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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意外的任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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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九日八時三十分濱海金海岸

雖說已經決定聽從組織安排,田立業還是跑到濱海金海岸向老書記姜超林訴了苦。怕「叛徒」劉意如上眼藥,更怕高長河找碴,白天沒敢輕舉妄動,下班後便摸黑去了,也沒敢用市委小車班的車,而是讓濱海方面派的車。

到了濱海,一見到姜超林和王少波,田立業便說:「嘿,總算到解放區了!」

姜超林當即責備道:「田秀才,又胡說八道了吧?!」

田立業根本不怕,拍著王少波的肩頭問:「你們這裡紅旗還能打多久?」

王少波指著自己頭上的繃帶,笑道:「人在紅旗在,輕傷不下火線!」

田立業連連道:「好,好,少波,那我也投奔你這解放區了!」

姜超林說:「田秀才,你不在市委好好工作,半夜三更跑到我這裡幹什麼?當真想做待崗幹部了?你當高書記也能容你當不管部長呀?!」

田立業這才說:「老書記,你真英明!要我說,可以稱得起‘偉大的預言家’——你預言得不錯,高長河和我談過話了,我這不管部長馬上要卸任了。」

姜超林顯然有些意外:「哦,都和你談過話了?這麼快?」

田立業點點頭:「人家可是有水平呀,整死你,還讓你有苦說不出。」

姜超林認真了:「明確你離開市委了嗎?」

田立業說:「不但明確了,還連諷刺加挖苦弄了我一通。」

姜超林略一沉思說:「田秀才,那你回去就和高長河同志說一下,調到我們市人大來吧,我說過不會看著你當待崗幹部的,這話算數。你可以告訴高長河同志,就說我同意接收你。」

田立業苦笑起來:「我的老書記呀,你當我是傻瓜呀?這話我當場就說了,人家也就當場批評了,嚴肅指出:這是人身依附,要我有點志氣!你說我怎麼辦?當真離了你老書記就不活人了?我就向人家表態,服從組織安排。看看這人厲害吧?他給你縫小鞋,還不親手給你穿,讓你自願把小鞋往腳上套,服了,服了!」

王少波關切地問:「立業,你估計會把你弄到哪去?」

田立業搖搖頭:「不好估計——弄到平軋廠當個黨委副書記什麼的,不可以嗎?市委副秘書長副處級,平軋廠黨委副書記也是副處級,你有什麼話說?高長河把話撂在明處了,要我做好思想準備,等著脫幾層皮!」

王少波說:「要是真去平軋廠的話,還不如到哪個縣市幹個副職。」

田立業「哼」了一聲:「這種好事我想都不想,我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思想準備,就到平軋廠這種困難企業去,為國企改革做貢獻!」繼而,又埋怨姜超林,「老書記,這事我看也怪你!早幾年我那麼想下去,你就是不讓,現在好了,聽任高長河擺佈吧!」

姜超林說:「立業,這你別怪我,去年調整處級班子的時候,我徵求過你的意見,問你願不願意到鏡湖市去,協助胡早秋同志工作,你自己不願幹嘛!」

田立業怨氣更大:「我協助胡早秋?咋不讓胡早秋協助我?他胡司令哪點比我強?上大學時他作業部抄我的!算了,算了,老書記,我不和你爭了,別讓你老領導產生誤會,以為我想要官!我就是想幹事,想問組織上要個舞臺!」

王少波開玩笑道:「這回高長河給你舞臺了,你老兄就好好唱一齣國企走出困境的重頭好戲吧!唱好了,我和老書記一起去為你祝賀!」

姜超林嚴肅地說:「少波,你別再夾在裡面煽風點火!立業,你也不要胡思亂想,要我看,去平軋廠的可能性並不大。你從沒在任何工廠呆過一天,既沒這方面的經歷,也沒這方面的經驗,從幹部合理使用的角度看,一般不會這麼安排。」

田立業叫道:「老書記,你說的是合理使用幹部,是你的思路,不是高長河的思路。高長河的思路是拿我開刀,殺雞儆猴!老書記,我算是被你坑了,人家明確反對新華社記者公開報道平軋廠,你還非要我搞到底……」

