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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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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轉處,"神手"戰飛面上亦是滿布驚駭之色,目光再一轉,七巧追魂那飛虹一手拿火摺子,手中的火摺子卻在微微顫抖著,三人口中雖然都未說話,心裡卻不約而同他說道:"此人是誰?竟有如此驚人的武功。"心下各自驚悸不已。

只聽身側床板輕輕一響,三人理智一清,齊地轉過身去,走到床前,卻見那已暈迷了將近半個時辰的裴珏,此刻竟緩緩張開眼來。

吳鳴世心中一喜,脫口道:"你已醒了。"兩人相顧一笑,哪知那方自甦醒的裴珏,嘴角亦自泛出一絲笑容,嘴角動了兩動,雖未說出話來,但嘴角的笑容,卻極為開朗。吳鳴世心中奇怪:"怎地他人一甦醒就笑了起來?"心念數轉,卻也猜不出裴珏笑的是為著什麼。

裴珏悄然閉起眼來,耳畔兀自攪繞著:"他已醒了……他已醒了。"這雖是極其簡單的四個字,卻是裴珏一生之中所聽到的最最奧妙的音樂,因為,他終於又能聽到世上的聲音了,那麼這四個字對他而言,又是多麼美妙呢?

"我終於又能聽到聲音了。"他狂喜地暗忖道,當他睜開眼睛的一剎那,這四個字便像仙樂一般,由遙遠的空際,飄入他耳裡。

此刻他腦海中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願想,只是在反覆默吟著:"他已醒了……他已醒了。"心靈彷彿已生雙翼,直欲振翼飛去,這四字也在腦海中旋轉著,越轉越快,終於又變成一聲混沌。

吳鳴世搖首一嘆,道:"他又暈了過去,唉——奇怪的是……""神手"戰飛一搖摺扇,介面道:"他方一甦醒,怎地就笑了起來?"這兩人俱是心智聰明絕頂之人,是以吳鳴世話未說完,那"神手"戰飛便已知道他所要說的是什麼,但這兩人雖然個個心智絕頂,卻誰也沒有想到,方才"金雞"向一啼的全力一擊,雖將裴珏擊成重傷,卻也將他被那錦衣詭秘文士所點的獨門聾啞重穴震得解開多半,這種匪夷所思之事,的確是機緣湊巧,而且巧到極處,自不是戰、吳兩人能以預料的了。

七巧追魂那飛虹卻始終在垂首想著心事,此刻突地朗聲說道:"此刻天將大亮,我等何去何從,戰兄想必早有打算吧?"吳鳴世目光一轉,介面道:"無論何去何從,也該先將我這裴兄的傷勢醫好才是!"他話聲微頓,哈哈一笑,又道:"此刻裴兄已是江南綠林的總瓢把子,傷不治好,於戰、那二兄的顏面,亦大有妨礙吧。""神手"戰飛軒眉一笑,手中靜止許久的摺扇,又開始搖了起來一面笑道:"極是,極是,無論我等何去何從,裴大先生的傷勢,是該先治好的,只是……"手腕一翻,刷地收起手中摺扇,向下一指,接道:"裴大先生傷勢非輕,此問亦非療傷之地,吳兄大可放心,裴大先生的傷勢,只管包在小弟身上,哈哈,戰某雖然不才,卻也不會讓我等眾家兄弟的盟主大哥久久負傷的。"吳鳴世劍眉一軒,亦自笑道:"神手戰飛,手妙如神,兄臺縱然不說,小弟也放心得很,此間既非久留之地,我等何去何從,就全憑戰兄吩咐了。""神手"戰飛面色微微一變,瞬即展顏一笑,向那"七巧追魂"道:"依在下之意麼,自是先得將裴大哥送到一個安靜所在,療養傷勢,你我一面便得撒出請柬,遍邀江南武林同道,讓大家參見江南綠林中的新起盟主,那兄之意,可否如此?""七巧追魂"面上仍然木無表情,冷冷道:"戰兄高見,小弟一向是拜服的,若論這裴……裴大先生的療傷之地,自然得以戰兄的浪莽山莊最佳,戰兄就近診治,也要方便些。至於那遍邀江南同道一事麼,也萬萬遲不得,依小弟之見,就定在五月端陽吧,那時春日雖去,酷夏卻仍未至,也免得各路英雄奔波於烈日之下。""神手"戰飛哈哈笑道。

