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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風波乍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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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五日二十時車上

劉華波坐在姜超林的001號車裡,和姜超林敘起了多年前的舊事,一時間,讓姜超林有了點恍然若夢的感覺。光陰過得也真是快,這一轉眼,十幾年就忙忙碌碌過去了,甚至連咀嚼回味的時間都沒有。一路半眯著眼,聽著劉華波的述說,姜超林感慨良多。

劉華波的話題一直停留在過去,停留在他們搭班子的時候:

「——超林呀,我記得,平陽地區最早崛起的一批鄉鎮企業大都在濱海市吧?當然嘍,那時候,濱海還不是市,是縣。濱海這地方地廣人稀呀,又靠著江邊和海邊,歷史上就多災多難、洪水、海嘯三兩年來一次,人均收入好像一直都是全市倒數第一吧?」

姜超林睜開眼說:「八二年前全市倒數第一,八三年、八四年倒數第三。」

劉華波點點頭:「一九八四年後,濱海的日子就好過多了嘛,先是把水產養殖業搞上去了,後來又把石英開採搞上去了。我記得,當時有個抓養殖業的副鄉長,挺能幹的,兩年搞出了兩個萬元村,我們市委、市政府還給他發過賀電,是不是?」

姜超林想了想:「你是說王少波吧?當時是李圩子鄉黨委副書記,不是副鄉長,他蹲點抓出的第一個萬元村是海埂村,對不對?」

劉華波道:「對,對,就是海埂村,八五年的事!」

姜超林感嘆說:「現在這個海埂村可不得了了,搞了個金海岸度假區,光旅遊收入一年就是八千萬,他們養殖集團的股票也上市了,家家小洋樓,每戶的存款都不下幾十萬,比我這個市委書記闊多嘍!」

劉華波也很感慨:「好啊,好啊,讓老百姓過上這樣的好日子,我們這些領導者也就問心無愧了。」轉而又問,「哎,超林,當年那個副鄉長,哦,就是那個鄉黨委副書記王少波,幹什麼去了?還在我們平陽嗎?」

姜超林笑道:「這樣能幹的傢伙,我能放他走?省鄉鎮企業局調過,我沒放,讓他老老實實在平陽給我做貢獻哩!哦,這個王少波已經是濱海市委書記了,現在可能就在大堤上抓抗洪!前天去看水情時,我和王少波說了,淹了濱海,他這市委書記就別幹了!」

劉華波指點著姜超林呵呵直笑:「你這傢伙,還是那麼不講理。」

姜超林道:「哎,老班長,這可是當年你支援我這麼做的呀,咋地位變了,立場也變了?你不想想,沒有我這不講理的市長,你當時那些英明決策咋落實!十公里的攔海防波大堤誰給你負責建?!」

劉華波又笑:「那這麼說,你這家長作風的根源還在我身了?」

姜超林別有意味地道:「那當然,平陽的事好壞都有你一份,所以,這些年有人告狀我也從沒怕過。」想了想,又說,「不過,你也別聽有些人瞎說,其實,我還是挺民主的,我說得不對,下面也敢頂回去。就說那個王少波吧,你真以為他這麼馴服?才不是呢!搞金海岸度假區時,我堅決反對,那地方根本沒有沙灘,你搞什麼度假區呀?還金海岸!」

劉華波說:「是呀,我記得海埂村附近的海邊都是岩石。」

姜超林說:「不但是海埂村,我們平陽海岸線上全是這樣——你猜王少波能想出個什麼主意?嘿,到外地一船船去運沙,搞人造海灘。我真發了大脾氣,對王少波說:「你到哪裡去搞沙我不管,有本事,你就是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掛到你濱海也行,就是有一條,產值和利潤下來了,你別怪我摘你的烏紗帽!」

