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形八掌"、東方兄弟、甚至"八卦掌"柳輝等人,面容俱都一變,目光像是受了什麼魔力的吸引般,一起隨之望去。
只見人群雖在動亂,卻漸漸向兩邊分開,讓了一條通道。
"神手"戰飛與苗豹的搏鬥再猛烈,此刻也沒有人再去看上一眼。
人群潮水般分開一條通路,筆直地通向"龍形八掌"檀明以及東方兄弟仁立的石階。
夕陽一黯,火光漸亮。
晚風閃動著火光,火光炫耀著金黃而微紅的彩色。
這閃動著金黃而微紅的彩色,此刻,便照到了裴珏的臉上。
千百道目光,隨著他腳步移動著。
他腳步沉重而緩慢。
期待,也不過只是為了這一剎那的到來。
兩人相對木立,也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僅僅在霎時之間。
突地,四下爆出一聲震耳的呼喊,融合著憤怒、興奮、助威與得意的呼喊,這呼喊之聲,根本毋需字句,別人也聽得出來。
立在裴珏身後的"七巧童子"吳鳴世,目中光焰一閃,急行兒步,朗聲道:"檀明,你可知道此刻立在你面前的人是誰麼?""龍形八掌"目光不瞬,望也不望他一眼,只管沉聲道:"好好,你來了,你終於來了!"裴珏暗中一咬牙關,緊咬著牙齒,使得他面上的肌肉一陣顫動,他一字一字地緩緩說道:"我終於來了!"檀明濃眉一揚,突地大喝道:"你來作什麼、你是要來尋我復仇的麼?"裴珏目光堅定地望著他,沉聲道:"我只問你一句,我爹爹可是死在你手上?""龍形八掌"雙拳緊握,胸膛起伏,花白的長髯,不住隨風飄拂。
裴珏仍在望著他,目光更深遠,更堅定。
嘈亂再一次平息,長長的街道,千百人頭,只聽一陣呼吸聲,此起彼落,千百道目光,忽而望著裴珏,忽而望著"龍形八掌"。
靜寂、靜寂、靜寂……
"龍形八掌"呼吸突地停止,胸膛向前一挺,自牙縫中吐出兩個字,兩個驚心動魄的字:"不錯。"裴珏全身一震,只覺彷彿有一柄千鈞巨錘,高高舉起,碰地,擊在他胸膛上。
四下霹靂又起,十里以外的人,都可以聽到這一陣怒吼。
東方兄弟神色一變,倒退三步。
苗豹一步掠到檀明身側,"七巧童子"吳鳴世雙目一亮,"神手"戰飛濃眉立揚。
裴珏突地轉過身來,手掌緩緩一揚,輕輕一揮,沉聲道:"各位請靜一些。"面上的神色,有如磐石堅定,他目光中似乎有一種奇異的力量,壓下了這霹靂的呼喊。
"神手"戰飛暗歎一聲,驀然又一次覺出自己的沒落與蒼老!
只見裴珏迴轉身,目光迴向檀明,在這一回目之間,他明確地看到檀明眉宇間,竟似隱藏著一種十分深邃的痛苦。
他走上一步,沉聲道:"走!"
"龍形八掌"檀明不禁一愣道:"哪裡去?"
裴珏沉聲道:"父叔之仇,不共戴天,我要與你尋個僻靜之處,一決生死,無論勝負,你我兩家的仇恨,都可以一筆勾消!""龍形八掌"雙目一張,"七巧童子"面容大變,群豪卻都愣住了,東方兄弟卻又不禁嘆付道:"好漢子!""龍形八掌"突地仰天狂笑起來,"七巧童子"附在裴珏身側,低聲道:"裴兄,我大勢安排已成,只要你一聲今下,檀明便死無其所,你何苦……"檀明笑聲突地一頓,截口道:"不錯,你與我單獨拼鬥,你武功怎會是我的敵手?"裴珏仍然面沉如水,緩緩道:"我與你走出此地,若有一人在暗中跟隨,便是對我裴珏的莫大的羞辱,便是認為我裴珏不能為自己的父親復仇。""七巧童子"吳鳴世狠心一跺腳,武林群豪的目光,卻漸漸茫然而變成欽佩,要知這般血性男兒,心中敬佩的就是這種無畏的英雄,雖然更有些人眼中,這種英雄未免太過愚蠢。
其實裴珏的本意又何嘗是如此?但到了此時此地,他心中便有一陣熱血湧起,這英雄的熱血,使得他忘了許多事,古往今來,這種英雄的熱血不知成就了多少膾炙人口、留傳千古的雄風烈跡,傳得壯士們擊節高歌,使得美人倒暗彈珠淚。
