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娥媚脫下手套,捧著一把雪,看它在朝陽下漸融成水滴,從指縫間散落。
「這是今年冬天最後的一把冰冷。」她合掌,心頭有些失落。
邵飛揚合住她雙手,放在下巴磨蹭著。
「是呀,春天就快來了,你這個超級怕冷的人有福了。」
「我喜歡冬天。」那是指某方面而言。
「哦!」他又挑高一邊眉毛,表示不相信。
她看他。
「因為冬天讓我有理由賴在你懷中取暖。」
他開啟大衣將她包入懷中,承諾道:「任何時候,我都提供這一項服務。今生今世,非你莫屬。」
她雙手環住他的腰,努力吸取他懷中乾淨的氣味。這麼美好的時刻,為什麼她會如此感傷?她與他要守一生一世的,他們會結婚,過著幸福的生活。多餘的憂鬱為什麼偏要介入呢?
一向樂觀的人,卻在最幸福的時刻躊躇,是幸福太美好,太不真實了嗎?滿心盈溢的喜悅甜蜜,總怕在這一朝一夕享用完,往後還能有更好的嗎?或者是怕這一切終究只是幻象一場,就像戲劇一樣上演完最高潮後,接下來是無盡深淵——哦,不要想了,越想越害怕而已……為什麼人在幸福的時刻會有那麼大的恐懼呢?還是她太杞人憂心了,邵飛揚就不會這樣!他篤定他的理想,確立他的方向,就不會猶豫——是男女之間的不同,還是她太敏感了?
「婚後——」他下巴頂在她頭頂,目光晶亮的看向遠方的山頭。「我要賺錢買一幢大宅子,二層樓那一種,一樓讓我媽與弟弟們住,二樓,我們自己住。生它一堆孩子,你只要看小說、畫圖就好了,我會天天做飯給你吃,將你得胖胖的,就不會怕冷了。你可以替每個人織毛衣,不過要先織我的。然後當我更有錢一些,我要帶你環遊全世界,英國的古堡、巴黎的鐵塔、美國的大峽谷、希臘羅馬的競技場……」他抬起她的頭。「會有那麼一天的。」溫暖的唇印上了她的。
「我相信,並且不論多久,我都會等的。」她微笑著,眼中浮著淚!是感動也是感傷……是的,即使千辛萬苦,她也是會等,一直到此生終了。
突然,邵飛揚的面孔轉為急切與不確定,捧住她的臉。
「告訴我,你愛我,今生今世只愛我!沒有別人,沒有任何人會搶走你!」
「你以為我有了你還有可能看別人一眼嗎?飛揚,我什麼都給你了,這還不能給你足夠的信心嗎?」她先是低低的呢喃,然後抓住他一手放在她心臟上。「這顆心,今生今世只為你跳動。我愛你,只愛你,即使我大了你四歲,還是不可自拔的愛上了你!」
他搖搖頭,再次摟她入懷。
「年齡不能代表什麼。在我眼中,你是我要用一生呵護的小女人,這麼的美麗,這麼的可愛……我會愛你一輩子,至死不渝。」
是的,為了她,他什麼也不在乎。
推掉了學校要派他到美國當交換學生的美意,那是三千學子中唯一名額的殊榮。只有成續優異,並且被美國方面肯定的學生才有機會免費飄洋過海去接受一流教育,還會有機會被推薦入美國大學,拿全額獎學金。
這些曾是他進k中後所努力的目標。但他現在有更大的目標了,他要一個家,要一個妻子。娥媚是他終生所盼,只要她永遠靠在他懷中,他今生別無所求……
星期二,他被一通電話召回家去,還向學校請了一天假。紀娥媚隱隱感到事情不對勁了。
當天晚上他趕回來,沒讓她發問就緊緊摟著她,吻著她,將她帶入狂風暴雨的激情之中。他像一隻負傷的野獸,在她身上汲取溫暖與撫慰。她沒有多問,不敢多問,努力攀著他,給他他所要的安慰,他低吼著他誓死不移的愛語,在她耳邊訴說到天明,要求她相同的保證!
該來的事情,總會來的,但她不知道他們要面對的第一個挑戰是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手中握有什麼足以致勝的東西。只有愛而已,兩顆真心相許的心,在還不被允許的情況中相許相愛了。
星期三,他又恢復了笑容,用甜蜜的吻去吻醒她,他這天穿的制服讓她特別感到刺眼,他眼中一抹堅決的神色讓她害怕。「無論如何,我們會在一起的。」他這麼說著,卻引起她心中不祥的感覺。但在他燦若朝陽的笑容中,她隱藏住她的憂心如焚,給他他最喜愛的笑容,吃完他精心料理的早餐……直到他先出門後,她才知道自己一顆心沉到無底深淵去了……他今天會做出什麼事呢?
