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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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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一個只有三十多歲,雙目炯炯,鷹鼻闊口,神態極為威猛,茶館裡喝茶的人們恭敬招呼的物件,也是此人。

不認識他的人也有,暗自奇怪:"這人是誰?"但見了這等氣派,心裡也在暗地讚佩。

那老者選了張桌子坐了下來,朝那威猛的漢子說道:"北京城裡果然是人傑地靈,今天我老頭子總算開了眼啦。"說話時聲若洪鐘,一口道地的川黔口音。那漢子微微一笑,道:"歐陽前輩稍為歇息一下,等會兒晚輩再陪您到別處逛逛。"那老者哈哈一笑,道:"檀老弟快別這樣稱呼,可把我老頭折煞了。"口中雖然這麼說,心中對他的恭敬高興得很。

那漢子微微一笑,說道:"老前輩遠來,晚輩真慚愧得很,本來晚輩早該去拜訪您的——"那老音一擺手,阻止了他的話,道:"這有啥子關係,我也是順便到北京城來耍子的,那小子這兒個月雖然搞得天翻地覆,可也還不值得我老頭子巴巴地從河南跑來。"茶館裡的人卻豎起耳朵來聽著,有的熟悉武林中事的,便已猜出這老頭大概就是河南雄風鏢局的中州一劍歐陽平之。

"但是他是河南豪傑,怎他說話卻是這種口音呢?"有些人在奇怪:"也許不是他吧?"但這老者卻正是"中州一劍"歐陽平之,他自幼生長在雲南,又在點蒼學劍,壯年才移到河南的,說話自然是川黔一帶的口音了。

另一箇中年漢子,不言可知就是威震河朔的"龍形八掌"檀明瞭。

原來中州一劍歐陽平之竟為著那神秘的蒙面人趕來北京和龍形八掌商討應付的方法,只是他稟性剛強,嘴裡不肯承認,硬說他是來北京城逛逛的。

他兩人神交已久,見了面相談亦歡,於是"龍形八掌"便盡地主之誼,陪著老當益壯的"中州一劍"歐陽平之逛起北京城來了。

"中州一劍"歐陽平之興致頗高,連逛了兩天,還意猶未盡。

但是第二天晚上,那神秘的蒙面人卻已光臨到飛龍鏢局裡來了。

歐陽平之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日來逛累了,也睡得熟些,但這個幾十年的老江湖,仍然不是常人可以比擬,他睡夢中驀然驚醒了,聽到屋頂上有夜行人零亂的腳步聲。

他極為迅速地穿好了衣裳,幾十年的訓練,使得他在一段常人無法思議的極炔時間裡結束好了一切,悄然推開窗戶。

他心裡有些奇怪,誰有這麼大的膽子跑到飛龍鏢局裡來生事,但是他習性使然,遇上這種事,他絕不會袖手不管的。

於是他縱一縱身,狸貓般地掠出了窗戶,四顧之下,果然發現屋頂上有一條人影。

他撤下了劍,這就是他的謹慎之處,能在江湖中享有如許多年盛名的人物,自然是行動謹慎的。

然後他一長身,嗖然竄上了房頂,卻聽到那夜行人微微一聲冷笑,極快地向屋後掠去。

於是他也毫不遲疑地追了下去,一面暗笑檀明:"這小子到底是年輕了些,居然睡得那麼死,連有人光顧他,他都不知道。"院子裡又恢復寂靜,許久,一個十多歲的男孩跑出院子,站在牆角撒尿,忽然看到人影一晃,嚇得一哆嚏,尿都差點撒在褲子上了。

但是他膽子像是比別的孩子大,一聲不響,躲在牆角里,看到一條人影以極快的速度閃入屋中。

這孩子雖然不大,頭腦卻極靈敏,自幼也學了些武功,只苦於未得明師而已,此刻那人影雖然只是一閃即沒,但他已看出這人影像是檀明,不禁奇怪著:"檀大叔怎地這麼晚才回來?"但那人影卻又極快地閃身而出,一竄而至屋頂,速度更是驚人,令人根本無法看清他是誰。

