魘山入口處依然停著不少車,春焰的那兩輛都結了殯儀用的黑綢白花,不過沒見著人,估計都還在裡頭。
山鬼的後勤棚子還在,但物資撤了不少,留守的人窩在帆布椅子裡刷短影片,見到花猴,有點驚訝:「還往裡去啊,不是說要撤了嗎?」
花猴說:「再去看看嘛,查漏補缺。」
……
這一趟進山比之前要輕鬆,不用急行軍,還被花猴拽著時不時休息,陳琮完全不覺得累,到鬼林邊緣時,也不用攀石了——那面巨大的蛛網邊緣處破開,大小剛好能容人經過。
據花猴說,魘山不魘了,那些聚集在此結網的蜘蛛,也在一夕之間全部散去了。
到山腸口的時候,正是傍晚。
難得見到魘山沒下雨,甚至還有太陽,夕陽落在山的那一頭,把附近的流雲都鍍了色,看上去,像是魘山歪著的腦袋枕了個緋紅色的枕頭。
山腸口錯落支了六七個大小帳篷,外圍拉攔繩,中心處搭了幾個做飯的簡易灶,儼然自成營地。
阿達坐在帳篷口,正呼哧呼哧吃著戶外鍋裡的面,見陳琮他們過來,先是一怔,而後重重放下鍋,抹了抹嘴,起身大步過來。
花猴怕他打人,先一步呵斥:「哎,你想幹什麼?」
阿達在陳琮面前停住,語氣剋制中還帶了一兩分畏縮:「你那朋友,到底把我們十六姐還有曉川……弄哪去了?」
陳琮反問他:「出事的時候你也在場,你覺得我會知道?」
阿達訕訕的,魘神廟那一幕,對他的衝擊很大,他至今還沒緩過來,素日里囂張跋扈的性子改了不少,總有一種「舉頭三尺有神明、不定什麼時候就出來收拾你」的感覺。
他小聲咕噥了句:「那是死是活,總得給個準話啊。」
陳琮說:「就當死了吧。」
就當是死了,別報希望,那以後至少不會再失望。
***
山腸的入口在兩棵呈「v」形斜出的樹後頭。
難怪那天怎麼也定不了位,他們只想到會不會生了苔蘚、以至於原本光滑的大石沒法辨別了,還是小瞧了植物的生長速度:十多年,在這種亞熱帶溼潤的山裡,一兩粒樹種,足夠竄成大樹了。
入口旁邊,倚靠了一扇待裝的門,門上用紅漆寫了幾個大字「危險礦井,慎入」。
山腸裡每隔一段都放了戶外燈,倒是省卻打手電了。那個無底洞,臨時拉起了和鐵鎖鏈平行的繩索,鋪上幾塊木板,雖然不甚牢靠,但走人沒問題,石牆處也被拓挖得更寬,彎腰蹲挪可過,用不著聳縮著身子艱難鑽爬。
也就是幾天,居然變化這麼大。
陳琮悵然地笑笑:「你們做了不少事啊。」
花猴來了勁:「還不止呢,你記得魘山脖子那的入口嗎?定做了個井蓋,回頭得給蓋上。還有魘神廟那門,也修補過了。你放心,洞裡會留一套鑰匙,這樣,萬一肖小姐回來,拿鑰匙開門就能出來了。」
……
近魘神廟時,能看到裡頭燈光大亮,應該是安排了發電機照燈,神棍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是不是?老祿!都沒想到吧?當年的魘山是有高人的,你說說……你們就該早點派人進廟來看。」
祿爺笑呵呵的,聲音裡透著無奈:「說是這麼說,以前不敢啊,不是有石蟲子嗎?」
陳琮低頭進廟,一級級走下臺階。
裡頭有不少人,除了顏如玉和留在醫院看護梁世龍的梁嬋兄妹倆,其它「人石會」的都在。
戴天南和廖揚也在,兩人頭臉都繞著繃帶,一個主紮下頜,一個主包眼睛,看上去頗為滑稽。
眾人或站或坐,都朝向一面寫了字的山壁:字是赭紅色的,豎列,洋洋灑灑一大篇,字上斑駁,字邊也刮擦得很厲害,可以想見,這篇字就是花猴說的,被覆蓋過、又小心剝離出來了。
神棍和祿爺站在距離山壁最近的地方,指著山壁跟後頭的人說話,那場面,像極了導遊給遊客介紹景點。
陳琮不聲不響地過去,坐在了最外圍的地方。
這篇字還是有題目的,他剛辨認出頭兩個字是「遊仙」,神棍就又開口了。
「遊仙枕,大家都聽說過吧?最早出現在《開元天寶遺事》裡,說是‘色如瑪瑙,溫潤如玉’,其實就是瑪瑙了,傳說枕著它睡覺,可以夢遊四海五湖,所以叫遊仙枕。你看看這題目,《遊仙肉枕》,真是一語中的啊。」
陳琮聽不大懂,轉頭看邊上坐著的牛坦途:「牛頭,什麼意思啊?發現枕頭了嗎?」
牛坦途一臉的失落:「不是,他們討論說,咱們之所以能養石,是因為石頭裡本來就有東西,還跟咱們不是一種物種……就,挺難接受的。」
***
當年的魘山,雖說是蓄謀而建,但歪打正著,的確是一時精英薈萃,有不少人,真的是在魘神廟潛心閉關、留下自己的心得體會,其中不乏新奇看法、別樣解讀——彼時「人石會」的學術氛圍,可比現在要濃厚多了。
這篇《遊仙肉枕》,其實大部分篇幅都被塗抹掉了,但因為露了個名字,這名字又實在讓人心癢癢:枕頭就枕頭,幹嘛加個「肉」字呢?
所以費大力氣擦拭、刮磨,期間還動用了一些特殊的化學用料,終於勉勉強強,把這一篇給復原出來了。
沒有落款,就叫這人無名氏吧。
這人自述,師承前輩,用心養石,但他屬於格外有想法的,對不少說法都持懷疑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