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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2)(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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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金面韋陀身形一動,突地向前跨了一步,冷冷道:"作買賣可不準講交情,孫朋友,你大概也知道我的脾氣,現在找出五百兩銀子買你這兩本書,三煞五霸跟你結仇的樑子,我葉之輝也全替你包攬過來,你說,你賣給誰吧?"多臂人熊一擰身,右手已伸進他身畔的皮囊裡,也自冷笑道:"姓葉的,我邱某人跟你總算還有三分交情,你要真這麼不講義氣,別人怕你的金剛掌,我邱某人可不含糊你的。"金面韋陀深沉的雙目一凜,刀也似地瞪住邱懷仁,冷冷道:"這可是你說的,那麼你就別怪我心狠手辣,要怎麼辦你就看著辦吧。"又一側睨孫斌一眼,橫著眼睛說道:"你賣還是不賣,你要賣給誰?你可得快說,要不然你銀子拿不到,命卻送掉了,哼!那你就不像是光棍了!"語聲方落,驀地——竟又響起一陣冷笑的聲音,一個生冷已極的聲音說道:"兩個全不賣,你們兩個飛快給我滾吧!"眾人部驟然一驚,多臂人熊和金面韋陀更是面目大變,刷地,兩人同時一擰腰,一左一右,向外躍開好幾尺去。

兩人這才看到,一個瘦削的中年文士,穿著一領銀灰色的長衫,卻帶著一股輕蔑的笑容,站在自己方才所站的地方後面。

這茶棚外面是一條官道,茶棚外面都是空蕩蕩的,一眼望出去,可以望著老遠,但是這銀衫文士是何時來的,從哪裡來的,竟沒有一人知道,而這些還都是頗具武功的練家子。

但是,最吃驚的還是裴珏,他一直捧著那兩本書蹲在地上,這些人說的話,他一字也沒有聽到,但是他卻猜出這些人說話的內容都是為著自己手裡的這兩本他一直沒有注意的書。

但是,此刻他心念轉動下,不禁暗忖道:"這兩本書本來是在那冷大叔的包袱裡的,冷大叔的武功,高深無比,現在這兩個漢子,也那麼注意這兩本書,難道這兩本書上面,有著什麼秘密?唉!我以前為什麼不看看呢?"須知裴珏本是聰明絕頂的人,以前他一直心神交瘁,為生活而掙扎,是以沒有想到這上面來,此刻心念動處,卻已猜著幾分。

但是他心裡正在為這件事砰砰跳動的時候,他突然發現一雙穿著粉底步履的腳,出現在他眼前,而這雙腳竟是這麼熟悉。

於是……

那小鎮客棧,自己被點中穴道後,蜷伏在床角的那一幕,便又電也似的閃過他的心頭。

他禁不住悄悄抬頭向上望去,他看到一襲銀灰色的長衫,和那張頷下微微帶著些短髭,既清俊,又高傲,又滿含輕蔑的臉。

裴珏機伶伶打了個寒顫,他想起這人就是那曾經替自己解開過穴道的人,目光一轉,他再發現除了自己之外,別人的臉上,也是滿露驚惶的顏色,他心中不禁又轉了轉,為自己打著主意。

孫斌父女、金面韋陀、多臂人熊,幾雙眼睛都帶著驚惶望著這銀衫文士,但他卻絲毫也沒有為之動容,目光冷然望著天上。

這人的突然出現,使每個人都驚異於他輕功的神奇,但多臂人熊和金面韋陀都也是"萬兒"錚鏘作響的人物,卻不是就此可以嚇跑的,尤其是這兩本武林秘笈,還像是一塊肥肉,在他們嘴前面搖來搖去的時候,就是刀架的脖子上,他們也會為他拼一拼的。

多臂人熊強笑了一聲,道:"朋友是何方高人——"哪知這銀衫文士似乎根本不願意多廢話,冷叱一聲,截住他話道:"你們滾不滾?"金面韋陀面寒如水,雙眉微挑,也厲叱道:"朋友,你賣的那門子狂,你憑什麼敢在我金面韋陀面前說這種狂話——"那多臂人熊一聽金面韋陀如此說,也不甘示弱,一瞪眼,道:"他們賣東西,我們買東西,你管得著嗎?"那銀衫文士突地仰天大笑起來,笑聲越而高亢——多臂人熊心中一駭,他識貨得很,沖人家這笑聲看來,就知道這人內功之深,已是不可思議,絕對在自己之上。