姜超林便問:「哦,對了,記者那篇文章怎麼樣了?」

田立業說:「採訪和調查基本上結束了,李記者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寫,這樣干擾會少一些——我準備把她安排到鏡湖市胡早秋那裡去。」

姜超林點點頭:「好。不過,你不要用自己的情緒去影響人家。不論高長河怎麼想,我們心裡要有數,公開平軋廠的歷史內幕,並不是要和哪個人作對,而是總結過去的經驗教訓。烈山班子出問題是教訓,平軋廠同樣是教訓,都要好好總結。」又交待說,「立業,不管組織上把你安排到哪裡,你都先去幹著吧!」

田立業神情沮喪:「不先去幹著咋辦?當真做待崗幹部嗎?!」

談得晚了,田立業便在王少波挽留下住了一夜,說好第二天一早回平陽。

不料,卻睡過了頭。早上一睜眼,已經七點半了,洗漱過後,到餐廳隨便吃了點東西,已快八點了。和老書記告別時又耽誤了點時間,這就在金海岸度假區門口,和一大早趕過來的高長河撞上了。

這讓田立業很意外,也讓高長河很意外。

高長河一看見田立業就挖苦說:「田秘書長,我真沒想到你會這麼有出息,連夜來找老書記了!是訴苦還是求援呀?」

田立業窘迫地道:「不……不是,高書記,我……我是來看王少波的,少波同志傷得不輕哩……」

高長河像似沒聽見田立業的解釋:「老書記給了你什麼寶貴建議呀?」

田立業知道躲不過去了,只得硬著頭皮道:「老書記能說什麼?他要我服從組織安排——其實,高書記,這態我也表過的嘛……」

高長河「哼」了一聲:「能服從組織安排就好。你等著吧!我會找你的!」

田立業也不示弱,硬嗆嗆地說:「好,好,高書記,那我就等著你的召見,準備為我們的改革攻堅戰做貢獻了!」

話雖這麼說,一鑽進回平陽的車裡,田立業的情緒還是十分低落,像被霜打過的樹葉似的,蔫了一路。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九日九時濱海金海岸

高長河是在半山別墅的客房裡堵住姜超林的。姜超林雖說臉色不好看,可仍是客客氣氣,情緒並不像高長河預想的那麼糟。當時,王少波也在面前,高長河和姜超林打過招呼,便詢問起王少波的傷情,要王少波好好養傷。後來又談起了防汛情況。

王少波說:「老天爺還算幫忙,第一次洪峰過去了,水位落下不少。」

高長河說:「看來,你們的精神感動了上帝呀。」

王少波說:「是老書記的精神感動了上帝,老書記每天都要去一趟江堤。」

高長河便衝著姜超林笑:「老班長,我知道你不會不管我們死活的,所以,濱海這邊我放心得很,就是不來!」

姜超林也笑,說:「長河,你可別這麼放心,我在濱海是休息,防汛的事還得你一把手掛帥抓。別以為晴了幾天,麻煩就沒有了,昌江水位可還在警戒線附近,大水患發生的可能性仍然存在。」

高長河便對王少波說:「老班長的指示聽明白了麼?不能麻痺大意,防汛工作絲毫不能放鬆……」

王少波說:「是的,高書記,昨天我就和我們江市長說了,抗洪防汛仍是目前的頭等大事……」

姜超林又笑:「長河,你這市委書記當得可真輕鬆,一邊賴我,一邊賴少波。」

高長河說:「哎,老班長,你可別冤枉我,我今天就約了文春明檢查防汛!」

姜超林說:「那好,那好!」說罷又道:「走,走,長河,既來了,就到海灘上遛遛去,看看王少波這片人造沙灘是不是有點意思!」

高長河以為姜超林想避開王少波,和自己談工作,馬上答應了。

王少波也很識趣,說是自己還要到醫院換藥,就不陪了。

出了門便是度假區的林蔭小道,姜超林和高長河踏上林蔭小道時,林蔭小道上一片寂靜。樹林裡有嘰嘰喳喳的鳥叫聲,時而還可見到一兩隻小松鼠在松樹枝梢上竄來跳去。海邊吹來的風帶著淡淡的溼腥味,挺清新,也挺好聞的。

