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這輩子最狼狽的半小時,就發生在那天下午三點,s大的室內網球場,和珠寶設計系系花單打一對一。
康素蘿對這個環節大感興趣,靠在池子壁上問我:「你那時候就沒覺著系花起壞心?也許是他們布了個局故意整你?」
我說:「誰一天到晚活得跟宮鬥似的能想到那兒去?頂多就是覺得天不佑我,竟然抽出個我最不擅長的網球比賽。」
康素蘿說:「那你是什麼時候發現不太對頭的?」
我抄手想了想說:「系花把球直接往我臉上打的時候。」
康素蘿沒見過世面似地捂住了嘴,說:「不會吧,我以為她們只是想在大庭廣眾下痛贏你一場,好出出你的醜……」
我教育她,我說:「康素蘿,人心有多好,人心就有多壞。」
其實他們珠寶設計系系花也沒多漂亮,我從來就沒搞清楚過她的名字,轉學後乾脆連她這個人長什麼樣都忘了。只是記得那場比賽,開球時黃色的小球狠狠砸在我腿上,一百多公里的時速,小腿脛骨狠狠一麻,麻過之後就是鑽心的疼。
系花驚訝地一隻手捂住嘴,跟我道歉:「不好意思,失誤失誤。」
競技活動難免失誤,我沒多想。結果賽途中她打過來的第二隻球又砸在我腹部,我疼得彎腰,系花雙手合十再次跟我道歉:「不好意思,失誤失誤。」
道歉還沒過三分鐘,第三隻球已經帶著旋風般的力度直接打在我右腮上,砸得我腦子直髮昏,手指挨上去,半邊臉都是木的。
系花抄手站在球網對面,忍著笑說:「哎呀,今天怎麼老失誤啊,聶非非,對不起呀,我不是故意的。」觀戰的全是他們設計學院的女生,人群裡一陣鬨笑,但也有兩三個不忍,議論傳進我耳中:「聶非非看著怪可憐的,系花她是不是玩兒得太過了?」
我才終於反應過來,這是被人耍了。
康素蘿聽到這裡,滿腔憐愛地捧住我的臉說:「非非,你當時一定特別無助吧,被欺負得那麼慘,報復吧,你網球又不行,沒那技術把球也發到系花身上去,怎麼辦呢?你是不是都不相信人生了?換我我一定哭了,你沒有哭吧?」
我贊同地說:「是,真是懊惱死了,我網球技術不行,也不能以牙還牙,把球也發到她身上去。」
康素蘿繼續捧著我的臉,溫柔地說:「可不是嗎?」
我說:「所以我撂下拍子走過去直接上拳頭把系花揍了一頓,把她揍哭了。」
康素蘿說:「……」默默地放下了我的臉。
我說:「你覺得我不該揍她?」
康素蘿說:「我本來以為劇情應該是你被欺負了,楚楚可憐站那兒,然後阮奕岑突然出現英雄救美,你們倆的心結由此解開。」
我說:「開玩笑,我們炫酷一族最煩楚楚可憐。被人耍不要緊,被人可憐問題就大了。」
康素蘿想了一下,說:「你這麼討厭楚楚可憐,那萬一要是你的男神聶亦正好就喜歡那種楚楚可憐的女孩子呢?」
我說:「不能因為我男神喜歡那種女生我也得喜歡那種女生吧?」
康素蘿說:「不是,我是說萬一有一天你能和聶亦談戀愛,他希望你能楚楚可憐一點,你怎麼辦?你要為了他放棄自我嗎?你代入一下?」
我試著代入了一下我和聶亦談戀愛,立刻說:「放啊,別說楚楚可憐,他要讓我對著海棠吐血我也能當場吐給他看。」
康素蘿說:「聶非非,你不是吧?」
我往杯子裡倒酒,一口氣喝了一半,說:「為了男神,我就是這麼豁得出去。」
但總之,阮奕岑那天沒出現。之後聽說系花進了醫院。