這時他雙眉暗皺,目光中突然露出殺機來,突地雙手齊揚,十數點寒星暴射而出,肥胖的身軀快如流星,掠向蹲在地上的裴珏。

那銀衫文士笑聲未住,對這以暗器的歹毒聞名天下的多臂人熊發來的十幾點寒星,似乎連眼角都沒有瞟一下。

孫斌父女卻不禁驚得喚出聲來,金面韋陀目光閃動處,卻掠向那準備先將"海天秘笈"搶到手裡的多臂人熊。"裴珏大驚之下,抱著兩本書往地下一滾,他武功雖不高、但身手到底比常人敏捷得多,剛剛滾到桌下。那邊"砰然"一聲,接著"多臂人熊"悶哼了一聲,原來他和金面韋陀已對了一掌,他卻不是這以掌力見長的金面韋陀的敵手,兩掌相交之下,他禁不住被震得向後連退出好遠,喉頭一甜,胸中一熱,他知道自己已受了重傷。這多臂人熊驀地發出暗器,金面韋陀冷叱揮掌,孫斌驚駭之下,腎到他兩人對掌之後,兩條人影便倏然分出。他這時才想起多臂人熊發出的暗器,才趕緊去看那銀衫的青年文士,只見他竟仍是做然卓立在原地,一付瀟灑的樣子,多臂人熊蓄力而發的十幾件暗器,竟無影無蹤,不知到哪裡去了。這種手法,簡直駭人聽聞,多臂人熊百忙之中愉眼一瞥,也看到這種情形了,他這種老江湖立刻就發覺出自己的情形不妙。這銀衫文士的武功,竟是不可思議,再加上已經和自己反臉成仇的金面韋陀,更何況自己此刻已受了極重的震傷。多臂人熊閃電之間,已推斷出自己此刻唯一可走的路,便是趁早溜之大吉,留在這裡,書是得不到,命還得賠上。他在江湖中翻滾這麼多年,結了這麼多仇家,還能不死,由此可知他臨事的判斷,自有過人之處,正是當機立斷的角色。心念一動之下,他再不遲疑,猛一擰步,雙足一頓,刷地斜竄出去,朝這茶棚後面的荒野掠去。在這種情況下,這久闖江湖的巨盜,竟然在身形展動時,還反手一揮,電也似地打出十數點寒星來,分襲各人,這份老到、狠辣、奸狡,的確不愧是在武林中久著兇名的人物。自從他發暗器,奪秘笈,和金面韋陀對掌,受傷一直到此刻,筆下寫來雖慢,然而在當時卻僅是在人們霎眼之中完成的,遠遠站在旁邊的那面如死灰的店夥,甚至根本沒有看清這是怎麼回事來。但是那做然卓立的銀衫文士,冷笑聲中,身形倏然而動,就像一條銀龍似的,在空中微一盤旋——多臂人熊臨危逃命,情急之下,分向發出藉以保身的十幾道暗器,竟在他這微一盤旋之下,全如泥牛入海,無影無蹤。這武功深不可測的銀衫文士,長袖揮動處,倏然又是一聲輕嘯,轉折空中的身軀,竟突叉憑空拔起數尺,然後當頭朝金面韋陀擊下。這時素來狂傲的金面韋陀,也被這銀衫文士的驚人身法,駭得面如土色,正待也學多臂人熊一樣,趁早溜之大吉。哪知但聞一聲輕嘯,那條銀色的人影,已帶著一種自己從沒經歷過的強勁掌風,當時朝自己壓了下來——漫天掌風之中,他根本無法分辨出人家向自己出招的部位,而且自己被這樣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掌風一壓,竟好像氣都透不過來。這素稱"硬手"的兇人,此刻非但不能還手,競連躲都沒有辦法躲,只覺眼前一黑,當胸已著了一掌。目瞪口呆的孫斌父女,只覺得漫天銀衫飛舞間,一聲輕嘯,一聲慘呼,那條銀龍般的人影,已向多臂人熊逃走的方向電射而去。再一看,那方才架做不可一世的金面韋陀,此刻已倒在地上,不用細看,孫斌就已知道這橫行一時的獨行巨盜此刻已經喪命。這銀衫文士的身手,若非親目所見,簡直就今人難以置信。五虎斷魂刀孫斌,昔年本是個頗為幹練的鏢客,武功雖不怎的出色,但眼皮之雜,自是不在話下,但是直到今天,他才算開了眼界,知道芸芸武林之中,真地有著這種異人。他長嘆一生,愕了半晌,腦海之中亂紛紛的,整理不出一個頭緒來。孫錦平自也花容失色,渾身戰慄,那店夥更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連叫都叫不出聲來。這其中到底孫斌是老江湖,此情此景,地上倒著一具死屍,這家茶棚還是在官道上,此刻天已大亮,行人馬上就要來得多了。這時,他也想起裴珏和那兩本已使兩個武林巨盜喪命的書來。於是他向他女兒低叱一聲:"平兒,收拾東西,快走。"而這時裴珏已從桌下鑽了出來,手裡的那兩本書,已經翻了開來。