劉華波直樂:「這小官僚就不怕?」

姜超林搖搖頭:「王少波還就不怕,還敢請我去為金海岸奠基。我真不想去,可想想,不去也不好。我在全市黨政幹部大會上說過的,我就喜歡奠基和剪綵,別的地方我去,金海岸我就不能不去。我去了,一句話沒說,一個笑臉沒給他們。沒想到,兩年後,這金海岸還就搞成了,還就賺了大錢,把我慚愧得呀,不知說啥才好。王少波他們幾次請我去金海岸休息,我都不好意思去哩。」

劉華波大笑不止:「好啊,好啊,你這傢伙也有被部下將軍的時候!」

姜超林說:「這軍將得好,也把我將醒了。在為金海岸剪綵時,我就代表市委號召全市幹部群眾向濱海學習,向這個會幹事、能幹事的王少波學習。」

劉華波深有感觸地說:「是要向這些會幹事,能幹事的同志們好好學習呀!我們二十年改革開放,就是摸著石頭過河,誰在摸?我們上面在摸,下面也在摸嘛,許多成功的經驗還就是下面創造的哩!當年的聯產承包,不就是安徽鳳陽的幾個農民搞起來的嗎?我們的改革就因此破了題嘛,也才有了今天的輝煌成就嘛。」

姜超林點點頭:「說到改革的成就,我覺得還有個重要成就談得不太多,也不太夠,那就是二十年的改革開放,造就了一大批適應改革的好乾部呀,像王少波這樣的同志,我們平陽有一大批!」

劉華波擊掌叫道:「你這觀點很好,也頗有新意,不妨結合平陽這些年發展的實際好好談一下,我讓省報給你發,好不好?」

姜超林笑道:「算嘍,我會寫什麼文章?日後只想在地方法規上做點工作了。」

劉華波也沒勉強,話題一轉,說起了反腐倡廉問題:「二十年改革開放,造就了一大批適應改革局面的好乾部,這是大實話,也是我們幹部隊伍的主流。可是,不容諱言,不太好的幹部、腐敗的幹部也不在少數,而且這種腐敗的嚴重程度,也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老百姓意見很大。這種腐敗幹部哪裡都有,欠發達地區有,發達地區也有。你說是不是?」

姜超林說:「這我不否認,你和省委不是不知道,我們平陽在這十年裡就處理了不少這樣的壞幹部,六個副處以上的幹部判了刑,撤職、開除黨籍的還有十幾個。對這種腐敗幹部,我的原則一直是,發現一個處理一個,決不姑息!」

劉華波讚道:「好,這個原則要堅持下去,在這個問題上,你老兄一定要旗幟鮮明支援高長河和省紀委……」

姜超林聽出了劉華波話中的含意,馬上補了一句:「只要真是反腐敗,而不是別有用心打著反腐敗的旗號做否定平陽的文章,我嘛,一定支援!堅決支援!」

劉華波苦笑著搖搖頭:「超林,現在是我在和你談這個問題,不是馬萬里同志和你談這個問題嘛,你總不會懷疑我做否定平陽的文章吧?啊?」

姜超林淡然道:「否定平陽,並不是否定我一個,包括平陽幹部群眾,也包括你這個省委書記。我剛才就說過的,平陽的事,好壞都有你一份……」

一路說著,001號奧迪在不知不覺中駛進了燈火通明的濱海城。

在濱海市防汛指揮部門口一見到江昆華,姜超林就問:「哎,江市長,你們王書記呢?我和華波同志一路都在談他,他咋不露面呀?啊?」

劉華波笑著說:「可能在江堤上吧?怕出了事你撤他嘛!」

江昆華看看劉華波,又看看姜超林,訥訥地說:「王書記住院了,今天下午在李圩子指揮防汛,被浪頭打到江裡的石頭上了,頭上縫了十二針……」

姜超林的心一下子揪緊了:「有沒有生命危險?」

江昆華說:「沒有生命危險,只是輕度腦震盪。接了市委值班室的電話,知道你們要來,王書記還想來迎接你們,醫生堅決不準……」

姜超林點點頭:「醫生是對的,回頭我去看他。」

高長河也當即指示說:「王少波同志的事蹟要報道,你們濱海準備一個材料,我讓《平陽日報》的記者來寫文章。另外,轉告少波同志,安心養傷,不要多想工作了,我抽空也會去看他。好了,江市長,你來彙報一下濱海的防汛情況吧。」

