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立業坐在001號奧迪車裡,目睹了七月三日黎明的到來。
七月三日的黎明是燦爛的,先是東方的天際矇矓發出紅亮,繼而這紅亮便絢麗起來,映紅了汽車前方遙遠的地平線。車上昌江江堤大道時,火紅的太陽已升了起來,把江水輝映得一片血紅。
在黎明跳動的陽光中,田立業心如止水,幾乎沒有和姜超林談心的慾望。儘管姜超林是那麼想談,幾次提起過去,提起他的「匕首和投槍」,他總不接碴,只和姜超林打哈哈。
於是,姜超林便嘆息:「立業呀,看來我是把你得罪了!」
田立業不看姜超林,只看身邊泛著紅光的平靜江水:「哪裡話呀,老書記,咱們的關係平陽誰不知道?你對我的好誰不知道?哎,老書記,你看看這江水,多平靜呀,都像咱們陽山公園裡的湖水了。」
姜超林向車窗外掃了一眼:「是哩,還有些美麗的樣子呢!」接著又說,「立業,說實話,得罪你,真不是我老頭子的本意。我真希望你好呀,你說說看,就算我兒子又怎麼樣?也不能像你這樣天天和我在一起嘛!我不願你去主持烈山工作不是沒有根據的。你在機關分分蘋果,分分梨,分錯了,分對了,都沒什麼了不起,再說了,有我在身邊,就是錯了也沒什麼,我擔著就是了。烈山就不同了,那可不是在機關分蘋果呀,一百一十萬人的身家性命要你負責呀!」
田立業笑笑:「所以,我不又回機關分蘋果了麼?這挺好。」
姜超林「哼」了一聲:「你是有情緒,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田立業仍是笑:「好,好,老書記,你說我有情緒我就有情緒,行了吧?」
姜超林拍拍田立業的肩頭:「就不願和我說說你的心裡話嗎?」
田立業搖搖頭道:「沒什麼好說的,人生在世,能活個問心無愧於願足矣。」
姜超林馬上問:「立業,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老頭子內心有愧?」
田立業當即宣告道:「老書記,我可不是這意思哦。」
姜超林嘆了口氣:「我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檢點到現在為止的一生,立業,我可以告訴你,我是問心無愧的,為平陽,為工作,為這二十年的改革開放,我盡了自己的力,盡了自己的心。立業,這些年你一直在我身邊,你最清楚我。你說說看,除了工作,我還有別的生活沒有?你記得不記得了,九五年在北京等國務院領導接見,一下午閒在招待所沒事幹,你們都打牌,我只有呆呆地看著你們打。我不是不想和你們一起消磨一下時間,而是不會打呀!」
田立業說:「這我不早就勸過你麼?工作並不是生命的全部內容。」
姜超林感慨說:「是啊,是啊,生活豐富多彩呀,所以呀,我們有些幹部跳起舞來三步四步都會,喝起酒來三斤二斤不醉,打起牌來三夜兩夜不累!什麼作風?反正我是看不慣,也永遠不會去學!」
田立業卻說:「老書記,我看你還是得學學,你總有徹底退下來的時候,總有沒工作可做的時候,到那時候你幹什麼呀?」
姜超林說:「立業,你別說,我還真沒想過這事呢!」
田立業說:「那就想想吧,只要你願意,有空我就教你打麻將,打撲克。」
姜超林擺擺手:「不學,不學,真徹底退下來再學也不遲。」
這話題又說到了盡頭,兩人都不做聲了,都盯著窗外流逝的景色看。
一片綠色的田野在車窗外移動,時而還可見到三兩隻水牛從車窗前閃過。
