亂,有一句話卻漸漸浮現出來,清晰無比。世間萬物都可以背叛摧毀,卻唯獨只有那個人,是萬萬不能放棄的。

譚一鷺忽然呵呵大笑,一把抓住那面具,朝臉上狠狠地按了下去。皮肉燒焦的味道瀰漫開來時,他也沒有放手。

紀海茹手中的銅鏡砸在了地上。

她一步一步,朝著正在地上掙扎的形體走了過去。它的整個下半身都已經融化了,是個赤裸的少女,垂著溼漉漉的長髮,兩隻耳朵都是蘑菇的形狀。

「原來如此。」朱成碧抱了胳膊站在一旁,「我說橫公魚怎麼會轉了性子。卻原來是吃了你妹妹的血肉。它襲擊浮魚的客人,恐怕也是在你默許當中吧?小心你也被她吃了。」

紀海茹充耳不聞,她跪在少女旁邊,脫下外衣,披在她身上:「我早知道會有今日,它胃口越吃越大,終有一日,會來吃我。」她將少女溼透的長髮一點點撥到腦後,露出跟自己一模一樣的一張臉來。

少女的一對烏黑大眼,愣愣地望著她。

「我悔了,阿蓉。可我當年真的不是故意。我只是氣,明明是我先遇到那少年公子,為何要嫁給他的卻是你。」紀海茹俯下身去,將前額抵在少女額上。「我推你下海時就悔了……這麼些年來,我欠你一句話,卻從來沒有機會說給你聽。姐姐悔了,姐姐真的悔了。」

利器貫穿血肉的聲音瞬間響起。

紀海茹的屍體倒向一側。那少女外表的橫公魚無聲地張了張嘴,身軀徹底融化成液體,只有頭顱還保持著紀海蓉的樣子,面上甚至還帶著微笑,髮間的一對兒蘑菇,已經通體都是胭脂紅色,猶如陳舊的血跡。

朱成碧輕嘆一聲,上前一步,伸手去拽她的頭髮,卻忽然縮回了手,常青搶過去看她的手背,上面一道細細的血痕。

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絲線,此刻正彈跳著回到主人手中。瑤光海的光芒中,一個人影出現在窗前,他將臉微微地偏轉向一側,臉上的檀木面具之下,盡是燒灼的痕跡蔓延。聲調卻是無比熟悉。

「朱掌櫃的,還請將雙生菇遞給在下。」

「……原來你才是真正的檀先生。」朱成碧慢吞吞地將那橫公魚的頭顱拎了起來,「上次在陽澄府的賬還沒有算,你便自己找上門來了。沒有人告訴過你,從來沒有人能從我口中搶食的嗎?」

「搶是搶不過,不過,可以拿你家寶貝的賬房先生來換。」常青一愣,便聽得戴著面具的譚一鷺繼續說著,「上次在陽澄府,我抓住他的時候,便在他的背上埋下了一根傀儡絲,如今只要我一個動作,這絲便會朝他腦中爬去,轉眼之間,便如那老崑崙奴一般,從此成為我的傀儡。」

「……空口胡言,我卻信得?」

「朱掌櫃的若是不信,儘可以一試。」譚一鷺低沉著聲音。他晃了晃手指,常青只覺得脊背中央傳來一陣難以忍受的疼痛,不由得叫了一聲。那疼痛漸漸向上,竟然真的是朝後腦的方向而去了。

朱成碧二話不說,將橫公魚的頭顱朝譚一鷺的方向一甩,回身便將常青扯了過來。他還沒反應過來,便有更大的痛楚貫穿了後頸,在血肉中攪動,他悶哼了一聲,只覺得淋漓的液體沿著雙肩淌了下來,眼前一陣發白,幾乎昏了過去。

漸漸醒來時,朱成碧跪在他面前,滿是鮮血的手中捏著根銀白的細絲。

「沒事了。」她見他醒過來,急忙說。

「……多謝你。只是叫他逃了。」

「那混蛋!下次別再讓我遇上!」朱成碧恨恨地道,「不過,他也沒那麼稱心如意就是了。」她攤開另一隻手,掌心中,是一朵胭脂紅色的蘑菇。

朱成碧立在帳外,手中端著只梨花木的案几,上面擺了只繪著彩楓的漆碗,其上蒸汽嫋嫋。她絮絮叨叨地,正在解說:「這雙生菇歷來只寄生妖獸,需吸取天地靈氣,花上六十年,慢慢成熟,那檀先生為了催熟,替橫公魚約來了更多的獵物,反倒幫了我一把。我將它切碎了,加上鳳鳥的蛋,蜃貝的肉,燉了四個時辰,十碗湯水濃縮出這一碗。你喝了吧。」

帳內一片沉默。

朱成碧頓了頓,接著溫言軟語:「這次是我不好,害得你也受了傷,我答應你,下不為例便是了。」

她向來飛揚跋扈慣了,何時這樣低聲下氣過,越想心中越是委屈,不由得伸手抓住床帳。帳內之人相貌模糊,正在嘆氣。

「上次我倆一起去陽澄府,你在那細腰女的霧鏡中,見著了什麼,哭得那般傷心?

「也沒有什麼。」朱成碧的手指緩緩收緊,「還是湯包你說得對,那不過是些幻象,做不得準的。」她將案几放下,只取了那碗湯端在手裡:「來,趁熱喝了吧。」

「……你早知道。」

「……」

「從一開始,你就是為了這雙生菇而去。你早知道瑤光海中有橫公魚會食人來養蘑菇,你甚至連烏梅都早備下了。」常青一連串地說,「你袖手旁觀,等著這菇一點點成熟了,卻不肯出手相救。為了確保我也不能阻撓,你甚至還弄壞了我的筆!」

「那些人若不是自己做了虧心事,又怎會被橫公魚給盯上?他們本來就死有餘辜!」

朱成碧說完,便後悔地咬住了嘴唇。

「說得對。」常青點頭,「你從來都是這樣性子。人類的性命,在你眼中猶如螻蟻。我還以為這麼些年來,你或許也能稍有改變……」

「可唯你不同——」她急急地說。

「只我一人不同?」

朱成碧語塞起來,只將那床帳在手中越絞越緊。

「那麼,還請掌櫃的示下,若凡人喝下這湯,會如何?」

「……延壽一甲子。」

「原,來,如,此。」常青慢慢地說。「這二十多條人命,卻原來,該著落在常某身上。」

朱成碧忽然惶惑起來,他從未用過這種語氣跟她說話,就像他雖近在咫尺,卻即將不知道要遠去何處。常青在帳內掙扎著起身,鄭重其事地跪坐在床上,整了整袖子,朝她拜了下去。

「蒙尊駕厚愛,常某隻覺惶恐不已。然區區人類,不足掛念。這碗湯,不飲也罷。」

她氣結,望著那湯漸漸涼了,只覺得心底也一片寒涼。半晌才重新開口:「如此一來,七十年後,我又到哪裡去尋你?」

許久之後,她依然記得,那一日他的回答。

若還有來世,該相逢時,自然會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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