漫步穿過林蔭小道,一路向海邊走,高長河便一路解釋,說是昨天接到老班長的電話後,就批評了孫亞東。孫亞東對謠言四起也很意外,並以黨性人格保證,決沒有說過什麼不利於安定團結的話,還表示要追查。又說,想不到平軋廠的何卓孝真是有些經濟問題,從當前的工作出發,還是準備先保一下。

姜超林不作聲,只是聽。

高長河這才說到了實質性問題:「……老班長,至於說‘以黨代政’,我知道你是指平軋廠的兼併問題。我為什麼明知道春明同志會不高興,還是要先表這個態呢?還是為了工作呀!東方鋼鐵集團提出這個兼併方案已經三個月了,平軋廠的同志們都傾向於在這個基礎上談,可就是說不通春明同志。春明同志的心情我能理解,可太不實際呀!老班長,你想想看,人家東方鋼鐵是大型軋鋼企業,既有市場,又有專業管理經驗,還是上市公司,我們讓人家來兼併有什麼不好?平軋廠在我們手裡是包袱,在人家手裡就是經營性資產;我們沒有市場,人家有市場份額;我們生產成本高,一生產就虧本,人家有規模效益,開機就賺錢;不論從哪個方面講,都是好事嘛。你說是不是?」

姜超林既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在海灘上停住了腳步,指著大海前方的一塊岩石說:「哎,長河,你看那像個什麼景?少波說,他正懸賞徵求風景點命名哩,幫我想想?」

高長河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順口說:「‘猴子望海’,好不好?」

姜超林搖搖頭:「不好,這種景點名太多了。」

剛剛九點鐘,海灘上一個人沒有,兩位新老書記在沙灘上席地坐下了。

高長河又把話題拉回來:「老班長,現在,我也得和你說實話了,對平軋廠的問題,連華波書記都很關心,送我到平陽來上任的那天,華波書記就私下和我交待,要我立足於儘快解決問題,而不是進一步擴大矛盾——華波書記擔心矛盾波及到省委一些領導同志呀!」

姜超林這才說了句:「沒這麼嚴重吧?!」說罷,又指著那塊岩石說,「哎,長河,你看叫‘金猴觀天’怎麼樣?從這個角度看,這隻猴子並不是在望海,而是在看天嘛,真有點不知天高地厚的樣子呢。」

高長河心裡一怔,覺得姜超林話裡有話,嘴上卻道:「挺好,人家採用了,你老班長可得分一半的好處給我!」

姜超林說:「好嘛,那咱就多給他們起點好名,別把一個個景點都搞得那麼俗氣,什麼‘老龍抬頭’呀,什麼‘早得貴子’呀……」

高長河說:「是的,是的,平陽正在往國際化大都市的方向發展嘛,風景點命名的問題是得注意。可是,老班長呀,我今天是專程來和你商量一些迫在眉睫的大事情,想請你幫我出出主意,做做工作,景點命名的事咱們還是先往後推推吧!」

姜超林道:「長河,你看你說的,也太客氣了。現在你是市委書記,你拍板嘛!平陽的事情該怎麼辦怎麼辦,不聽話的,你撤了他。別以為我昨天對你說了幾句不太入耳的話就是有情緒。說真的,我什麼情緒都沒有,而且也難得清靜幾天。」

高長河說:「老班長,你想得倒好,你清靜了,我可累死了,這不公平!現在人大也不是二線,是一線,我當然得賴著你!你剛才的話我又聽出意思了,是不是田秀才也來找你訴苦了?」

姜超林笑笑說:「哦,長河,你不提田秀才我倒也不說了,既然你提了,我就說一句吧,其實這話我已經和你說過——萬一怕他那‘匕首和投槍’誤傷了你,你把他交給我,我繼續敲打他嘛!」

高長河不屑地說:「什麼匕首與投槍呀?老書記,你可別上田立業的當,他那些雜文不咋的,倒是有幾篇涉及經濟的文章還有點意思。所以,我就找田立業談了談,給他潑了點冷水,要他離開市委機關,做點實際工作。」