過了好一會兒,姜超林才把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來,問田立業:「立業啊,你知道不知道,我馬上要調走了,要離開平陽了?」
田立業平淡地說:「知道,高書記和我談話時說起過。」
姜超林問:「說心裡話,立業,你是不是也希望我離開平陽?」
田立業笑笑:「老書記,你是省管幹部,我的希望有什麼意義?!」
姜超林親暱地碰了碰田立業:「哎,願不願跟我到省裡去工作?」
田立業苦笑道:「跟你去省裡分蘋果?我還不如在平陽分蘋果呢!」
姜超林長長嘆了口氣:「立業,我看你這孩子真是錯怪我嘍!」
田立業正經道:「老書記,你看你,咋又這麼說?我敢怪你嗎?!」
姜超林閉起了眼,閉眼時,眼角有淚水溢位來:「立業,你怪我就怪吧,反正我不怪你,我老頭子仍然真心實意把你當小朋友待。日後,我在省城安了家,你愛來就來,不來我也沒辦法,可我還是希望你能來。古人說,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田立業也禁不住動了感情,真想問姜超林一句,我們是知己嗎?可話到嘴邊,還是嚥了回去,只淡淡地說了句:「老書記,我會常去看你的。」
這日,姜超林交流的願望落空了,一直到在圍堰鄉下車,田立業都沒和他說幾句心裡話,一切都是那麼客氣禮貌,讓姜超林心裡一陣陣發冷。一九九八年七月三日六時鏡湖市圍堰鄉
當泥水斑駁的001號奧迪馳到圩堤下時,胡早秋第一個撲上來,帶著哭腔連聲說:「老書記,你可來了!可來了!你再不來,我可真要上吊了!」
姜超林走下車,看了看遠處大堤上的人群,對胡早秋說:「叫什麼叫?這種情況應該預料到!抗洪抗到半截下令撤離是最難的事,過去又不是沒有過,積極做工作嘛!車載電臺馬上就過來了,政府令和廣播稿都準備好了,馬上流動廣播!」
胡早秋說:「這裡有個抗洪廣播站,老書記,您是不是先去說兩句?」
姜超林想都沒想,便說:「好,我先去說兩句!走吧!」
向廣播站走時,胡早秋又彙報說:「鄉長兼黨委書記周久義思想不通!」
姜超林氣哼哼地說:「是的,我知道,膽子不小,在電話裡和文市長頂起來,公然抗命!」又問,「這個周久義是不是戴眼鏡的周瞎子?」
胡早秋說:「不是,老書記,周瞎子早調鏡湖當工業局局長去了,是那個特愛喝酒,又沒酒瓶,喝二兩就醉的周久義嘛!」
姜超林「哼」了一聲:「我當是誰呢,是週二兩呀?給我把他找來!」
胡早秋提醒說:「這當兒周久義只怕連你的話都不會聽哩!」
田立業沒好氣地說:「胡市長,老書記叫你叫,你就去叫,囉嗦什麼!」
胡早秋白了田立業一眼:「你狠什麼狠?臨湖鎮的賬我還沒和你算呢!」
田立業說:「想算你就到平陽市委來,我候著你!」
胡早秋一愣:「怎麼田領導,這麼快又提了?」
田立業冷冷道:「沒提,降了,不過,現在恰好和你打交道——負責協調全市防汛!胡市長,時間緊,任務重,我沒時間和你廢話,快去找周久義!」
胡早秋去找周久義時,姜超林已開始了廣播。
廣播前,田立業先做了一下介紹,說是市人大主任姜超林同志受市委、市政府的委託,已經趕到圍堰鄉來了,現在,要代表平陽市委、市政府做重要指示。接下來,姜超林開始講話,再次重申了市委、市政府關於圍堰鄉八萬人緊急撤離的指示精神,並嚴厲宣告,駐平部隊官兵和大批車輛馬上就要開上來,不撤是不行的,政府令必須執行,特事特辦,凡煽動抗命的,一律就地抓捕!