這孩子對自己方才的判斷,又覺得不大確定了,暗忖:"這大概不是檀大叔,怎會剛回來馬上就出去?"他午夜夢迴,頭腦可是昏昏地,也不去多思索了,又走回房裡。

第二天北京城裡可沸騰起來了。

原來自河南趕來的名鏢頭"中州一劍"歐陽平之竟在荒郊斃命,胸肋間中了對方一掌,連胸骨都完全碎了。

但是這位老鏢頭畢竟超人一等,臨死前還為武林除去一害,原來他的對手也被他一拳擊中面門,將腦袋打得稀爛,而他的對手,卻就是武林中人人慾得而誅之的神秘蒙面容。

那是從他的裝束、身材,以及雖然已被擊爛,但仍看得出的那塊蒙在面上的面中推斷而出他就是那蒙面的人。

至於他的面目,卻已完全無法辨認了。

蒙面人雖死,但他的身份、來路,仍被江湖中人不斷猜測著,至於那蒙面人究竟是誰,卻似乎永遠沒有人知道了。

"中州一劍"這一死,龍形八掌竟引為自咎,不斷地譴責著自己,為中州一劍安排了極隆重的葬禮,北京城裡來參加這葬禮,就有幾千人,再加上遠方趕來的武林豪傑,人數更為驚人了。

"中州一劍"一生叱吒江湖,死後亦備極哀榮,他雖然沒有兒孫,但兩河武林道的魁首"龍形八掌"竟當著天下豪傑,為他披麻戴孝,做起孝子來了。

"中州一劍"雖死,他的聲名反而比生前更響,而"龍形八掌"這種風度,也搏得江湖中人一致的稱讚。

於是"龍形八掌"在武林中的地位,也就更崇高了,他"飛龍鏢局"所保的鏢,由南到北,只要"飛龍鏢旗"一到,再也不會有人敢望半眼,就連武林中其他的糾紛,見了"飛龍鏢旗",也是立時便解決了。

兩河武林中,竟有十四個高手喪在這蒙面人手裡,這蒙面人像是和鏢局結了什麼仇恨,因為除了鏢局中人之外,任何他人卻一個也未曾遭他的毒手。

這些身故的鏢頭的後人,男女不同,年齡亦有差別,"龍形八掌"卻將他們全收留在身畔,還悉心教他們的武功,武林中人交口讚譽,都說龍形八掌仁義為先,是個了不得的好漢。

時日匆匆,又是許多年了。

人們對幾年前所發生的事,都已漸漸淡忘,昔年江湖側目,搞得武林惶惶不安的神秘蒙面容,此時屍骨已寒,已經很少有人再提及他。

就連昔日聲名顯赫的"中州一劍",也已不再存留在人們心中了。

只有"龍形八掌",他在武林中的地位,卻隨著時日的變遷、而日益升高,"飛龍鏢局"不但在兩河首屈一指,遠至江南,塞外,都設有分號,江湖上自有鏢局以來,從沒有任何一家鏢局享名如此盛的。

"龍形八掌"檀明本人也很少出去走鏢了,因為這根本不需要他親自出馬,是以他終日無事,就安閒地在家裡納福。

當年被蒙面人所殺的那些鏢客的後人,現在全部長大,最小的也有十三歲了,"龍形八掌"無事時,也教教他們武功。

"龍形八掌"自己的獨生女兒,此時也有十五歲了,"龍形八掌"已是中年人,對江湖上的勾當,似乎已不太感興趣,但武林中若遇到了些什麼化解不開的糾紛,還是不遠千里而來求他相助。

武林中第二代,也興起了不少高手,但無論武功,聲望,卻沒有一個比得上"龍形八掌"檀明的,那些鏢客的後人,不知是否天資太差,連"龍形八掌"十成功夫裡的一成都未曾學去。