姜超林問:「打算怎麼安排呢?」

高長河笑呵呵地說:「老班長,我這不是正要和你商量嘛——考慮到田立業六年前就在烈山當過縣委副書記兼紀委書記,烈山又是這麼個現實情況,我就想建議市委把田立業先安排到烈山臨時主持工作,做縣委代書記吧!下一步再考慮整個烈山班子的調整,老班長,你看好不好?」

姜超林一下子怔住了,呆呆看了高長河好半天,一句話沒說。

高長河又問:「老班長,你覺得田立業這人怎麼樣?」

姜超林又愣了好半天才說:「人是好人,本質不錯,正派,忠誠,也有一定的工作能力,我們曾經把他當作後備幹部重點培養過。可這人的毛病也不小,總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一不小心就露顆大象牙給你看看。六年前在烈山,因為這張臭嘴得罪了不少人,惹了不少麻煩。」

高長河說:「我聽說了一些,當時田立業管紀檢,難免得罪幾個人嘛。可對耿子敬他就得罪對了,把縣政府的小金庫查了,幹得還不錯嘛!」

姜超林點點頭:「是的,在這件事上我支援了田立業,對耿子敬進行了全市通報批評。」

高長河婉轉地說:「可是,事情過後,您卻把田立業調走了。」

姜超林道:「調田立業離開烈山,和耿子敬沒多大的關係,是因為這位同志主管紀檢還胡說八道。長河,你猜這寶貝能和被查處幹部說什麼:‘貪那些身外之物幹什麼?你當著共產黨的官,小車坐著,好房子住著,好酒喝著,老百姓一年要在你們身上花二十多萬,你們何必再搞存款搬家呢?你們收了人家三萬五萬,把個烏紗帽搞丟了,多不划算呀!’你說說看,這顆象牙大不大?啊?當時,聽了彙報我真是哭笑不得。」

高長河卻意味深長說:「老班長啊,我看田立業這話說得倒也挺有道理嘛,把問題的本質說出來了……」

姜超林不以為然地說:「什麼本質?因為工作需要配備房子和車子以及必要的待遇,與利用職權搞腐敗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嘛……」

高長河笑了笑:「好,好,老班長,我會讓田立業注意管好他這張臭嘴的。老班長,我繼續彙報吧——鏡湖市常務副市長鬍早秋,實際上已經做了兩年多的市長工作,要名副其實,這次我也準備提議他做代市長。這兩天組織部正搞材料,下午開會研究——當然,重點是研究烈山縣委縣政府的班子,不知你還有什麼想法和建議沒有?」

姜超林想了想,搖搖頭:「幹部人事問題你們要慎重,我真不便多說什麼。」

高長河又說:「下午的常委會定在兩點,有什麼建議也可以在會上說。」

姜超林淡淡地笑笑:「長河,下午的會我就請假不列席了吧,該說的都說了嘛。」

高長河也沒再堅持,又和姜超林說了幾句閒話,便告辭了。臨走,仔細看了看海邊那塊岩石,眼睛一亮,突然說:「哎,老班長,我倒想了個挺好的景點名,‘思想者’,怎麼樣?」

姜超林有些茫然:「什麼‘思想者’?」

高長河說:「羅丹的‘思想者’嘛!」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九日十時濱海金海岸

高長河走後,姜超林沒再去想羅丹和那個什麼「思想者」,而是揣測起高長河此次來金海岸的真實意圖。很顯然,高長河是來求和做姿態的,此人非常清楚他在平陽的影響力,以及他和田立業、胡早秋這些部下們的密切關係。於是,昨天他在電話裡一發火,高長河今天就來了,就做出了一副尊敬老同志的姿態,且試圖以重用田立業和胡早秋,來換取他對自己工作的支援。高長河太需要這種支援了,別的不說,光一個平軋廠就夠此人折騰的。平軋廠這個燙手的爛山芋現在抱在了高長河懷裡,文春明情緒又很大,不積極配合,高長河能不急嗎?能不希望他出面做做工作嗎?更何況省委書記劉華波也密切關注著平軋廠問題的早日解決。

姜超林仔細咀嚼著剛才的談話,自覺得把高長河的焦慮心態看得十分清楚:平軋廠廠長兼黨委書記何卓孝有經濟問題,高長河仍出面保,說明高長河明知是碗苦藥也得先喝下去——不過,何卓孝出現經濟問題倒也讓人想不到。那麼,田立業這個未來的烈山縣委代書記是不是高長河被迫喝下去的另一碗苦藥呢?這碗藥會苦到什麼程度?萬一不治病反瀉肚子,高長河又怎麼辦?

