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嚮往之。」
「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我是國民『政府』軍械司的副司長。你指控我妹妹是『共產』黨,我現在就可以秘密處決你!!」
「權利不等於正義,更不等於真理。」
貴翼和資歷平彷彿是充滿敵意的對峙,但是,他們都明白,他倆身上有一種共同的東西存在,不為嚴酷所屈服,不為血脈有妥協,意志堅定,堅忍不拔。
「告訴我貴婉是怎麼死的?」貴翼問,「兇手是誰?」
「告訴我貴婉同志是怎麼犧牲的!」蘇成剛代表中共中央蘇區領導在漢彌爾登大樓的一間寫字樓裡秘密會見上海情報小組組長明樓的第一句話,就是詢問貴婉的死因。
明樓正襟危坐著,心情很沉重。
「貴婉同志是三個多月前在巴黎犧牲的。我和明誠同志可能是貴婉事件中黨組織內僅有的目擊者。」
「您能詳盡地敘述給我聽嗎?」
「當然。」明樓說,「這是我的責任。我最早接觸過的交通局同志,就是貴婉,代號‘菸缸’。不過,我能說明的事件經過,可能會與事實有些許誤差,因為我和貴婉同志是沒有橫向關係的,我和她的相識,僅僅來自於,她曾經向我傳送過蘇區的情報,並發展了我弟弟阿誠入黨。」
「明白。」蘇成剛說。
故事是破損的,殘缺不堪的。這很正常。在殘酷的地下鬥爭中,沒有任何一個情報來源是絕對可信的。
「上海交通局在中共中央的直接領導下,開闢了一條由上海進入江西中央蘇區的地下交通線,全程3千公里。專門負責運輸物資,傳遞情報,護送人員。他們的路線縱橫交錯,南至香港,西至西康。上海紅『色』交通站成了中共中央與所轄省市地方黨組織聯絡溝通的橋樑。而貴婉同志是上海交通站情報員中的佼佼者。」明樓說,「我們情報小組收集到的很多絕密檔案,都是由紅『色』交通線傳遞到蘇區的。我的掩護身份是軍統上海站情報科的特務,我和我的同僚王天風接到上峰命令,讓我們配合上海警察局去巴黎執行一項秘密任務。由於事發緊急,我也沒有辦法通知到黨小組,就匆匆去了巴黎。」
「你確定是上海警察局?而不是上海警備司令部偵緝處?」
「我確定。是上海警察局。他們原來的調查科科長寇榮是從原哈爾濱警察局轉調過來的。」
「寇榮轉調過來是什麼時候?」
「大約民國二十二年。」
「哈爾濱已經淪陷了。」
「對,當年寇榮通過自己的人脈關係成為偽滿哈爾濱警察廳特務科的留用人員。他與藍衣社這邊建立了一個小型間諜網,以鎮壓和破壞『共產』黨地下組織而臭名昭著。後因為跟偽滿人員分贓不均,導致火併,撤回上海。」
「你弟弟是什麼時候被貴婉發展入黨的?」
「民國二十三年。貴婉是在巴黎大學讀書會上跟阿誠認識的,後經發展入黨,參加了紅『色』交通線護送小組,不到半年,即成為小組中堅力量,代號‘青瓷’。」明樓答。
「確定嗎?」
「確定。」明樓說,「事後,我審過他一次,證明情況屬實。」
「可是,據我所掌握的情報分析,護送小組因叛徒出賣,幾乎全軍覆滅,而‘青瓷’是最大的嫌疑人。」
「您懷疑‘青瓷’叛變?」
「我懷疑護送小組每一個曾經被捕的人員。」
「‘青瓷’並未被捕,這一點我可以作證。」
「當時你們得到任務指令,第一個去抓捕的目標是誰?」
「‘菸缸’。也就是貴婉。」明樓說,「只不過抓捕過程中出了很多‘事故’。當然,有些‘事故’是我故意為之,目的只有一個,給紅『色』交通線暴『露』的人員足夠的撤退時間,保證他們的人身安全。」