又是春天,這已是"中州一劍"死後的第六個春天了。

曉色方開,"飛龍鏢局"裡練武場裡,已有人在練拳了,那是個也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年,眉長而秀,兩隻眼睛神采明朗,身軀雖不高,但發展得極為勻稱,一眼望去,可稱得上是"美男子"。

這少年沉腰坐馬,伸拳踢腿,力量用得恰到好處,拳法也一絲不亂,可惜的只是這套拳法僅是武林中極為普遍的"大洪拳"而已。這"大洪拳"招式呆板,只能強身,卻不能防身的,更談不上攻敵了,然而這少年卻全神貫注,一絲不苟地練了下去,一趟拳打完,額面上已微微見汗了,顯見內功也毫無根基。

他深深呼吸了幾次,沿著圍牆緩緩踱著,臉上雖是滿臉聰明伶俐的樣子,但神色卻顯得十分憂鬱。

這少年就是當年"槍劍雙絕"中鉤鐮槍"裴揚的獨子裴珏,這幾年來他刻苦自勵,勤練著武功,但練了這麼久,他仍是毫無進展,連鏢局裡尋常的一個趟子手都打不過,他不禁很灰心,暗恨自己為什麼這麼笨,每逢"龍形八掌"親自教武功的時候,他更留心去學,但學未學去,卻仍是那幾套功夫,檀明平常說他們太笨,這樣練法一輩子也無法練好。於是他開始有些懷疑"龍形八掌"不肯教他們真功力,但"龍形八掌"對他們並不壞,他也不敢對這位自己的大恩人有什麼懷疑。但奇怪的是別的鏢師在練武時,"龍形八掌"也不准他們去看,說是怕亂了他們的心思,裴珏天性極強,人家不願意他做的事,他就決不做,但武功對他的誘惑又極大,是以他終日心情憂鬱,將他原來的聰明活潑都消磨殆盡了。每天早上天還未亮的時候,他就悄然爬起來練拳,本來跟他在一起的,一共有丸個人,都是鏢局的後人,但是"龍形八掌"卻將他們分開了,有的被送到河南,有的被送到江南,說是讓他們出去歷練,只留下裴珏和另一個最小的女孩子在北京城裡的鏢局裡。那個小女孩子叫袁滬珍,是斷魂鏢袁一梁的後人,年紀雖小,人卻聰明得很,兩隻大眼睛一轉一轉的,像是看出你的心事。裴珏很喜歡她,常常攜著她的手到鏢局外面去散步,他心情不好的時候,也常常拉著她聊天,其實他們都還小,憂鬱還嫌太早了些。"鉤鐮槍"裴揚的妻子在生下裴珏後就去世了,裴珏自幼父母雙亡,現在又奇人籬下,他心高氣做,時刻想自謀出路。但是他身無一技之長,根本不知道該怎樣去謀生,何況龍形八掌也時常安慰他,叫他好好耽在家裡。還有一點是他心中的秘密,這秘密關係著龍形八掌的獨生女兒檀文瑛,不過他將這秘密深深埋藏在心底,並且時常壓制著自己不要去想它,但人類的心理卻又那麼奇怪,你越是壓制的事,往往卻更容易爆發的。他沿著牆角轉了一圈,天已大亮了,他停住了腳,望著東邊初到的朝霞,愣了許久,心裡不知在想著些什麼。驀地,一粒石子飛來,擊中他的頭,他一驚,回過頭去,卻看到一個穿著紫緞挾襖的少女,正倚著放兵器的架子在衝他憨笑。石子發出的力道雖然不重,但還是擊得他腦袋隱隱發痛。他下意識地摸了摸頭,那少女嬌笑道:"怪不得我爹爹說你笨,你瞧你,練了這麼久的功夫,有人在後面暗算你,你都不知道,這幸好是石頭,要不,你腦袋不開花才怪。"這少女正是"龍形八掌"檀明的掌上明珠,嬌笑如花,吐語如珠,笑起來兩邊頰上露出兩個深深的酒渦,令人有百合初放的感覺。