廣播結束後,姜超林要求全鄉村民組長以上的黨員幹部馬上到廣播站集合。
黨員幹部陸續趕來集合時,胡早秋把泥猴似的周久義拖到了姜超林面前。
姜超林原想好好罵罵周久義,可見到周久義鬍子拉碴,一身泥水,滿眼血絲,人都瘦得脫了形,心裡不忍了,只嗔怪地說:「週二兩,你是不是喝多了呀?啊?連市委、市政府的招呼都不聽了?敢和文市長頂,真是膽大包天!」
周久義哭了,哽咽著說:「老書記,我……我這也是沒辦法呀!圍堰鄉抗洪,我是領導,人是我領上堤的,老百姓的東西家當是我拿走的,我向全鄉老少爺們許過願,要和圍堰鄉共存亡。」
姜超林耐心說:「久義,你這個精神是好的,但是不能硬來蠻幹嘛。」
胡早秋也說:「是的,老周,我們這些當領導的總要對老百姓的生命安全負責嘛!你不想想,真不撤,萬一把八萬人淹到水裡,這天大的責任誰擔得起?」
周久義說:「我沒說不撤,胡市長,老書記不知道,你也不知道麼?該和大家說的話,我不是都和大家說了麼?是大家不願撤呀!」
胡早秋厲聲說:「老周,關鍵是你要帶頭!」
周久義脖子一昂說:「胡市長,你年輕,還有得升,你想保烏紗帽,我不想保,這個頭我不帶!職不是讓你撤了麼?我就是個一般幹部了,我就是要和圍堰鄉共存亡!退一萬步說,打仗還要有人掩護撤退,你就算我是打掩護了好不好?!」
這時,黨員幹部已來了不少,廣播站門前,堤上堤下四處站滿了人。
姜超林覺得周久義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就算撤退,在這八萬人撤離前也得有人巡堤護堤,留下週久義一些同志護堤也是正常的,於是便說:「好了,好了,久義,我們不要爭了,你就帶著一部分基幹民兵留下護堤,最後撤,現在我們先開會,佈置整體撤離工作,你不要再說什麼共存亡了,這不好,不利於我們落實市委、市政府的指示精神!」
周久義說:「那好,老書記,我巡堤去了,你們開會吧!」
姜超林火了:「週二兩,你給我站住!這個會誰不參加你也得參加!得幫我們做工作!我的脾氣你是知道的,這種時候你敢不顧大局,我叫你當面難看!」
周久義資格老,不怕胡早秋,卻是怯著老書記姜超林的,老老實實站住了。
田立業根據姜超林的指示,大聲宣佈開會。姜超林不是動員了,是具體佈置,一個村一個村點名,要村支書和村主任們往前站。姜超林記憶力也真是好,圍堰鄉十幾個行政村、自然村,村村的名字都叫得上來,兩個億元村村主任的綽號都叫得出,由不得田立業、胡早秋不服。胡早秋聽著姜超林點名,就滿心慚愧地想,老同志就是老同志,抓工作真是實實在在——他就沒這麼實在,在鏡湖當了這麼多年副市長,許多村主任他都不認識,更別說人家的綽號了。
姜超林說到最後激動了:「……同志們,我們平陽市委、市政府有個對你們負責的問題,你們也有個對圍堰鄉群眾負責的問題。昌江和鏡湖水位一直居高不下,特大洪峰馬上又要到來,不撤怎麼辦呀?別的損失一點可以,政府可以想辦法幫助,大家也可以想辦法自救,但老百姓的生命是不能損失的!你們一定要狠下這個心,就是硬拖,也得把大家都拖走,我姜超林拜託大家了!」
說到這裡,姜超林深深向面前的黨員幹部鞠了一躬。
不少黨員幹部深明大義,相互招呼著,退出會場,去安排撤離事宜。
然而,有近一半人沒動,仍盯著周久義看。
周久義急了:「同志們,老書記說得還不夠清楚麼?快走吧,都走吧!只要人在,啥都還會有,人不在,就啥都完了!能帶走的東西儘量帶,房門鎖好,牲畜圈起來,到時不破堤也沒啥損失。」
這時,有人說:「周鄉長,你們守堤的人夠麼?咱不能再多留下點人麼?」
周久義說:「不行!這不是討價還價的事,咱得做最壞的思想準備!」
又有人說:「我們是自願留下的,真要出了意外,我們不要市委負責!」
田立業惱火了:「說得輕鬆!你們不要市委負責,市委就可以不負責了嗎?」見胡早秋在一旁愣著,田立業火氣更大,「胡市長,你看看你們鏡湖黨員幹部的素質!也不知你們平常是怎麼教育的!」