於是,江昆華指點著沙盤和水位示意圖,翻著筆記本,開始彙報,從歷史上的重大水患,曾經出現過的最高水位,說到今天的嚴峻現實,甚至連半小時前的水位資料都報了出來。

江昆華彙報完,劉華波揮了揮手說:「好了,情況大家都知道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該來的反正都要來,走,上大堤上看看去。」

到了大堤上,看著近在腳下洶湧激盪的江水,劉華波面色凝重起來。

江堤上的風很大,剛下過雨的地又很溼,不知誰在劉華波身後滑倒了。

劉華波根本不回頭,像似不知道,看看老書記姜超林,又看看新書記高長河,緩緩說開了:「這條流經我省的昌江,造福了我省八千萬人民,也禍害了我省八千萬人民啊。大家可能都知道,昌江城郊有個歸海壩,北川附近也有個歸海壩,歷史上的情況是:昌江上游的水一旦大了,政府就炸開歸海壩,讓洪水由昌江地區或北川地區歸海。於是,昌江地區和北川地區就一次次變成洪水走廊,肥水地氣都被沖走了,地區經濟總是上不去。」

姜超林插話說:「華波書記,我看也不能光說困難吧?總還有人的主觀因素吧?北川不也是洪水走廊嗎?這十幾年北川就搞上去了,面貌大變樣。」

劉華波知道姜超林暗指馬萬里,便沒接這話茬,自顧自地說:「我聽大軍區老司令員說,一解放,周總理就對歸海壩提出了批評。總理對當時我省的主要軍政領導同志說:什麼歸海壩?我看這叫害民壩!我們的人民政府決不能再製造這種洪水走廊了。」

高長河也插上來說:「這事我也聽我岳父提起過,解放後,我們在治理昌江上是花了大力氣,下了大本錢的,包括我們平陽。」

劉華波說:「是呀,花了大力氣,下了大本錢,才有了四十多年的平安,可九一年,我們還是被迫在北川地區洩了洪,光撤離人員安置費一項,就是一億多。當然,也是沒辦法,水利專家們說,九一年碰到的是二百年來沒有過的大洪水。」

姜超林提醒說:「華波書記,今後的洪水也不小,很可能接近九一年……」

劉華波吁了口氣:「但願它別超過九一年,但願吧!再說,九一年後,昌江江堤又進行了兩次大規模的加固,抗特大洪水的能力增強了許多,所以,我們一定要有信心——人定勝天!」

說這話時,劉華波再次想到:現在定平陽這個班子,看來真不是時候。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五日二十時平陽軋鋼廠

田立業陪著新華社記者李馨香在平陽軋鋼廠採訪了整整一天。上午開了箇中層以上幹部座談會,下午開了個一線工人座談會,兩個會開得都火爆異常。幹部們叫苦,工人們罵娘。尤其是一線工人座談會,幾乎開成了個訴苦鬥爭會,眼見著控制不住局勢了,田立業才拉著李馨香匆匆收場。

晚上吃飯,面對著一桌子酒菜,李馨香吃不下去了,當著田立業的面,對軋鋼廠廠長何卓孝說:「這桌酒菜咱別吃了,不是我講廉政,下面單位的招待宴會我參加了不少,澳洲龍蝦照吃,可這桌菜我不敢吃,也吃不下去。」

何卓孝很為難,說:「姜書記和文市長都打了招呼的,要招待好你,這……」

李馨香說:「何廠長,你別這那的了,咱就吃便飯,你們省下點招待費,幫一線工人解決點實際困難吧!算是我參加扶貧濟困好不好?!」

李馨香這態度讓田立業肅然起敬,田立業便也說:「那就吃飯吧。」

匆匆吃了頓便飯,田立業把李馨香帶到了平軋廠招待所。

在招待所,李馨香仍是憤憤不平:「……田秘,我真沒想到,這個平軋廠作踐了國家十二個億不算,還坑了這麼多工人!工人手裡那兩個錢來得容易麼?你沒本事軋出鋼板來,強迫工人集什麼資呀?」