而他面上此刻竟然滿露喜色,孫斌目光在他臉上一轉,就知道這孩了必已發現了此書的秘密。

原來裴珏既聾且啞,一鑽到桌下後,竟任事不管,先將這兩本書翻了一本,他駭然發現,這兩本書上所寫的何然全是武功修為的方法。

孫斌雙眉緊皺,知道此時自己非走不可,但是往何處去呢?

他心中又極快地轉了兩轉,知道那銀衫文士將這兩個巨盜擊斃的目的,無異也在這兩本秘笈身上,以他這種身手,片刻間便可以將多臂人熊擊斃,而那時他勢必會返回來取這兩本異書。

他一伸手,從裴珏手上接過這兩本書來,"海天秘笈"四字,便赫然映入他眼中,他心中猛地一一陣巨跳,竟禁不住貪心大起。

五虎斷魂刀昔年走鏢時,曾將江南幫匪"三煞五霸"中的二煞傷在手下,從此他就為這份仇恨而匿起來,東逃西躲,就像是一隻永遠見不得天光的耗子,在黑暗中逃竄著。

而此刻,他手裡拿著的東西,卻可以使這些完全改觀過來,只要他得著這書上所記載的,他就可以永遠不再畏懼任何人。

他嘴角綻開一絲笑容,心下再不遲疑,一面喝道:"平兒,快走!"一面拉著裴珏,奔出這茶棚,跳上方才多臂人熊和金面韋陀騎來的兩匹健馬,先在他女兒所騎的馬腹上,刷地打了一鞭,然後自己一夾馬腹,兩匹馬便絕塵而去。

這一未,可大大出了裴珏的意料之外,他被這五虎斷魂刀孫斌半挾半抱地橫戈在馬前,望著這"孫老爹"已將那兩本現在他已知道價值的奇書,用另一隻手掖進自己的懷裡。

他有許多話想問,但是卻問不出來,他暗暗怒恨自己,為什麼自己的命運卻要讓人家來擺佈,自己甚至連一些反抗的力量都沒有。

他縱然已經習慣了被屈辱,但此刻心胸仍不禁悲滄哽堵。

此刻天雖大亮,但官道上仍少行人,這兩匹馬放轡急奔,馬蹄後揚起的沙塵,有如一條灰龍。

孫錦平本甚善騎,方才所騎之馬被其父劈了一掌,此刻這匹馬仍負痛急竄,她根本無法控制,雖仍不時扭頭回望,但馬行太急,雖盡力扭,卻也看不出什麼來,險些自己也因之墜馬。

這兩匹馬都是千中選一的良駒,雖經長程奔來,但一點也顯不出疲勞,健蹄翻飛,馬行如龍,片刻之間,已奔出老遠。

五虎斷魂刀孫斌也不時扭頭回望,看到背後根本沒有人追來,心中暗喜,兩條腿到底跑不過四條腿的。用左手撫了撫懷中的兩本"海天秘笈",看了看右手所掖持著的裴珏,貪念一生,良心便泯。

何況他起初收留裴珏,雖也有些惻隱之心,但也是因為自己已需要這麼一個只做事不拿錢的幫手,並沒有什麼真正的善意。

此刻他念頭數轉,嘴角微微獰笑一下,望了奔在前面的孫錦平一眼,倏地將右手往外一推——孫錦平本多多少少猜著一些她爹爹的用意,但是她卻絕未想到自己的爹爹連一個孤苦伶仃的殘廢少年都容不得。

蹄聲紛沓之中,她只聽到後面似乎有重物墜地的聲音。

她連忙扭頭去看,但是自己所乘的馬後,卻又被劈了一掌,這匹馬舊痛未愈,新傷又起,仰首一聲長嘶,奮蹄前奔,其急如火。

但是孫錦平卻已看到她爹爹的馬上已沒有裴珏的影子了。

那麼,她又該是怎麼一種心情呢?