蘇成剛點頭,表示贊同。
「因為上海警察局調查科為我們提供了‘菸缸’的活動時間和地點,所以,我們去的第一處就是巴黎大學實驗室大樓。那天是晚上七點左右。我和王天風假扮成大學講師進入巴黎大學實驗教學樓第三層,由於他的法語說得十分蹩腳,所以,我主動當起了嚮導。通常我黨在活動或者開會的時候,過道上都會擺放一盆植物,表示安全。附近還會有觀察哨。
「當時,有兩三個學生在過道上看報紙,您要知道,過道的燈光很昏暗,所以,我故意惡狠狠地瞪了他們兩眼。王天風提議從實驗室的『露』臺上爬上去,我提出了相反的意見,我執意要從實驗室的正門進入。我的理由很簡單,哪有大學教授爬窗戶的道理。王天風特別信任我,執行了我擬定的行動方案。我們把槍擱在類似裝樂器的長盒子裡,穿得十分體面,堂而皇之地進入了實驗室的正門。
「實驗室是分教室的,我倆來到秘密情報所提供的11號實驗室時,我故意‘不小心’踢翻了過道上的一盆山茶花,花盆是泥土質地,傾覆時聲音就像是一大塊瓦礫落地。我當時記得王天風的眼神,恨不得一把刀『插』過來。
「不過,他的刀沒有『插』過來,人倒是衝鋒在前了。王天風怕錯失良機,一腳踹開了11號實驗室的門。我當時已經察覺到門口把手上有‘詐’,來不及阻止他。果然,我聽得‘轟’一下,一瓶掛在門頂上的石灰粉‘炸’開了。我聽到了‘瘋子’的慘叫。
「王天風捂著眼睛,大聲喊著,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聽見裡面的腳步聲,那是嫌疑人在逃跑。我沒有去追捕嫌疑人,我特意留給‘菸缸’充足的時間離開現場,這是一個極好的‘警示’機會。你暴『露』了,請轉移。我把王天風拖到水池邊,先找到油替他沖洗眼睛,好在實驗室裡預備了菜籽油,估計也是為了清洗燙傷所預備的。菜籽油衝過他雙目以後,他大聲叫著,讓我去追,他自己用清水沖洗。我以他‘看不見’為由,不肯離開,我們互相罵著,互相指責,互相推搡著,大約用了一個鐘頭的時間,我才完成了王天風眼睛的清洗工作。當時他圓瞪雙目,清水直淌眼角,額頭聳著一個被瓶子砸中的青頭包,頭髮上沾的水汽儼然就像一團火氣。看上去,極其恐怖。
「其實呢,我當時感覺就不對,我疑心房間裡的嫌疑人不是‘菸缸’,而是‘菸缸’的下線,實驗室裡有一股香水的味道,要知道,我弟弟阿誠一直在幫我堂兄研製香水,聞到那種特殊的味道後,我和瘋子都安靜下來。初時大家都沒有說什麼,我們休息了一下,彼此存了一個戒備的心理。我還是很擔心瘋子的眼睛,問他需不需要去醫院?王天風鄙夷地說,死不了,看得見。
「我們又重新開始討論下一步的抓捕計劃,以‘玫瑰花房’為線索,去緝捕要犯。我記得,王天風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實驗室裡的瓶子、燒杯、集氣瓶、石棉網、碳石等東西。他說,我記得阿誠是學化學的。我告訴他,不要根據表象來判斷事實。瘋子意味深長地說,你什麼時候也為我瞎一次?我說,我自從跟你一起工作後,一直就是瞎子,從未超越過。
「接下來,我們去擠夜間巴士,巴黎的夜間巴士不多,僅有兩三輛,走了一路,瘋子鬧了一路的眼睛痛。到了共和廣場,王天風要上廁所,去了一間酒吧,必須點了酒,才給一張小票去洗手間。我給他付了酒錢,他去了洗手間。我們說好去香榭麗舍大街碰頭。