田立業馬上解釋說:「李記者,這你就誤會了。工人反映的情況也有片面性,集資情況我知道,根本不存在強迫。當時,平軋廠是個熱門國營單位,又有國家的大投資,誰也沒想到它會垮,都想往廠裡擠。文市長一天就收到十幾張條子。實在沒辦法了,何廠長他們就本著改革的思路,搞起了自願集資,凡進平軋廠的,一人交三千塊,後來,要進平軋的人還是很多,又改成了五千。」

李馨香問:「怎麼就一直不還呢?這麼長時間了,工人能沒意見麼?!」

田立業苦著臉說:「怎麼還?連工資都發不上了。再說,這集資款也有風險抵押金的性質,總不能賺了算自己的,虧了算國家的吧?這也不符合改革原則吧?」

李馨香很認真:「田秘,你這話不對,工人拿出的這些錢是集資,不是入股。入股當然要風險共擔,集資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就說到這裡,一個剃著小平頭的大腦袋伸進了門,隨著大腦袋伸進門的,還有高喉嚨大嗓門的吆喝聲:「好你個田蜜蜜,故意躲我呀?!」

田立業瞧著那隻大腦袋樂了:「胡司令,你咋找到這裡來了?」遂又對李馨香介紹說,「這是我們鏡湖市委副書記兼常務副市長鬍早秋,胡司令。」

胡早秋衝著李馨香點點頭,和李馨香禮節性地握了握手,又盯上了田立業,滔滔不絕地說起來:「我說田蜜蜜,你耍我是不是?當真不把我們從七品的農村幹部當回事了?啊?上次在鏡湖不是說定了麼?跨海大橋通車典禮後,你就把北京和省城的記者全帶到我們鏡湖來,幫我吹吹,咋到現在一個鬼影沒見著?今天全市黨政幹部大會你也不參加,害得我牽著狗架著鷹滿城找你。找到你家,你媽說,你小子又不知在哪裡接受‘酒精考驗’了……」

李馨香在面前,田立業不敢太放肆,便說:「什麼酒精考驗?我有工作!」

胡早秋仍是沒正形:「可不是有工作麼——到平軋廠訪貧問苦來了!新書記高長河頭一天上任,你就訪貧問苦,被高長河知道了,能不提你?佩服,佩服,兄弟實在是佩服!」

田立業急了:「胡司令,你別老胡說八道好不好?這位是李記者,新華社的主任記者,人家把你這話記下來,報道出去,我看你就能連提三級了!」

一聽說是記者,而且是新華社的主任記者,胡早秋態度大變,忙撲過去和李馨香重新握手,以示莊重,邊握手邊說:「李記者,幸會,幸會,你們新華社的《每日電訊》我是每天必看的,比《人民日報》辦得都好!」

田立業說:「李記者,你可別上這小子的當,他是見了哪家報社的記者誇哪家報紙辦得好,其實,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讓你們吹吹他……」

李馨香被逗得「格格」直笑:「田秘,我看人家胡市長能知道我們有個《每日電訊》就不簡單了,是不是呀,胡市長?我們的報,你恐怕不大看吧?」

田立業譏諷說:「只要你們報上吹了他,他就會看了。」

胡早秋一點不窘:「李記者,你是田秘的朋友,在你面前,我也不說假話,我是想讓你們多宣傳、宣傳我們鏡湖,我們鏡湖可是個好地方,這幾年大變樣了!你們不宣傳,外界就不知道,我們幹了那麼多實事,上面也看不見……」