只是,這匹馬卻不知道她的心情,也不肯為這可憐,無助,芳心已寸斷的少女停留一刻,甚至比先前賓士得更快了。

這條筆直的官道在前面略有曲折,這兩匹馬也挫眼失去了蹤跡。

太陽,也像往常一樣,緩緩地,但卻有著一定的規律升上來,照上了樹梢,照上了官道。

方才他被孫斌從急馳著的馬上甩下來,"砰"地,頭撞在堅硬的石子路上,又翻了兩個筋斗,落在道旁的叢生草石裡,才停下來,而這歷盡慘劫的孤星,自也失去了知覺。

此刻,他悠悠地醒轉了過來。張目但覺陽光刺目,下意識他想伸手揉著眼睛,但四腳卻像已被摔散了似的,一動彈就發痛。

他只得勉強扭頭,避開由上面照到他臉上的陽光,這一瞬間,他只覺得腦海中一片混飩,什麼事都想不起來,什麼事都不願想。

自從他有知識那一天開始,直到此刻,他所遭受的,似乎卻只有不幸,但是他卻並不怨天恨地,更不怨恨別人,他只是怨恨自己而已。

他只怪自己為什麼不爭氣,為什麼別人能做到的事自己卻做不到,於是他又怨恨自己的愚蠢,對於別人所施於他的屈辱和不平,他卻只是默默地去承受著,只希望有一天能讓別人看得起。

報復,仇恨,這些字在他來說都是那麼生疏,他只要別人不來損害自己,便已心滿意足,對於他自己,卻絕不想去損害別人。

雖然經過這麼多日子的磨折,這麼多次悽慘的遭遇,他漸漸已知道了些人心險惡,但是他仍然熱愛著世人,也希望別人能熱愛自己。

對那"孫老爹",裴珏當然已知道他將自己推在路旁,是為了那兩本書——他並不是笨人,瞭解得也許比別人都多。

但是他卻不願意去記住這些,他只願意記住人家對他好的地方,只願意記住"孫老爹"曾經收留過他,帶他經歷過一段他從未經歷的生活,使他享受了一段有親情的生活——那一雙明亮的大眼睛。

他甚至還感激人家不將自己殺死,而僅是將自己推落而已,因為人家假如要想殺他,那也是一樣地非常容易。

此刻他靜靜地倒臥在草地上,有馬蹄的聲音從官道上奔過,從地底傳過來,但是他卻一點也聽不到。

同時他覺得非常寧靜,在這一瞬間,他已不屬世人,世人更不屬他,天地雖大,但卻彷彿只剩下他自己一人,無人理會。

這是一種多麼寂寞的感覺,他不禁暗暗感激上蒼,還賜給他一雙眼睛,讓他能看到大地,因為,直到此刻,他仍然熱愛著生命——對於一個勇敢的人說來,生命是永遠可愛的。

草石間有一條蚯蚓,從地下鑽出來,蠕動著身軀,有一隻螞蟻爬到他的身上,竟在他身上停留了下來。

裴珏不禁暗中微笑一下,他知道只要這條蚯蚓翻個身,那隻螞蟻便得立刻被他甩落,甚至被他壓在下面,裴珏不禁問自己。

"這條蚯蚓是不願翻身,抑或是不能翻身,還是已經麻木到不知道這隻螞蟻的存在。"可是在他這問題還沒有得到答案的時候,那條蚯蚓又鑽回地下去,那隻螞蟻卻還停留在地面上,但是,突然——就像一陣風來時那樣突然,一隻腳突然壓到那隻螞蟻的身上——那是一雙穿著粉底朱履的腳,隨著那銀灰長衫的下襬赫然又進入裴珏的眼簾,裴珏不用看,就知道這雙腳是屬於什麼人的。

但是他仍然忍不住悄悄扭回頭,順著這雙腳往上看,仍然是銀灰色的長衫,落拓而倨傲的面孔,瀟灑而冷漠的神情,而那一雙凜然帶著寒光的雙眼,也正在望著裴珏。

他一俯身,把裴珏從地上拉了起來,隨即放開手,裴珏雖然被這突來一拉,使得本已因方才那一跌而摔得像散了般的四肢更加痛楚。

但是他仍然咬著牙,強忍著使自己不倒下去。

那是因為這銀衫人嘴角所帶的那一份輕蔑,使得他即使忍受世間任何痛苦,也不願在這人面前丟臉,他寧願被欺凌,被迫害,但是他卻不能忍受別人的輕視,不能忍受別人將他看成個無用的懦夫。

現在,他終於一抬眼就能看到這銀衫人的臉了,而不用由下而仰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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