其實我揍人有輕重,她那麼點傷,痛當然是痛,住院卻遠遠不至於,可能是怕我揍了人不算還要繼續追究,先使出哀兵之計。我也去醫院躺了兩天,因為被系花那三下打得有點輕微腦震盪。
出院後才知道學校裡關於這件事傳得有多離譜。說我因為阮奕岑和珠寶設計系系花多說了幾句話就打去設計學院找人家系花麻煩,和系花比賽打網球,卻因為打不過人家竟然惱羞成怒,扔掉網球拍直接把人系花給揍了。
回校第二天在部活動室碰到水下攝影俱樂部的社長,她大著膽子問我:「你把設計學院系花揍了那事兒是真的?」
我說:「揍了她是真的,因為和她爭風吃醋才揍了她這原因我也是第一次聽說。」
社長說:「我也覺著奇怪,你打人一直都挺有格調的,為這麼不著調的理由動拳頭不是你風格。」
我說:「還是組織理解我。」
組織立刻說:「這系花夠壞的啊,我看那謠言八成也是她散佈的,你說你要不要給澄清澄清?」
我說:「我揍了,我爽了。我又不去競選學生會主席,非得讓大眾理解我,有什麼好澄清的?」
組織思考了三秒鐘,說:「你說得也有道理。」
我說:「主要是我現在沒不爽,她要再惹我不爽,我還揍她。」
這事兒就算揭過,但幾天之後,劇情卻突然出現了神一般的轉折。聽說珠寶設計系系花在醫院裡跟阮奕岑告白,阮奕岑接受了。
當晚阮奕岑他爸媽就趕到我們家道歉,說阮奕岑這陣子正叛逆,前一段還和家裡大吵了一架,因為他們一直誇我好,可能他非要和家裡犟,才做出這種事,他們一定把他勸回來,親自押到我面前跟我賠禮謝罪。
這件事把我氣得夠嗆。我覺得他再中二也不至於中二到這個地步。無論如何,我們是處在一段關係中,這段關係明文規定了不允許有第三人插足。如果他確實覺得跟我沒法再相處下去,至少要通知我一聲,表示我們的關係已經結束,我一定給予最大程度的支援和理解,這是起碼的尊重。
我媽看我氣得想去砸阮奕岑窗戶的反應有點吃驚,問我:「非非,你是不是對奕岑他……」
我說:「我覺得他簡直就是個神經病啊,有什麼事大家不能當面好好說,非不接我電話不回我簡訊,我們不是已經開始談訂婚了?他這會兒又去找了個第三者?」
我媽說:「我去和你爸聊聊。」又苦口婆心叮囑我:「無論你有多生氣也不能砸桌子上那套茶具啊,那是你曾爺爺留下來的,旁邊的玻璃杯你倒是可以隨便砸。」
晚飯後我媽到我房間,和我東拉西扯閒聊了半天,中途說:「前陣子我看到你喜歡的那個水下攝影師在y校開了個專門的水下攝影課程,你看要不要轉到y校去?」
我一聽,立刻將阮奕岑拋在腦後,問我媽:「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我媽說:「你知道要申y校,gre得考到多少分嗎?」
我說:「不知道。」
我媽說:「這樣,從明天開始你好好背單詞,我去學校給你辦個病休。」
後來我和康素蘿說,如果人生路上遇到什麼覺得過不去的坎兒,就去背gre單詞吧,花二十天背完兩萬五千個單詞,每天晚上做夢都在拼antihistamine這樣的你除了gre考試可能一輩子也用不上的單詞,你的人生一定能進入一個全新境界。
反正等我背完兩萬五千個單詞後,阮奕岑在我這兒就變成朵浮雲了。
直到六年後,在這條開往c市的冬夜的高速路上再遇到他,這朵浮雲穿越六年光陰,才終於具象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