"龍形八掌"默然半晌,他目中的神色竟然也是既痛昔,又矛盾,"七巧童子"吳鳴世突地大喝一聲:"我們不能讓裴先生走,我們要先將這奸賊殺死。"群豪立刻被鼓動起來,裴珏面色一沉,但大亂勢己將起。
就在這喧瞬不容發的剎那之間,天外突地傳來一陣清嘯。
這嘯聲宛如龍吟,又如鳳鳴,穿雲裂石,上衝霄漢。
群豪只覺心頭一凜,有的已忍不住抱住耳朵。
接著屋脊上卷下一陣狂風,吹熄了所有的火把燈籠。
夕陽方落,星月未升,大地驟然一陣昏暗,只聽長嘯聲由遠而近,由近又遠,霎眼間便似離去百丈。
等到群豪目光能夠辨物時,這長嘯已只剩下了絲絲縷縷的餘音。
停留在清冷的夜空裡,而臺階上的"龍形八掌"卻已不見蹤影。
立刻,是一陣更驚駭的大亂。
有的人忙著去點燈籠火把,有的人在無用地呼喊。
"追,追,逃了,逃了。"
"七巧童子"吳鳴世目瞪口呆,面容發青,呆呆仰視著蒼穹。
東方兄弟亦是滿面驚嚇之色,他們俱是武林中的一流少年名俠,武功俱得有一流傳授,但是以他們的真力竟似也禁不得那一聲長嘯,以他們的目力竟也沒有看清這竟是怎麼回事!
他們只看到一條人影,隨著一陣狂風,閃電般撲了下來,一把抄起"龍形八掌"檀明,身形毫無停留,便又捷飛而去。
這期間只有裴珏心中更是驚疑,他不須用眼去看,己可大約猜到這以絕頂內力與輕功救走檀明的是什麼人。
使他無法猜測的,是這兩位武林異人,為什麼要救走檀明。
他望著遠處的黑暗,直到所有的燈籠火把俱已亮起。
於是他緩步走上臺階——立刻,所有的聲音都變做了歡呼。
裴珏雙手一揚,朗聲道:"各位朋友……檀明已去……但望各位……各回本位……為人間伸張正義……為人群服務……但卻請切記一事……凡事萬萬不可如此衝動……私仇非比公憤……在下萬萬不敢以計謀將私仇變為公憤……但日後在下若是發現有危害武林正義之事……還望各位能與今日一樣……與我同在……為武林伸張正義……主持公道!"他言語簡直無法繼續,因為他每說一句,便有一陣震耳的歡呼。
等到他將話說完,四面的歡呼,已似怒潮般將大地都幾乎淹沒,"江南同盟"中人,更是人人興奮欲狂,大喊道:"盟主萬歲!……擁護我們的裴大先生重返江南。"就在這怒潮般的歡呼聲中……
袁瀘珍熱淚盈眶,粒粒珠淚,卻閃爍著得意的光采。
"冷谷雙木"含笑互視,冷寒竹道:"他終究長成了。"冷枯木歡喜地嘆首一聲,道:"我們也該回家了。"冷寒竹道:"賭約呢?"
冷枯木微微一笑,道:"什麼賭約,勝勝負負,還有什麼關係麼?"兩人相視一笑,向人叢中飄然引去。
"神手"戰飛目中見到這種場面,耳中聽到這聲聲歡呼,疾然若失,垂下了頭,心中更充滿了寂寞肅索之意。
他呆呆地愕了半晌,喃喃自語道:"人生,人生……唉!去了……去了!……"這曾經叱吒一時的武林大豪,便也在這歡呼聲中,落寞地走了,只是他心裡畢竟還有一絲甜甜的安慰,因為他知道,在不遠的一個地方,還有一朵甜甜的微笑在等著他,他心上的風塵與創痕,也當真需要那一雙瑩白的纖手的洗滌與安慰。
這也許是英雄的末路,但這又何嘗不是人生的起始呢?他曾經征服過許多人,但他又何嘗征服過一個女人的心?
快樂與成功可以分許多種。只是要看你從哪一個角度去判斷,他腳步雖沉重,但是在落寞的面容上,卻畢竟有一絲微笑。
"七巧追魂"那飛虹站得與裴珏最近,這改邪歸正的綠林梟雄,似乎已從這歡呼聲中分得一分歡偷與光榮。
因此他枯瘦的面容上,此刻正煥發著從來未有的光采。
他心中不斷反覆默唸:"行善畢竟是比作惡快樂得多。""攝魂刀"羅義,胸膛前一片鮮血,臥在一處僻靜的屋簷下,這一聲聲歡呼,浪潮般衝激著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