裴珏一笑,平日間這種話他也聽多了,也就慢慢地習慣,這飛龍鏢局裡面的人個個說他笨,他自己也開始覺得自己是笨的,平日儘量的少說話,因為他知道說多了話他就更笨了。

檀文琪姍姍走了過來,兩隻大眼睛一眨一眨地,說道:"你拳練完了沒有?"裴珏點點頭。

檀文琪一跺腳,嬌嗔道:"你呀!真氣死人,人家跟你說話,你總像啞吧似的。"裴珏仍然不作聲,檀文琪氣得小嘴嘟起老高,道:"我知道,我們不配跟你說話,只有你的袁妹妹才配跟你說話是不是?好!"她又一跺腳,轉過身去,一面說道:"以後你不要理我好了。"裴珏臉上神色奇怪得很,像是極力在控制著自己的情感,檀文琪走了兩步,回過頭悄俏來望他,他心裡一動,道:"琪妹——"下面的話卻再也說不出來,只覺心裡甜甜的。

檀文琪一笑停住了腳步,得意地嬌笑著說:"真討厭,誰教你理我的?"回過頭來,連兩隻大眼睛裡都充滿了笑意。

裴珏暗暗嘆了口氣,心中暗忖:"我該怎生是好?她年紀還輕,對男女之情,只模模糊糊有個概念,知道得並不清楚,見不著檀文琪時,我時時刻刻想看見她,可是若真正見了她,又想馬上走開,因為我彷彿覺得自己配不上她。"他心中的這些矛盾,檀文琪可不知道,她嬌憨已慣,嘴裡雖在罵著他笨,心裡可沒有這種想法,只覺得和他在一起,就高興得很,可是他脾氣像是有些陰陽怪氣的,她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她看到他和袁滬珍在一起時就有說有笑的,心裡就生氣,下次見了他時,就故意逗他生氣,可是他若真的生氣了,她心裡又後悔。

裴珏呆呆地站著,動也不動,陽光升起,照得他臉上紅紅的。

檀文琪在他面前走來走去,忽然自懷中掏出一樣東西,上上下下地拋著,陽光照得那東西閃閃發光,原來是一隻雞毛做成的毽子。

裴珏的眼光隨著那毽子一上一落,心裡叫苦:"又來了。"檀文琪側著臉望著他嬌笑,說道:"誰要和我踢毽子?"裴珏不敢答腔,檀文瑛嘴一嘟,拿著毽子跑過來,站在他面前,嬌嗔道:"你跟不跟我踢毽子?"一個俏生生的面孔,幾乎貼到裴珏臉上。

裴珏鼻內,滿是少女的幽香,微微向後退了一步,連聲道:"踢!踢!"檀文琪一笑拍了拍他肩膀,道:"這才乖。"裴珏心裡跳得更厲害,望著她的酒渦,竟愣住了。

檀文琪拿起毽子向上一拋,那毽子疾地落下來,她腳一招,毽子竟平平穩穩在她腳面上。

她又得意地朝裴珏一笑,腳再一抬,毽子飛了上去。

那毽子一上一落,她踢了十幾個,突然微微一側身,跳了起來,右腳從左腳後面穿出,卻踢那毽子,一面道:"喂,你怎麼不幫我數呀?"婀娜而嬌小的身軀,像是一隻穿花的蝴蝶。

裴珏嘴裡數著:"十、十一——"眼裡隨著她打轉。

檀文琪越踢越高興,眼角一瞬,望見裴珏呆呆地望著自己,嘴角一抿,忍不住笑了起來。

哪知她心神一分,那毽子遠遠被踢走了,她身軀一扭,像是飛翔著的燕子,跟了過去,身法的輕靈美妙,是難以形容的。

裴珏心裡暗暗難受,忖道:"我若有她那樣的身法該有多好?可惜,唉!我難道真的那麼笨。"檀文琪秀髮飄飄,衣袂微揚,望之直如凌波仙子,突地輕巧地一轉身,雙腿連環踢出,將毽子踢得高高地,手一揚,接在手裡。