想到後來,姜超林坐不住了。這個高長河,膽子實在是太大了,竟敢拿烈山縣的一方平安和烈山縣一百一十萬人民的前程到他這兒送人情!他真不敢想象,田立業這個縣委代書記會怎麼當,又怎麼當得好!

這才急急忙忙用保密線路給文春明打了個電話,講了一下高長河來訪的情況,並把高長河建議田立業到烈山主持工作的事重點提了出來,問文春明,高長河這麼做到底是什麼意思?

文春明遲疑著說:「我看人家還是好意吧?派田立業去烈山,沒派個對你老書記不滿的同志去烈山,明顯是討你的好嘛。」

姜超林不悅地說:「拿平陽下屬的第三大縣討我的好,文市長,你不覺得這太可怕嗎?你說說看,田立業這同志真要在烈山捅了漏子怎麼辦?咱對得起一百一十萬烈山父老鄉親麼?再說,不也害了田立業麼?」

文春明說:「老書記呀,你看你,瞎操心了吧?現在的市委書記是高長河,他敢拍這個板自然要負這個責。你我又沒向他推薦過田立業,咱著哪門子急呀!再說了,高長河敢用田立業,一定會有他的道理嘛,也不一定單為了送人情。」

姜超林直嘆氣:「春明啊,就是不為送人情,這麼安排也是很不妥當的嘛。高長河新來乍到,可能對情況還不是太瞭解,咱們這些老同志可不能看著他這麼胡鬧呀。就算有些矛盾,我們也不能在這種事上看他的笑話!這不可笑,搞不好我們要付大代價的!」

文春明沉默著,不做聲。

姜超林又說:「高長河來找我時,我因為心裡有氣,也是一時糊塗,沒當面把這些話向高長河都說開。高長河說,他和你約好要去鏡湖檢查防汛,一路上你再和長河同志好好談談行不行?一句話,烈山已經出了這麼大的亂子,今後再也不能出亂子了,這個縣委代書記一定要慎重選擇,決不能用田立業!田立業這個同志可以到市人大做副秘書長,也可以到市政府做副秘書長,就是不能把一百一十萬人民的身家性命交給他!」

文春明忙說:「哎,哎,老書記,咱可把話說清楚,我可不要田秀才到我們市政府做副秘書長呀,你能容忍他,我不能容忍他……」

姜超林便說:「看看,讓田立業到你市政府做個副秘書長你都不幹,讓他到烈山主持工作你就放心,這本身就很不正常嘛!春明,我再重申一下,在這種大是大非面前,我們一定不能有任何私心。就算田立業是我自家孩子,我再希望他好,也不能讓他去做這種責任重大的地方大員。」

文春明這才說:「好,好,老書記,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再和高長河說說就是,至於他聽不聽我就管不著了……」

接下來,文春明又滿腹牢騷說起了平軋廠的事,大罵何卓孝不是東西,偏在這種時候又出了事,竟虛報冒領幾萬塊錢的醫藥費,讓孫亞東抓住了把柄。又說何卓孝真操蛋,又是電話,又是電傳,和東方鋼鐵集團聯絡上了,明天就要飛上海了。

文春明火氣很大:「……老書記,你說說看,何卓孝咋就這麼蠢?我叫他看著辦,這意思還不明確嗎?他竟這麼積極,還說這不是看高長河的眼色,而是廠裡絕大多數同志的意見。廠裡絕大多數同志既然有這個意見,我怎麼不知道?」

姜超林說:「這我倒要說一句真話了,當初何卓孝和廠裡一些同志確實是比較贊同東方鋼鐵這個兼併方案的,我是因為你不同意,才沒好表態。這事高長河到這兒來也和我說了,我看你就別堅持了。高長河說得有道理,咱不能光要臉面,不顧屁股嘛。在這一點上,我覺得高長河倒比我強,能拉開臉面。」