田立業又插了上來:「因此,我們胡司令就老是提不上去,現在還是從七品。」

胡早秋直嘆氣,也不知是真是假:「是呀,是呀,從七品,田秘做了市委領導,也不想法把我這個副字拿掉,我們這些農村幹部就是累死,人家田秘也看不見。」

田立業說:「你從七品,我也不是正七品呀,不還副著嗎?」

李馨香又笑……

氣氛因此大變,平軋廠帶給他們的沉悶壓抑轉眼間消失得無了蹤影。

胡早秋是天生的外交家,很會和記者套近乎,趁著這股熱乎勁,熱情洋溢提議出去兜風,說是一路高速公路,四十分鐘可以趕到鏡湖吃魚,順便也可以視察一下他正上著的幾盤大買賣。

李馨香動了心,用目光徵求田立業的意見。

田立業不幹,說:「李記者,你可別上他的當,只要咱們上了他的車,這一夜就別想安生了,他那幾盤大買賣非讓你看到天亮不可,為吃幾條魚犯不上。再說,咱們明天還有事,要和文市長談軋鋼廠的問題。」

胡早秋眼珠一轉,又建議:「那就到我們鏡湖市開的新天地娛樂城去怎麼樣?不遠,在平陽城裡,也有魚的,四眼鯉魚,還有保齡球、卡拉ok什麼的,順便,我也向新華社李領導和市委田領導彙報一下工作。機會難得嘛,你們也得給我們農村幹部一次密切聯絡領導的機會呀!」

這回,沒讓田立業表態,李馨香先說話了:「行,胡市長,我們就去吃你一次大戶了!」

田立業看得出,面前這位女記者對胡早秋產生了好感,也樂得順水推舟,沒再多說什麼,和李馨香一起,上了胡早秋開會帶來的那部桑塔納。

坐在車裡,李馨香問:「我看你們兩人的關係好像不太一般吧?」

田立業說:「那是,在大學我們就是同學兼室友,我上鋪,他下鋪,做作業他盡抄我的,一直抄到畢業,連論文都是我幫他做的——哎,胡司令,我對你真可以說是情深義重了吧?!」

胡早秋馬上反唇相譏:「那可真是情深義重!抄你一次作業,我就得請你喝上一次酒,家裡寄來的錢老不夠花,連我愛人送我的回力球鞋都被迫賣給你了。李記者,你是不知道,我們田領導上大學時就有經濟頭腦,喝酒從來沒花過錢!」

田立業說:「看看,為一雙臭鞋,現在還耿耿於懷,你這個朋友,我算是白交了!你回憶一下,那雙球鞋產權轉移以後,你穿沒穿過?穿髒了洗沒洗過?」

胡早秋笑了:「總還是我吃虧吧?鞋我五塊錢賣給你,酒是我們一起喝的,鞋的產權又歸了你,所以,一看到你穿著那雙球鞋神氣活現的樣子,我心裡就很不平衡,就希望它是劣質產品……」

李馨香笑得喘不過氣來:「你們都別說了,笑岔氣就吃不成魚了!」

田立業這才正經起來,嘆了口氣說:「那時候也是窮呀,我父親是建築工人,一月工資六十七塊,家裡七口人吃飯,如果當時也像今天這樣,上大學要自費,我是上不起的,研究生就更別想了。」

李馨香說:「今天上大學自費不錯,可大家手裡有錢了,也上得起。」

田立業搖搖頭:「並不是所有人都上得起,我妹妹的兒子今年就要上大學了,一家人愁得要死。我妹妹下了崗,妹夫廠裡的效益又不好……」

這讓李馨香頗為吃驚:「你們官至縣處級,也還有這種煩惱啊?」

田立業苦起了臉:「縣處級咋啦?工資就那麼多,不貪不佔,也就是落個兩袖清風,一肚子酒精嘛!當然嘍,我們手頭的錢比一般老百姓經花一些!」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五日二十一時平陽賓館