她這幾個動作,完全是一氣呵成,沒有絲毫勉強,也沒有絲毫做作,曼妙地停住了身形。

她微微有些嬌喘,但那更添了她的嫵媚。

"兩百個踢完了,該輪到你啦!"她走到裴珏身旁,將毽子遞給他,說道:"要是你踢不到兩百個,看我今天可饒你。"裴珏臉上突然掠起一絲奇怪的笑容,道:"假如我踢到了呢?"檀文琪"噗嗤"一笑,腦海中泛起了上一次他踢毽子那種笨拙的樣子,連十個都沒有踢到。

於是她笑著說:"唷,敢情你還能踢兩百個呀!"她面手叉著腰,面孔紅紅的,又道:"好,你踢到兩百個隨便怎樣都行。""隨便怎樣都行?"裴珏隨口問道。

擅文琪臉一紅,嬌罵道:"你壞死了!"心中卻奇怪地泛出一種難以形容,無法描述的感覺。

裴珏瞬即也瞭解了她為什麼在罵自己,臉紅得比檀文琪更厲害,低著頭,接過了毽子,也在地上開始踢了起來。

檀文瑛興高采烈地數著:"一、二、三——"但是她數的聲音越來越小,到後來,像是連數的力氣都沒有了。

原來裴珏身法雖然沒有她輕靈,姿勢更不及她曼妙,但是毽子卻像生了眼睛似的,直上直下,絕不往別的地方跑。

是以裴珏只要一抬腳,那毽子便正好落在他腳上,又飛了上去。

晃眼之間,裴珏又踢了一百多個了。

檀文琪心裡既奇怪,又著急,奇怪的是他怎麼突然踢得這麼好?

著急的是,他眼看已踢到兩百個,自己就要輸了。

她哪裡知道裴珏稟性倔強,上次踢毽子時,被檀文琪笑得一塌糊塗,心裡不舒服,偷偷去做了個毽子,每天晚上連覺都不睡,跑到院子裡去踢毽子,發誓一定要踢得比她好。

熟能生巧,踢毽子一道,本也沒有什麼技巧可言,何況他本極聰明,只是從小被抑制,自己心裡有了自卑之感而已。

練了沒多久,他踢起毽子來已能得心應手了,他也不說,只悶在心裡,暗忖道:"等到你找我踢毽子時,我要好好讓你吃一驚。"現在她果然驚奇了,在旁邊嚷道:"好,你真壞,偷偷地去學了是不是?也不告訴我,讓我上當。"裴珏也不理她,臉上卻難免得意地笑了起來,口裡一面大聲叫道:"一九三,一九四——"檀文琪突然跳了過去,一把搶過毽子,嬌聲不依道:"你壞,你壞!"裴珏大笑:"你輸了,還賴。"數年來他心情從未如此好過,他好勝之心最強,但卻處處被人壓制,平日自然是鬱鬱寡歡了。

檀文琪一個身子已幾乎倚在他懷裡,嬌笑道:"好,我輸了,你要怎樣?"裴珏心中一蕩。

此刻陽光初升,正是少年人情戀最盛之際,初升的陽光照得檀文琪臉上的毫毛,變成了一種夢般的金黃色。

她嬌喘依依,卻吐在裴珏臉上,裴珏心跳加速,再難把握,忍不住低下頭去,輕輕地在她面頰上吻了一下。

當他的嘴唇接觸到檀文琪面頰上的那一剎那,兩個人都宛如觸電,全身都麻木了,此時縱然天崩地裂,他們也全不在意了,兩人但覺天地萬物,都不過是為他兩人這一吻而生的罷了。

驀地,有人重重地咳嗽了一聲——他兩人大驚,立刻分了開來,一望之下,更是嚇得魂不附體,原來在他們倆身側站著的,正是面如寒冰的龍形八掌。

檀文琪縱然平時撒嬌放刁,此時卻是心頭鹿撞,嚇得面孔紅一陣,白一陣,低著頭再也不敢抬起來。

裴珏更是手足失措,面孔紅得像茄子一樣,不安地扭動著雙手,生像這兩隻手不知該如何放法才好。

"龍形八掌"目光如冰,瞪在他們臉上,突然一轉頭,厲聲道:"琪兒,回房去。"大踏步走了。

檀文琪委委屈屈地跟在他身後,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去望他一眼,此時她一顆少女芳心,已不自覺地放在他身上了。