"極是,極是。五月端陽,就是五月端陽最佳!"目光一轉,突地向吳鳴世當頭一揖,道:"一日以來,我等拜受吳兄教益良多,不但我戰某感激不盡,江南道上的人家兄弟得知,也定必深感吳兄高義的。"吳鳴世微微一笑,道:"戰兄言重了。"心中卻在暗中思忖:"這姓戰的此刻必定要趕我走了。日後他控制裴兄,也方便些。嘿嘿,只是你如意算盤打得雖妙,我卻未見讓你如意哩!"只聽這"神手"戰飛果然含笑又道:"吳兄四海遊俠,閒雲野鶴,真是逍遙自在得很,小弟一介俗人,面對吳兄,實在汗顏得很,但望日後有緣,也能步吳兄後塵,作一天涯遊客,嘯做山水,豈不快哉,豈不快哉……"他展開摺扇,猛地扇了兩扇,仰天長笑幾聲,介面又道。

"至於今日麼,小弟也不敢以些許俗務,羈留吳兄大駕,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日後再見,小弟定要和吳兄多盤桓些時。"吳鳴世暗中一笑,面上卻作出一本正經的神色,朗聲說道:"戰兄謬許,真教小弟無地自容得很,其實小弟不但是個俗人,還是個大大的俗人,平生最喜之事,就是看看熱鬧。不瞞戰兄說,小弟之所以到處亂跑,哪裡是為著嘯做山水,實在卻是為了要到處找些熱鬧看看,此刻我這裴兄榮任江南綠林的總瓢把子,想那江南武林豪傑共聚一堂,同賀盟主,是何等風光熱鬧之事,莫說小弟無事,就算小弟有事,也萬萬不肯錯過的。戰兄若不嫌棄,小弟便望能附驥尾,到那名聞天下武林的浪莽山莊去觀光……"他話聲一頓,哈哈一笑,又道:"就算戰兄嫌棄,小弟卻也少不得要厚著臉皮,跟在後面的。"他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口中雖在說著話,眼晴卻始終瞬也不瞬地望在這神手戰飛身上,只見他面上青一陣,白一陣,手中的摺扇,扇個不停,將頷下的一部濃須,都吹得絲絲飄舞了起來,囁嚅了半晌,方自強笑一聲,道:"吳兄這是說哪裡話來,名滿中原的七巧童子,若是光臨敝莊,小弟連歡迎都來不及,焉有嫌棄之理!吳兄如此說,就是見外了。"腹中卻在暗罵,恨不得將這七巧童子一掌擊倒在面前。

吳鳴世哈哈笑道:"如此,小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兩手一背,站在床前,再也不發一言,心中卻又不禁暗忖:"這神手戰飛倒真是個人物,他心中雖然定已將我恨入切骨,回上卻一絲神色也不露出來,的確是難得得很。"目光一轉,只見那"七巧追魂"面上是本無表情,生像是在他心中全無喜、怒、哀、樂等七情六慾一般。

"神手"戰飛摺扇一搖,又自強笑一聲,抬首一望窗外,道:"與吳兄一席快談,竟不知東方之既白,哈哈,此刻天竟已將近日出之時了。那兄,你我是否也該走了?""七巧追魂"那飛虹冷然微一頷首,緩步走到窗前,伸手入懷,取出一物,順手一擲,"吧"的擲到地上,哪知此物一觸地面,便"波"的一聲,爆出一溜火花,突又沖天而起,直升十丈,在空中又是"波"的一聲,這縷火花,竟然散成七縷黑煙,隨鳳嫋嫋而起,久久方自傲成一片淡煙。

吳鳴世暗歎一聲,忖道:"難怪人言江南七巧追魂之七巧巧絕天下,別的我雖未見,就單隻這訊號煙花一物,製作之妙,就絕非常人所能及的了。"輕煙方散,門外突地響起一陣急遽的馬蹄之聲,到了門外。便漸漸停住,晃眼之間,門外已走入一行勁裝佩刃的精悍漢子來,腰下各佩著一個革囊,高矮雖不一,步履之間,卻俱都矯健無比,一入門內,便齊地向"七巧追魂"躬身行禮,垂首側立,神色之間,竟然恭謹異常。