在賓館房間看完天氣預報,馬萬里給賓館總機打了個電話,指示接線員幫他要通昌江,找昌江市委書記錢一偉聽電話。等電話的當兒,孫亞東敲門進來了,說是要彙報工作。馬萬里讓孫亞東坐下後,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一顆心仍在昌江水情上,眼睛時不時地看一看桌上的桔紅色電話機。

孫亞東察覺了馬萬里的心不在焉,便說:「馬書記,您要是忙,我就先回去,改天到省城去專門向您做個工作彙報……」

馬萬里這才專心了,手一擺說:「不用,不用,高長河同志剛上任嘛,事情不少,你們沒大事都少往省城跑——哦,亞東,你說,你說!」

孫亞東只得硬著頭皮說:「馬書記,平陽的工作真可以說是千頭萬緒,從我分管的角度來看,重點還在反腐倡廉上。現在看來,情況比較有利,長河同志接了姜超林,不是文春明接了姜超林,平陽的蓋子應該揭開了。平陽的幹部群眾好像也有這個敏感,從昨天開始,市紀委門口的舉報信箱就塞得滿滿的,反映的問題涉及方方面面,口氣也都比較激烈。」

馬萬里問:「這個情況長河同志知道不知道呀?」

孫亞東說:「我原想先向高長河同志彙報,沒想到,晚飯後剛說了幾句話,還沒切入正題,長河同志就被華波書記叫到濱海去了。」

馬萬里點點頭:「我知道,濱海在防汛第一線,省委有些擔心呀。」

孫亞東繼續彙報說:「平陽的腐敗問題,尤其是負責幹部的腐敗問題看來比較嚴重,焦點主要集中在平陽軋鋼廠、烈山縣,過去我也向省委和您彙報過……」

馬萬里揮揮手:「不要老彙報,該做的事你們就做起來,你們打算怎麼辦?」

孫亞東說:「我個人仍然希望省委能派個過得硬的工作組,和我們一起一查到底——當然,這事還得聽長河同志的意見,看他的決心。」

馬萬里沉思著:「你們新班子是要先拿出個意見來,你們許可權範圍內的事,你們自己處理,不要老想著把問題和矛盾往上交。我再強調一下,在原則問題上,誰也別想做老好人,這話我也和長河同志說過,——我們不得罪那些腐敗幹部,就要得罪黨,得罪人民。當然嘍,真是大案要案,省裡會牽頭抓,也不會推。但是,亞東同志,你要記住,反腐敗問題是個很慎重的問題,一定要有事實根據。」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馬萬里一面走過去接電話,一面又意味深長地說:「……亞東,我還要提醒你一下,揭蓋子什麼的你少說。省委對平陽的工作是有高度評價的,這不是華波同志的個人評價,是省委的評價,華波同志的講話是經過省委常委會討論通過的,你知道不知道?啊?」

孫亞東連連點頭道:「馬書記,你提醒得很及時,這個問題我一定注意……」

馬萬里擺擺手,不讓孫亞東再說下去了,伸手抓起了電話:「錢一偉嗎?昌江的情況怎麼樣呀?啊?天氣預報上說,降雨過程還在繼續,下三河一帶又成水鄉澤國了吧?」

電話裡,昌江市委書記錢一偉說:「馬書記,您放心,問題不大,五萬人上了堤,市防汛指揮部二十四小時有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導人輪流值班,出不了大漏子。哦,對了,馬書記,順便彙報一下:昨天我專門到下三河看了一下,還見到了您老父親,老人家身體很好,家裡的情況也挺好,連院子裡都沒積水……」

馬萬里火了:「錢一偉,這種時候,你往我家跑什麼?啊?什麼影響?怎麼盡幹這些讓老百姓罵孃的事!我問你:下三河地區是不是淹了?」

錢一偉沉默了好半天才說:「有兩個鄉淹了……」

馬萬里火氣更大:「兩個鄉淹了,我不問你不說,我家院子裡沒積水,你馬上彙報,這就是你的工作成就?要我表揚你是不是?你錢一偉是昌江市委書記,要對昌江八百萬人民負責,而不是對我馬萬里個人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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