裴珏愕在那裡,檀文琪的回頭一顧,令他終身難忘,尤其是她眼中滿盈著淚水,更使他難忍,心中宛如刀割。

他暗忖:"都是我不好,害得她受罪。"轉念又想:"檀大叔一定認為我太笨,不配他的女兒,所以生大氣,唉!誰叫我自己這麼不成材,要是我能聰明些,那不是太好了嗎?"他又愕了許久,低下頭凝視著地上,卻看到一隻螞蟻,在笨拙地搬運著一塊體積比它還大的昆蟲的屍體,辛苦而蹣跚地在爬行著。

他凝視著這螞蟻,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種他從未想到的感覺。

"我雖然笨些,但我也該有我自己的前途呀,終日困在別人的家裡吃閒飯,我還算個什麼男子漢,這樣下去,我又怎對得住我死去的雙親,怎對得住琪妹,又怎對得住我自己呢?"他握緊拳頭,意氣突然豪發,暗忖:"我要出去闖闖,去碰碰運氣,假如我成功了,我就可以光彩地回到這裡來,那時候檀大叔也不會再認為我沒出息,也許就肯讓琪妹和我在一起了。"一念至此,他猛然覺得渾身活潑潑地充滿了生氣,生像一刻也無法在此地耽下去,至於他孤身外闖,舉目無親,將要受到怎麼樣的痛苦,卻非這年輕氣盛的裴珏此時所想得到的了。

"可是小妹知道我走了,一定會難過死了。"他又想起了袁滬珍,但他瞬即轉念忖道:"可是我以後光彩地回來,她豈非要更高興十倍?"他性格極為倔強,心中決定的事,也從不更改。

他不再考慮一切,以後任何失敗,任何挫折,他都沒有放在心上。

因為一種更強烈的希望,此刻正充沛在他心裡,他不願意他的計劃受到任何阻礙,他微微抬起頭,望著那圍牆。

他知道圍牆外面就不屬於飛龍鏢局了。

於是他跑到牆邊,努力地向上一縱身,想自牆頭躍出去。

但是他力量不夠,輕功根本毫無根基,哪裡躍得上這丈許高的圍牆,砰地一響,重重摔在地上,跌得屁股隱隱發痛。

他毫不氣餒地站了起來,連身上的塵土都不拍一下,又縱身上躍。

這一下,他雙手已攀上了牆頭,於是他緊抓不放,全身一起用力,努力地爬上了圍牆。

圍牆外面是一條小巷子,此時正有個菜販子,挑著擔子從下面走了過去,抬起頭驚異地望了他一眼,也並未十分在意。

他一咬牙,牆頭距離地面雖然還有許多距離,但他卻也不管,雙腿一屈,朝地上跳了下去。

裴珏憑著一時意氣,絲毫沒有考慮到後果,竟從飛龍鏢局裡越牆而出。

他閉著眼自牆頭跳到地上,砰地一聲,震得全身隱隱發痛,但總算還沒有跌倒在地上。

這是一條並不太寬的巷子,兩端卻伸延得很長,裴珏忖量一下,知道往左走是飛龍鏢局的大門,於是他就朝長巷的右端走去。

此刻他心情是興奮的,對未來雖是茫無所知,但卻充滿了幻想,因為這時現實的問題還未曾困擾過他。

走出長巷,是一條較寬的青石板路,又是向左右伸展,他本無目的,信步朝右方走了過去。

此時天時尚早,路上的行人也不多,有一頂綠呢官轎走過來,前面有八個隸卒,扛著"肅靜"、"迴避"的牌子,想必是早朝回來的京官,他遠遠就避在路旁,讓官轎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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