吳嗚世側目一望,只見這"七巧追魂"那飛虹面上雖仍一無表情,但目光之中,卻不禁泛出得意的神采來,顯見是頗以自己有此部下為榮的。

"神手"戰飛哈哈一笑,道:"我道那幫主怎地會孤身而來,卻原來還帶著如許精悍的弟兄,訊號一發,彈指便至,哈哈,追魂飛木令名傾江南,令之所至,金石為開,卻的確不是幸致哩。""七巧追魂"面色一沉,冷冷道:"只怕我那七巧信香一發,戰兄的弟兄們,也會趕來哩!"言猶未了,門外果然又響起一陣急這的馬蹄之聲,這蹄聲到了門外,竟嘎然而止,顯見馬上的騎士,騎術更為精絕。

吳鳴世暗中一笑,忖道:"名利二字,生像是個極大的圈套,古往今來,也不知有多少英雄豪傑落入圈套之中,這神手戰飛與七巧追魂兩人,揮刃武林,快意江湖,錢財來得甚易,對那利字想必不會看得甚重,但卻還是免不了為名所累,片刻之前,這兩人還是同心對付於我,此刻卻已互相譏嘲起來。這兩人才具俱都不凡,若真是同心協力,力量必定不小,只是他二人若是先就互相猜忌,嘿嘿,那就成不得事了。"他念頭尚未轉完,門外已又走入一行勁裝佩刃的彪形大漢來,這些漢子不但一色黑衣,就連身軀的高矮,竟都完全一樣,生像是同一模子中鑄出一般。一入門內,突地齊聲哈喝一聲,"撲"地跪到地上,動作竟亦渾如一體,這十餘個漢子跪下的時刻,竟沒有一人有半分參差的。

"神手"戰飛掄須一笑,微一抬手,這十餘大漢便又在同一剎那裡站了起來,顯見這"神手"戰飛率眾之嚴,遠遠在那"七巧追魂"之上。

那飛虹冷冷一笑,道:"難怪戰兄名滿天下,不說別的,就憑手下的這些弟兄,已足以做視武林了。"口中雖在說話,卻故意將目光遠遠望在門外。

戰飛面容突地一變,滿含怨毒地一膘那飛虹,但瞬即哈哈笑道。

"是極,是極。小可之所以能在江湖混口飯吃,全都是仗著這些兄弟,莽莽武林之中,若論能以真實功夫做視天下的,除了那兄之外,恐怕——哈哈。"他放聲一笑,語聲微頓,方自接著說道:"就再無他人了。"吳鳴世抬首望去,只見這"七巧追魂"那飛虹此刻面目之上,由青轉白,由白轉紅,目光更是生像要噴出火來,狠狠地在"神手"戰飛身上瞪了兩眼,終於一言不發地掉首而去。

七巧童子吳鳴世不禁為之暗中一笑,忖道:"這神手,戰飛不但武功遠勝於那七巧追魂,若論口角之犀利,其人更在那飛虹之上,那飛虹與他無論明爭暗鬥,看來俱是註定吃蹩的了。"原來這"七巧追魂"在武林中聲名雖不弱,真實武功,卻遠在其盛名之下,他之所以能在江湖中成名立萬,全是仗著他腰畔革囊中的七件極其霸道的外門迷魂暗器而已,"神手"戰飛這般暗中譏諷,真比當面駕他還要難堪,這"七巧追魂"焉有聽不出來的道理。"神手"戰飛仰首大笑幾聲,目光卻全無笑意,冷冷向那飛虹背影一瞟,笑聲便倏然而頓,轉身走到裴珏床前,俯首沉思半晌,突地沉聲道:"準備車馬,即刻上道。"那些黑衣壯漢轟然答應一聲,虎腰齊旋,撲出門外,從背門負手而立的那飛虹身側繞了過去。春陽暉暉,春風依依,吳鳴世望著那飛虹微微飄起的衣袂,似乎也在想著什麼心事。

於是,這春日的清晨,便陡然變得寂靜起來,那些腰佩革囊的剽悍漢子,沉默地交換著目光,逡巡著退出門外——直到一陣急遽的車馬聲,劃破這似乎是永無盡期的寂靜的時候,這些各自想著心事的武林豪客,才從沉思中醒來。