胡早秋心頭的火「呼」地躥了上來——這個田立業,看來真想借機弄他了,於是便說:「田副秘書長,鏡湖黨員幹部的素質怎麼樣市委自有評價,輪不到你說三道四!說撤離就是說撤離,你扯這麼遠幹什麼?!」
田立業冷冷道:「好,胡市長,那你就去說,就去做!我們等著哩!」
姜超林不知昨夜臨湖鎮發生的那一幕,見他們這對好朋友在這時候吵起來了,便責備道:「什麼時候了,你們還拌嘴?也不注意群眾影響!都給我少說兩句!」
田立業攔住姜超林:「老書記,你別管,咱也不能包辦一切,這裡是鏡湖市的圍堰鄉,歸胡市長和周鄉長領導,你就叫胡市長和周鄉長去做工作!讓他們的黨員幹部拿出點素質來!」
這時,高長河又來了電話,要姜超林去接,姜超林到廣播站裡接電話去了,臨走,又向田立業交待了一句:「立業,有情緒也不準帶到工作上!啊?!」
田立業卻還是把情緒帶到了工作上,冷眼看著胡早秋,點著一支菸抽了起來。
這一來,面前的幹部群眾對立情緒更大,更不願動了,都盯著胡早秋看。
胡早秋被逼到絕路上了,睜著血紅的眼睛吼道:「你們還他媽的看什麼?就不能拿出點素質來?啊?周久義,你這個鄉長兼黨委書記平時是怎麼當的?怎麼到這種關鍵時候就指揮不動了?」
周久義訥訥地說:「上堤抗洪,大家個個都是好樣的!好人好事不斷湧現哩!」
胡早秋吼道:「執行上級指示也得是好樣的,像這種情況在戰場上是要執行戰場紀律的,是要槍斃殺頭的!」
田立業在一旁說:「胡市長,你這話說對了,現在就是打仗!」
人群中有人叫了一聲:「田立業,真是打仗,我就先在背後給你一槍!」
田立業根本不氣,拍拍胡早秋的肩頭:「胡市長,你聽見了嗎?這話說得多動人呀?啊!」繼而,臉一拉,「胡早秋,我可和你說清楚,我田立業這百十斤今天算交給你了,在圍堰鄉被西瓜皮滑倒,我都找你算賬!」
胡早秋氣極了:「誰在那裡瞎叫喚?誰?再叫一聲我把你抓起來!別愣著了,全散了,散了,趕快去安排撤離!老書記已經代表平陽市委宣佈過了,真有煽動抗命的,立即抓起來!這可不是嚇唬你們!」
一個村民組長流著淚叫起來:「胡市長,你就抓我吧,我死也要死在堤上!」
周久義嚇壞了,撲通一聲,對著眾人跪下了,滿面淚水連呼帶喊:「老少爺們,老少爺們,我求你們了好不好?你們再不走,我……我就跳到鏡湖去!」
眾人被震撼了,呆呆地看著長跪不起的周久義。
胡早秋也被震動了,緩緩看著大家,訥訥地問:「同志們,你們是不是也要我跪下求你們?好,好,我也跪下求你們了……」說著,當真跪下了。
面前的幹部群眾這才如夢初醒,趕緊上前去攙扶胡早秋和周久義。
這時,姜超林接了電話回來了,神色激動地宣佈說:「同志們,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我們圍堰鄉的撤離工作得到了省委的親切關懷,省委書記劉華波同志親自出面和大軍區首長取得了聯絡,駐平陽的集團軍已緊急調動趕來協助撤離了!大家還等什麼?快走呀!」
這下眾人才一鬨而散,忙忙慌慌地去做撤離的準備了。
與此同時,平陽市的車載電臺也遠遠地開過來了,電臺的廣播聲由遠及近,重複播送著政府令,一句句,一聲聲,奪人魂魄:
「……下面播送平陽市人民政府令!下面播送平陽市人民政府令!目前全市抗洪形勢極其嚴峻,昌江和鏡湖水位迅速上升,其上漲速度之快,水量之大,為歷史罕見。昌江第二次特大洪峰已經形成,並將於七月三日十六時左右抵達我市。鑑於這一嚴重形勢,為保護人民生命的安全,七月三日凌晨,平陽市人民政府召開專題市長辦公會,決定緊急撤離鏡湖市圍堰鄉八萬居民。為此通令如下……」一九九八年七月三日八時平陽市防汛指揮部
和集團軍李軍長及鏡湖市委書記白艾尼通過電話,把圍堰鄉撤離事宜——落實好以後,高長河鬆了一口氣,抓起桌上的乾麵包啃了起來,邊啃邊對孫亞東說:「多虧了超林同志的提醒呀,不是他提醒,我可真想不到從圍堰鄉撤人!」
孫亞東感嘆說:「在這一點上誰不服都不行,姜超林抓工作就是細!文春明比起姜超林可就差遠了!姜超林批評文春明糊塗,我看文春明也是糊塗,這種大水壓境的時候,怎麼就相信圍堰鄉能守住呢?一旦守不住,麻煩就大了!」