另一項讓她害怕的事終於容不得她視而不見。她騙飛揚月事已經來了,可是事實上已經遲了十天了。身體中異樣的存在感讓她知道,她確實懷了身孕,她要他的孩子,但這孩子來得不是時候。天,她好害怕!不能讓飛揚知道,絕對不能讓他知道,他會不顧一切的馬上娶她,什麼也不顧,她不要他這樣。他是多麼優秀,多麼有實力,她太清楚了,所以更是不能毀了他。但,這又能瞞多久呢?她不知道,她的心好亂。
煩擾的心使她無心去上課,就這麼一直坐在客廳發呆。
尖銳的電鈴聲像一記悶雷,驚嚇到她惴惴不安的心。
開啟門,門口站著一男一女與一個十來歲的小孩。中年女子有著蒼老疲憊的面孔,幾處補丁的舊衣裹著纖弱的身體,她手上緊握著小男孩的手,沉靜的小男孩用一雙與邵飛揚相同的眼在看她。
中年男子則體面多了,斯文的面孔,微胖的身材,像是敦厚的讀書人,又像是個老師。一雙本是溫和的眼,正閃著不贊同的眼神看她。
紀娥媚心中有些瞭然了。
「請問?」
中年男子主動介紹:「她是邵太太,邵飛揚的母親,這是他弟弟。我姓王,是邵飛揚的導師。」
「請進。」她輕輕說著。
在倒上四杯熱茶後,氣氛一時之間沉默得窒人。
王老師清了清喉嚨,在邵母乞望的眼光中,首先開口:「呃!我們都知道,是紀小姐使他的成績回升到校園排名,並且各種考試都名列前茅,也是紀小姐給了他很多幫助——」
「是他自己努力來的。」紀娥媚開口。一連串的場面話之後接續著不堪的苛責,她正等著承受。
「他今天到學校辦休學。」王老師開口說著,緊緊看著她的反應。
紀娥嵋臉色瞬間蒼白!他果然去做了!
「紀小姐,求求你高抬貴手,放過阿揚吧!你是千金小姐,我們邵家高攀不起!你又是那麼成熟美麗,我們阿揚只是一個毛頭小子,配不上你呀,他昨天說不要出國、不要念書,只要娶你……他……太沖動了,佔去你的清白……他還未成年、不懂事,我替他向你賠不是……我做牛做馬都會賺錢補償你的,你放過他吧……」邵母硬嚥不成聲,一雙佈滿厚繭枯乾的手恐懼的抓住她的手臂乞求。
是的,在他們眼中,她是一個成熟的女人,誘拐邵飛揚偷禁果的壞女人。他們之間美麗純潔的愛情,在他人眼中只是失控的慾望而已。而她恰巧年紀比較大,自然所有的箭頭全朝向她而來!全是她的錯,引誘一個上進有為的少年,毀滅少年的前途,讓少年的家人害怕失望……
「出國?」出國又是怎麼回事?她不明白。
王老師搖了搖頭。
「邵飛揚是我教過的學生中最出色的一個,深受各科師長的欣賞,因此一致推舉他到美國當交換學生。不僅校方會供應他一年的學費及生活費,假使他成績優異的話,還將會被推薦到哈佛大學讀書,並且四年獎學金全額供應。以他的家庭狀況,這訊息是他所能得到最好的幫助。兩年來他一直朝這方向努力。可是現在,他甚至不念完這學期,還有半個月就寒假了,他也不在乎。今天的休學手續暫時被擱置,我們希望紀小姐能為他著想,勸他把握良機。他的才能與家人衷心的盼望,都不宜在此刻為了一時的迷惑而放棄,讓人失望。結婚是人生大事,要結也不一定要急在現在。紀小姐也是學生,應該瞭解事情的輕重緩急。你們有的是時間,可是這麼好的機會不把握,將來他會很辛苦!」
再怎麼看,也不會有人將紀娥媚看成煙視媚行的壞女人,她的美麗清清雅雅,氣質乾乾淨淨,一看就知道是好人家的女孩。也只有這種正經又美麗的女人才會迷得邵飛揚魂不守舍。王老師心中也有些不忍。兩人除了年紀外,真是相配的一對,只是戀愛的時機太不合宜,晚個幾年再相遇,那必定是好事良緣。可是,現在卻只會造成眾人的擔憂困擾。