文春明一下子發作了,語氣很激烈:「老書記,你是不是又要我做出犧牲?別人不知道,你老書記也不知道嗎?我為這個平軋廠受了多少窩囊氣?關鍵的時候,省裡那些官僚誰替我說過一句公道話了?不論是劉華波書記,還是陳紅河省長!他們心裡就一點都不愧呀?尤其是陳紅河省長,當初不是她算政治賬,說啥也不會搞得這麼被動!現在好了,都是我老文的事了!是我的事我不賴,既然十年我都受過來了,我現在憑什麼要這樣讓東方鋼鐵來兼併?!」

姜超林耐心地勸道:「春明,你的委屈我心裡都知道,所以,我支援公開報道平軋廠的事情,我的這一態度你是很清楚的。可是,老兄啊,教訓要總結,問題更得解決嘛!除非你能拿出更好的解決方案來。」

文春明說:「既然給優惠,我們為什麼不優惠自己?我想了一下,能不能讓平陽鋼鐵廠來兼併平軋廠呢?或者把這兩家聯合起來,成立一家鋼鐵集團公司?」

姜超林長嘆一聲:「春明啊,你不是不知道,平陽鋼鐵廠也是困難企業,能自保就不錯了,怎麼可能兼併平軋廠呢?拉郎配硬捏在一起更不好,局面會更糟嘛。」

文春明顯然很不高興,說:「好,好,老書記,那我就不說了,反正你和高長河都比我英明,不英明省委也不會安排你們坐船頭!」

姜超林說:「春明,對總結經驗教訓,我的態度一點沒有變,說到底,就是華波同志出面反對,我這個態度也不會變。我覺得這既是對歷史負責,也是還你一個公道。但是,平軋廠問題必須解決,不管是由高長河來解決,還是由你文市長來解決,我們不能這麼不負責任!」

文春明啥都不說了。

姜超林卻又說:「春明,見到高長河的時候,你可一定要提醒他呀,還有,在下午召開的常委會上也得發表意見,我們用錯一個耿子敬,惹出了這麼大的一個亂子,不能再眼看著高長河用錯田立業造成新亂子!」

文春明陰陽怪氣地答應著,放下了電話。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九日十一時鏡湖市圍堰鄉

和高長河一起前往鏡湖市圍堰鄉檢查防汛時,文春明卻什麼也沒說。

沒什麼好說的。高長河知道送人情,他文春明又何嘗不知道送人情呢?只要田立業不到市政府來當副秘書長他才懶得管呢。高長河既然敢拿田立業賭一把,就得為這場賭博的輸贏負責,管他什麼事?他上夠當了,再也不想往這種是非裡攪了。

細想想,覺得姜超林也在耍滑頭。田立業是這位老書記捧了六年的活寶貝,平陽幹部沒人不知道,現在姜超林偏反對田立業做烈山縣委書記,卻又不當著高長河的面反對,這又是怎麼回事?是真反對,還是欲蓋彌彰?搞不好這位老書記已經和高長河達成了某種妥協,又拿他當猴耍了。從電話裡的態度看,在解決平軋問題上,姜超林已經和高長河達成了一致,這不能不讓他起疑。

於是,一路上,文春明隻字不提田立業,只和高長河大談抗洪防汛,說是圍堰鄉鄉長兼黨委書記周久義是個先進典型,平時並不顯山露水,這次抗洪抗得卻極為出色,帶著鄉黨委一班人日夜吃住在大堤上,頂住了第一次洪峰,贏得了老百姓的廣泛好評,鄉政府和鄉黨委的威信空前提高。

高長河拍拍文春明的手,笑呵呵地說:「我就是看到了防汛簡報上的介紹,才點名要去圍堰鄉的嘛。像周久義這樣的同志要好好宣傳,報紙、電臺要多做些報道,別讓老百姓以為我們的幹部都是大大小小的耿子敬。哦,對了,文市長,還有濱海的王少波同志,我也讓報社寫文章宣傳了!」

文春明兩眼望著車窗外,不滿地「哼」了一聲,說:「高書記,我看倒不是老百姓把我們看成耿子敬,而是我們有些幹部惟恐平陽天下不亂!」

高長河看得出文春明的情緒,臉上卻仍是笑:「我看平陽這天下亂不了,老百姓心中還是有桿秤的嘛。我聽說跨海大橋通車典禮時,老百姓就打出橫幅,向姜超林同志表示敬意,是不是?」