只有裴珏,此刻卻仍陷於昏迷之中,一連串的顛沛困苦的日子,本已使得這身世悽苦的少年,身體脆弱得禁不起任何重大的打擊,何況那"金雞"向一啼那當胸一擊,本是全力而為,若不是他及時將身軀轉側一下,只怕此刻早已魂歸離恨天了。

升起,落下,跳動,旋轉一——連串紊亂、昏迷、混沌,而無法連綴的思潮之後,裴珏終於又再次張開眼來。

耳畔似乎有轔轔不絕的車馬聲,他覺得這聲音是那麼遙遠,卻又像是那麼近。張開眼,有旋轉著的花紋,由近而遠,由遠而近,終於凝結成一點固定的光影,凝結成吳鳴世關切的面容。

於是他嘴角泛出一絲安慰的笑容,當他最需要證實自己並非孤獨,也並未被人遺棄的時候,能發現一張屬於自己朋友的面孔,這對一個方從無助地暈迷中醒過的人說來,該是一種多大的安慰呀。

他雖然覺得眼皮仍然是那麼沉重,但他卻努力地不讓自己沉重的眼皮闔起來,而讓這張關切的面容,在自己眼中逐漸清晰。

接著,他竟似乎又聽到一個聲音,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他雖然沒有聽清這聲音是在說的什麼,但他的心,卻不禁為之狂喜地跳動了起來,聲音!能夠聽到聲音!這在他已是一種多麼生疏的感覺呀!

已經有一段悠長、悠長得彷彿無法記憶的日子,他耳中無法聽到任何聲音,飛揚、鮮明,而多彩的生命,在他的感覺中,卻有如死一般靜寂,因為他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說不出。

但此刻,死寂的生活,卻又開始飛揚、鮮明,而多彩起來。

因為,他又能夠聽到了!

世上沒有任何一種言語,能夠形容他此刻的欣喜,也沒有任何一種文字,能夠描述他此刻的笑容。

他從未詛咒過生命的殘酷,也從未埋怨過造化的不公平,但他此刻,卻在深深地感激著,但甚至在感激著叫他極為殘酷而不公的命運。

善良的人們,是永遠不會詛咒,也永遠不會埋怨的,他們只知感激,因此,他們的生命,也永遠比別人快樂。

這是一輛賓士在江南道上,寬敞而華麗的篷車,盤著腿坐在他身旁的吳鳴世,看到他嘴角泛起的笑容,不禁為之狂喜道:"他醒過來了!"等到他看到已經暈迷了許多日子的裴珏,竟然緩緩翕動著嘴唇,微弱他說道:"吳兄……我醒過來了……聽到你說的話了。"這聲音雖然微弱,卻已使得本已狂喜著的吳鳴世幾乎從車墊上跳了起來,他呆了一呆,幾乎不相信自己眼中所見,耳中所聽的事是真實的。

終於,他狂喜地大喊了起來。

"他能夠說話了,他能夠說話了。"為朋友的幸運而狂喜,和為朋友的不幸而悲哀,這兩種情感雖然不同,但卻同樣是一份多麼純真而偉大的情操呀!難怪有些智慧的哲人,會一手捻著頷下的白鬚,一手沽起半杯香冽的白酒,遙望著天邊的自雲:無限感激他說:"世間除了友誼之外,就再沒有一朵無刺的玫瑰了。"車窗外探入"神手"戰飛的頭來,銳利的目光,掃過裴珏嘴角的笑容,似乎有些驚詫他說道:"他能夠說話了嗎?"吳鳴世狂喜著點了點頭,"神手"戰飛呆了一呆,喃喃自語道:"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他被人點中的穴道,竟被向一啼那一震擊開?"於是這冷酷的人,也不禁暗中感嘆著命運的巧妙了。

車馬帶起一股黃塵,於是他們便消失在自己揚起的塵沙裡。

江南的春天,來得很早,去得卻很遲。青青河水畔的千縷柳絲,仍然絲絲翠直;呢喃著的燕子,也仍然在蒼碧的澄空下飛來飛去。秦淮河邊的金粉笙歌,徹夜不息;烏衣巷口的香車寶馬,拂曉未歸;高摟朱欄旁獨自佇立著的少婦,曼聲吟唱著:"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揚鞭快意的武林豪士,此刻卻在風光綺麗的江南道上,傳語著一件震驚江南武林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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