「你是壞女人嗎?」邵飛揚的弟弟突然這麼問,嚇了他們一跳。
邵母急叫:「平遠!你……」
紀娥媚淡淡一笑,眼中盛滿無盡的哀愁。那種悽絕的美麗,使邵平遠楞了一下,小小年紀第一次感到那種悲哀的美麗;他坐到紀娥媚身邊,仰首看她,天真道:「你不要哭,你是好女人。」然後他又強調;「你和新娘一樣漂亮!」
「謝謝!」她輕撫他的頭。
「紀小姐……」邵母遲遲的看他。
「我會勸他的——而且,我會做出對我和他都最好的扶擇。」她幽幽的承諾。
邵母突然對她下跪,紀娥媚連忙扶住她。
「伯母,不要這樣!」
「謝謝你,紀小姐……你大人大量,放過我家阿揚……他做了不可原諒的事,我代他向你賠罪!」邵母甚至要向她磕頭。
紀娥媚流下眼淚跪在她面前,心碎的捂住臉。
「求求你,不要這樣,不要這樣……不要再折磨我了!」
邵母無措的起身!不知如何是好……王老師站起來道:「我想,我們該走了。」
紀娥媚強裝出堅強的面孔,在幾次深呼吸後,替他們開門,硬嚥的喉嚨擠不出一個字。
三人出門時,小男生頻頻回頭看她,含著一種深意,她不明白那是什麼,而她此刻也沒心情去深思。關上門,她跌坐在地上,她早該知道的,幸福的代價要用無盡的苦難來補償——所以她總是不安。
唇角勾起了回憶的笑:第一次見面時,他征服了她的胃!在三個月半前……在平安無事、充滿笑意的兩個月單純的日子中,他成了她唯一的依賴。他做著美味的早餐,到她房間將她挖出溫暖的被單,將她的生活起居照顧得無微不至。情愫的暗潮在那時已然澎湃,只是兩人不明白那是什麼罷了。轉折於那一個大冷天,風雨交加,爆發了他們抑制不住、不能自己的情感,一切都是那麼自然而然的發生……他們獻出了彼此,毫無保留……
夠了!夠了!他們曾經有這麼美好的一段。對她而言,此生再無奢求。她有他純摯的愛,有他全心的守護,就能伴她一生——何況,她有他的孩子。她會把他生下來,離經叛道的未婚生子,獨自一人承擔往後接續的苦難。父母親友所不能容是想像得到的,學業無法完成也是必然的。孩子!她只要他們的孩子,總會熬過來的,她知道!
當夜,她要他過完這學期。只有半個月了,他沒有理由不去讀完。她並且做了一個她永遠達不到的承諾,她說寒假回家後,會再北上與他去公證結婚。所以他答應了!狂喜的計劃他美麗家庭的藍圖,吵得她不能入睡,與他嬉鬧到天亮。她沒有說早上發生的事。她要好好的過完這僅剩的半個月,讓他的愛更深刻的鏤刻在她心深處。
這半個月來她幾乎是瘋狂的鬧著他帶她去玩名山勝景,在每個夜晚中驚醒哭泣的緊摟他!有時他會嚇到,醒來問她怎麼了?她只是絕望的要他說他愛她。他的懷抱是她短暫的港灣,能讓她尋得自欺的安寧——一封沒有寫明寄信處住址的信,捎到汐止,幾乎使邵飛揚瘋狂!他才記起一件重要的事,他從來就不知道她家住那裡!而她嫁人了!嫁給別人了!那一張鮮紅的紅帖像是他流出的血!飛揚:寒假回家,家中發生一件不幸的事。
家父工作的工廠,因家父一時不察遺失一筆鉅款,工廠要追究,並且打算訴諸法律責任。
父親的友人提供這筆金錢解圍。但條件是——要我嫁給他。
我愛你,飛揚,可是在愛與孝之間,我選擇了挽救父親。因為我知道,一旦嫁給了你,只會使你的家庭情況更加雪上加霜。
金錢是醜陋又現實的東西。人們創造了它,卻總被它牽著鼻子走。
升學去吧,飛揚,升學才走你唯一成功的路。
我們此生註定無緣,倘若他日重逢,願你已覓得嬌妻,生得嬌兒,與你一同圓美麗的夢。
祝:健康娥媚別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