高長河道:「這也不好怪春明,第一,圍堰鄉確實頂住了第一次洪峰;第二,誰也沒想到昨天會普降大暴雨,情況會這麼快急劇惡化……」
正說著,劉意如趕到防汛指揮部來了,請示說:「高書記,今天的工作怎麼安排?事還不少呢!上午有兩個會,一個是大型國企深化改革研討會,國家經貿委一位領導同志參加,昨天已到了平陽;還有個會是市計生委主持召開的計劃生育先進集體和個人表彰大會。下午……」
高長河滿腦子都是抗洪,沒等劉意如再說下去,便揮揮手道:「好了,好了,劉主任,你別說了,現在抗洪形勢十分嚴峻,這兩個會我都不能參加了,請亞東同志代表我去好了!」當即對孫亞東交待說,「亞東,這兩個會,請你代表我和市委去,講話稿在劉主任那裡,這幾天凡是會議呀,雜事呀,你就費心多管管。我和春明實在分不開身。」
劉意如衝著孫亞東笑笑,又把臉轉向高長河,定定地看著高長河說:「高書記,孫書記代表您開別的會行,這大型國企的研討會,您不去好麼?國家經貿委來了一個正部級副主任,從接待規格上說,您必須出面,就算不去參加會議的開幕式,也得露一下面,所以……」
高長河知道劉意如說得對,可不知怎麼,聽了這話就是不高興,不高興又沒法說,只得點頭道:「好,好,這個會我去參加一下,和副主任見個面就走!」
劉意如又提醒說:「高書記,會議的開幕式是九點整。」
高長河看看錶:「還有四十五分鐘嘛,劉主任,半個小時後你再來接我!」
劉意如走後,孫亞東不無譏諷地說:「劉主任可是真負責任呀!」
高長河自嘲道:「這你別說,劉主任還就是永遠正確哩!」
孫亞東笑了:「所以,領導的工作就總是由秘書安排!」
高長河不悅地看了孫亞東一眼:「話也不能這麼說嘛,劉主任只是提醒一下!」
孫亞東不說了,話題一轉道:「哦,高書記,還有兩件事順便向你彙報一下:一件事你知道的,就是梁兵收耿子敬的那臺空調,我們已經去人要回來了,經辦此事的同志說,梁兵的態度還不錯,你就不要再責怪梁兵了,免得傷了和氣。」
高長河一聽這話就來氣了,說得好聽,還別傷了和氣!表面上卻不動聲色:「孫書記,這種事你們自己處理就是了,根本不必和我說。」
孫亞東笑道:「總是你家大舅子,不通個氣總不好嘛。」
高長河心裡的火更大。派人到省城追空調你不通氣,現在倒通氣了!
孫亞東又說:「還有個事,就是平軋廠長何卓孝的老母親昨天下午去世了,也是巧,我正好到醫院拿藥,他們院長就向我彙報了,說人是你送來的,何卓孝又不在家,問我怎麼辦?」
高長河看了孫亞東一眼:「你打算怎麼辦?」
孫亞東道:「我這不是向你請示麼?」
高長河問:「何卓孝的家,我要你去看看,你去看了沒有?」
孫亞東嘆了口氣說:「看過了,也把情況全弄清楚了,這個同志確實是為了自己母親才走到這一步的,想想真是讓人痛心!說實在的,當了這麼多年紀檢幹部,我還真是頭一次碰到這種事,心裡真不是滋味!」
高長河意味深長地道:「我們下面的幹部不容易呀!」
孫亞東感慨說:「是不容易,太不容易了!所以,高書記,我建議對何卓孝的問題從寬處理!一定要從寬處理!」
高長河眼睛一亮:「哦?說說你的意見。」
孫亞東認真地想了想:「高書記,你看是不是這樣?可以以詐騙罪立案,涉及三萬九千多元,不立案恐怕是不行的,那就無法可言了。但是,進入法律程式後,我們市委一定要有個態度,我的意見可以考慮判處緩刑,你看呢?」
高長河十分失望,苦笑著嘆了口氣:「再商量吧!」
這時,文春明從濱海市昌江江堤上打了個電話過來,詢問圍堰鄉的情況,高長河大體說了一下,道是集團軍出動了,一切撤離工作都落實了,要文春明放心。文春明在電話裡也把濱海這邊的情況順便向高長河通報了一下,把濱海市委書記王少波大大表揚了一番,說是王少波這些天可沒閒著,指揮十萬人日夜固堤,現在看來濱海不會有大問題。
這邊電話剛放下,姜超林的電話又打進來了,說是集團軍的幾千官兵開上來了,圍堰鄉的撤離工作已經開始,要高長河轉告省委,不必再為圍堰鄉的事分心了。