文春明注意地看了高長河一眼:「你也聽說了?」

高長河道:「聽說了,我看,這才是平陽人民對姜超林同志的真正評價嘛!」

文春明心裡益發認定姜超林和高長河是達到了某種程度上的一致。

到了圍堰鄉,鏡湖市委書記白艾尼和圍堰鄉鄉長周久義等人已經在大堤上等著了,大堤下停著不少轎車、吉普車,還有一輛電視臺的新聞車。高長河和文春明的車一停下,攝像機鏡頭馬上對了過來。

高長河下了車,熱情地和周久義及圍堰鄉的幹部群眾一一握手,道著辛苦。

周久義看上去又老又瘦,見到高長河顯得十分激動,結結巴巴地說:「高……高書記,是……是你們當領導的辛苦,這……這麼忙,還跑到鄉下來看我們。」

高長河說:「周鄉長,是你們辛苦呀!你們幹得好啊,戰勝了第一次洪峰,保衛了家園,也保衛了改革開放的勝利成果!」拉著周久義粗糙的大手,又問,「老人家,有六十多了吧?啊?還沒退下來休息呀?」

周久義聽得這話,「嘿嘿」直樂。

高長河有點茫然,看了看文春明。

文春明道:「高書記,看你說的?老周算什麼老人家呀?他比我還小兩歲呢!」

高長河心裡一沉,感嘆說:「我們農村基層幹部太不容易了!」

周久義說:「高書記,是咱們的老百姓太好了!這次抗洪,那真是要啥給啥,沒有哪個人和我們鄉政府討價還價的!我們這些基層幹部還有啥話可說?只有帶著老少爺們好好幹!十天前,領著老少爺們上大堤時我就說了,人在堤在,只要圍堰鄉破了堤,我周久義就一頭跳下去!」

高長河連連讚歎道:「好!好!就是要有這種破釜沉舟的精神——人還是要講點精神的嘛!不過,周鄉長,萬一破了圩,也不能當真跳下去呀,啊?!」

鏡湖市委書記白艾尼插上來介紹說:「高書記,周鄉長說跳下去是絕對了些,不過,他們鄉政府、鄉黨委一班人確實向我們市委、市政府和圍堰鄉八萬百姓立下了軍令狀:只要破圩,兩套班子集體辭職!」

高長河又是連連表揚,表揚過後,對文春明說:「文市長,你說說看,有周久義這樣的幹部群眾,我們還有什麼困難戰勝不了?!我們應該信心百倍嘛!」

文春明點點頭:「那當然!」

然而,話雖這麼說,高長河和文春明還是不敢掉以輕心,在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裡,還是沿著環繞鏡湖的大堤巡察了一圈。四下裡看到的情形,讓高長河和文春明都十分滿意。周久義不是個耍嘴皮子的浮誇幹部,防洪防汛工作——都落到了實處,大堤不但加固了,還整體加高了大約一米。護堤的幹部群眾佈滿堤岸,每村每個幹部分工哪一段都很明確,一塊塊寫有責任範圍的「生死牌」赫然立在堤上,讓人禁不住想起戰爭年代的前沿陣地。

於是,和白艾尼、周久義等人在堤圩上一起吃麵條時,高長河與文春明便指示電視臺和報社的記者們,要記者們多報道報道這個圍堰鄉,把圍堰鄉防洪防汛責任到人的經驗儘快宣傳出去,促進其他各縣市的抗洪防汛工作。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九日十五時平陽市委

一片白燦燦的陽光透過南面落地大窗鋪灑到會議桌上,把會議桌前的黨旗輝映得火一樣紅豔。會議室裡卻並不熱,中央空調日夜開著,市委主樓內的溫度就永遠在二十三度到二十五度之間浮動。

下午三時整,平陽市委專題研究烈山班子問題的市委常委會準時召開。

開會前,高長河先和大家扯了幾句抗洪防汛的事,接著便言歸正傳,提出了烈山班子問題,宣告說,在幹部問題上不能搞一言堂,一定要發揚民主,充分研究。

高長河向市委常委會建議,調現市委副秘書長田立業任烈山縣委代書記。

根據慣例,組織部龔部長首先向與會常委們介紹田立業的有關情況。

儘管時間倉促,龔部長拿出的材料還是比較充分的,其中包括近幾年來的機關群眾評議材料。讓大家感到意外的是,這些機關群眾的評議材料都不錯,大多數都是肯定田立業的,說田立業公道正派,平易近人,敢於堅持原則,如此等等。