高長河連聲向姜超林問好,一再要姜超林注意身體。
姜超林嘶啞著嗓門說:「長河,你放心,我身體好著哩!」
高長河又要田立業聽電話,囑咐田立業,一定要保護好老書記。
田立業在電話裡連連應著,要高長河放心。
孫亞東也想起了田立業,說:「高書記,對田立業的問題,昨夜我就想說的,可大家在研究抗洪,加上田立業又在面前,我就沒說——田立業到烈山主持工作後幹得真是很不錯哩,像變了個人似的,現在說撤就撤,也太說不過去了吧?我們不能因為劉華波一句話就這麼幹嘛!既不公平,又沒有原則性!」
高長河「哼」了一聲:「孫書記,我可不是你,得聽招呼!」
孫亞東還想爭辯幾句,高長河卻揮了揮手:「就這樣吧,孫書記,今天你值班,沒有什麼重大的事就別找我,我到國際酒店和國家經貿委的領導見一下面,就下去檢查防汛,對付洪峰。」
孫亞東只得把沒說完的話嚥到肚裡,起身走了,去了市委。
孫亞東剛走,劉意如又來了,高長河意識到時間到了,便隨劉意如出了門。
上了車,一路往國際酒店趕時,高長河仍掛記著何卓孝的事,便問劉意如:「何卓孝的母親昨天去世了,你知道不知道?」
劉意如說:「知道,孫書記也知道!」
高長河問:「這事你們通知何卓孝沒有?」
劉意如說:「通知了。何卓孝是孝子,在電話裡就哭得沒人腔了。」
高長河問:「為什麼不讓他從上海回來?」
劉意如說:「是老何自己不願回來,說是再有兩三天上海那邊就談完了。」
高長河黑著臉不作聲。
劉意如嘆了口氣:「高書記,就這樣,孫書記還盯著人家不放哩!」
高長河悶悶不樂地說:「這你也別怪孫書記,這是孫書記的份內工作!」
劉意如淡淡笑了笑:「高書記,不是我多嘴,要我看,你這班子得調調了。」
高長河注意地看了劉意如一眼:「哦?怎麼調?調誰?」
劉意如說:「當然是調孫亞東了!」
高長河故意問:「為什麼不調文春明呢?」
劉意如笑了:「高書記,這您還要問我呀?你心裡都不明白?」
高長河不露聲色,揮揮手,「你說說看嘛!」
劉意如輕輕咳了聲,慢條斯理地說起來:「有三個理由。第一、文春明對你沒有期望值,而孫亞東有,孫亞東曾經是你中央黨校的同學和朋友;第二、文春明能擺正自己的位置,當著市長,卻從來沒忘記自己是市委副書記,而孫亞東抗上,經常會不自覺的忘記這一點;第三、文春明是拉縴做實事的,孫亞東主觀上不論怎麼想,客觀上都是給你添亂的,比如何卓孝和平軋廠的事……」
高長河倒吸了一口冷氣。這個女主任,真厲害,短短八九天的時間,就把他的心思全揣摸透了!劉意如無疑又是正確的,可這正確依然讓他很不舒服——豈但是不舒服,簡直有點芒刺在背的感覺。
像劉意如這種辦公室主任今後還用不用?一時真不好決定。儘管他心裡對這個過於聰明的女人已經厭煩了,可真把她從身邊調開,又不知該讓什麼人頂上來?還有,頂上來的新主任能有劉意如這麼嚴謹能幹麼?能在當緊當忙時提醒他注意諸多問題麼?比如,今天這個非去參加不可的會議?
到了國際酒店,高長河像似忘記了車上的談話,把手機交給劉意如,要劉意如注意接聽圍堰鄉姜超林和濱海文春明的電話,一旦有意外情況,馬上向他報告。
劉意如點點頭,像往常一樣輕聲提醒說:「高書記,你也別在主席臺上坐得太久了,國家經貿委的那個副主任講完話你就走,我在車裡等你,陪你到昌江大堤上檢查防汛工作去,我已經通知市電視臺的同志在昌江大堤上等你了!」
高長河禁不住一怔:「劉主任,你怎麼知道我要去昌江大堤?你原來不是說還有計生委的會嗎?不是要我去參加嗎?」
劉意如笑道:「我知道你不會去參加計生委的會了,可該提醒你還是得提醒你,去不去是你的事,提醒不提醒是我的事。我不提醒就是工作失職。我知道你滿心想的都是抗洪,而且下午四點特大洪峰就要到來,你說啥也得在電視上給平陽全市軍民鼓鼓勁,所以,來不及向您彙報,就這麼先安排了,也不知對不對?」
這還有什麼好說的?這安排不但對,而且對極了,只是——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