龔部長介紹完情況,會議室裡一片沉寂。

高長河笑呵呵地道:「田立業這位同志怎麼樣呀?大家都談談吧。」

大家還是不做聲,都盯著高長河看。

高長河也不客氣,說:「好,你們不說我先說,我建議的嘛。首先宣告一下,對近年來的群眾評議材料,我個人的看法是,僅供參考而已,不能作為我們市委任用田立業的主要依據。大家心裡都有數嘛,現在的情況是,只要幹工作就有矛盾,就會得罪人,群眾評議能有個三七開就很不錯了。倒是一些不幹事的人往往好評最多,現在田立業就是個證明嘛,幾年不幹事,好評一大堆!」

文春明含蓄地笑了笑:「高書記,這麼說你也不糊塗嘛!」

孫亞東也說:「這種情況很不正常,幹事的同志動輒得咎,不幹事的人反倒有功!這麼下去怎麼得了?誰還願幹事呀?!」

高長河環顧眾人,微微點著頭,繼續道:「既然我並不糊塗,為什麼還要提田立業呢?這就有我的考慮了,現在提出來和大家商量,看看有沒有道理?」

文春明和孫亞東都注意地看著高長河。

高長河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對田立業這個同志,我認為還是要做些具體分析。這個同志當了六年市委副秘書長,打了六年雜,沒幹多少實事,這是事實;我想問的是:是田立業自己不願做事呢,還是我們不讓他做事呀?我們不讓人家做事,現在反過來指責人家就沒多少道理了吧?這和自己不願做事不是一回事吧?」

這話說得一針見血,與會者馬上聽出了高長河的弦外之音。

然而,高長河並沒有發揮下去,又說起了正題:「所以,對田立業,我們要歷史地看,全面地看。這個同志曾經是市委重點培養的後備幹部,六年前就在烈山當過兩年縣委副書記,資歷、經驗和實際工作能力都還行,先去烈山把工作抓起來,應該沒什麼大問題。我特別注意到這位同志的工作思路,覺得頗有新意。請大家注意一下龔部長剛才介紹的一篇文章,是田立業三年前發表的,談政府採購制。田立業表述了這樣的觀點:作為一種公開、透明的制度,政府採購是對付腐敗的有效武器。反腐倡廉不能只是道德約束,更需要有效的體制來制約。這裡還有一篇文章,是談不受監督的權力導致的腐敗問題,文章沒有展開,寫得不算好,可問題提得好,發人深思。如果烈山原班子的權力沒失去監督,如果六年前我們不把這位田立業撤回來,如果三位換掉的縣長能堅守在崗位上,烈山兩套班子不會在短短兩三年裡爛到這種程度!田立業的文章我看了不少,真正引起我注意的,就是這兩篇——哦,對了,還有兩篇談經濟的文章也有些道理。對這位同志的才氣我不太看重,看重的是他的工作思路。」

龔部長馬上接著高長河的話頭大談田立業思路對頭,有政治頭腦和經濟頭腦,許多常委便也跟著應和,氣氛一下子熱烈起來。

唯一來自下屬地方的常委白艾尼更是為田立業大說好話,說是因為田立業常到鏡湖來,對田立業的瞭解就比較多一些,覺得這個同志確是像高長河所言,頭腦清楚,有工作思路。

「……更重要的是,」白艾尼加重語氣說,「田立業的心是熱的,在這種沒法幹事的情況下,還是想積極幹事的,而且,明裡暗裡真幫著我們鏡湖市辦成了不少好事。比如說,為了給鏡湖市電子城搞貸款和胡早秋一起四上北京,六赴省城……」

文春明先是一言不發,抱著茶杯不停地喝茶,昕白艾尼說到田立業這麼多「功績」,才不冷不熱地插了句:「老白,這四上北京,六赴省城,可不是他市委副秘書長該乾的份內工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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