「甩開王天風后,我就直奔‘菸缸’的秘密聯絡點去了。不幸的是,她的聯絡點已經暴『露』了,上海警察局的密探已經秘密包圍了‘菸缸’的住所。更不幸的是,我看到了阿誠,我當時極為震驚,雖然在實驗室做過種種假想與推斷,都遠不及這樣面對面地看到對方,彼此所帶給對方的震撼感屬於絕對極度的痛創感。
「你是我的兄弟。
「我是你的‘敵人’。
「涇渭分明。
「我以為他會畏懼,退讓。很顯然,我的想法錯了。阿誠像一隻下山猛虎,鋼拳致命。他幾乎是不給我留任何喘息餘地,招招毒辣,那種有進無退的勇力,有死無生的信念,足以打敗任何情感枷鎖。我的驚喜和驚心頓時化作木然的呆滯!真的,有一瞬間,我完全是呆滯的。好在貴婉及時出現,有效地制止了一場兄弟對決。」
「我和貴婉用最快的時間交換了情報。貴婉告訴我,阿誠是她發展的下線,組織內代號‘青瓷’。因為護送小組內部出了問題,貴婉打算儲存實力,送‘青瓷’去莫斯科受訓。暫時解散‘巴黎護送站’。我當時很生氣。我打了阿誠,他也嚇壞了。尤其是他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後,他眼睛裡充滿了令人憐憫的畏懼。貴婉制止了我的家法,她正告我,阿誠是她的下線,她有義務保證他的絕對安全。她說,在這個繁雜紛『亂』的世界裡,沒人可以隔山觀景,沒人能夠全身而退。
「我明氏家族長期以來都期待子弟從文從商,諷刺的是,子弟們更關心國事家事,更關注戰火屠城。到頭來,一個個都變成了孤軍奮戰的勇士。
「我尊重阿誠的選擇,也珍惜貴婉的信任。我告訴貴婉,他們小組裡出了‘叛徒’,玫瑰花房已經被警察局派來的鷹犬包圍了,請她立即轉移。貴婉說,她必須待在花房。她的丈夫是這條紅『色』交通線的負責人,他曾跟自己約定,會在今日凌晨2點,準時過來接她。當然,這也可能是一個陷阱。因為她的丈夫已經失蹤兩天了。所以,她強調,今天的任務,一是讓‘青瓷’安全轉移,二是等自己的丈夫回來主持大局,找出叛徒,恢復小組正常運轉。我答應了貴婉的要求,決定全力配合她的行動。
「凌晨兩點。我看見一輛裝飾豪華的馬車駛來,當時的街燈很亮,我聽見車輪嘎嘎吱吱碾壓著碎雪的聲音,車速減緩後,在玫瑰玻璃花房停下了。
「貴婉裹著大紅『色』的披風從花店裡走出去。我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我能感覺到她期待和緊張的情緒。緊接著,‘嘭’的一聲槍響,槍聲很悶,很沉。貴婉被馬車上的人一槍擊中頭部。她沒來得及吭聲,撲地就栽倒在雪地裡。我記得,那件紅『色』的披風裹著她的身體噴『射』出一股殷紅的血,滿地都是她的血。而那輛馬車迅捷地消逝在風雪中。
「她應該看到了兇手!……並且他們近在咫尺。
「兇手應該是她生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
絕無異議。
「那麼兇手是誰?」蘇成剛問。
「我不知道。」明樓說。
貴婉就像是茫茫世界裡一滴晨『露』,一塵不染,走得從容。
「後來呢?」
「後來,為了保全阿誠的『性』命,我現場實施了苦肉計。當著王天風的面我要就地處決他。罪名就是他身在案發現場,有‘共諜’嫌疑。阿誠表現得很好,他就像無辜捲進一場禍事的孩子,嚇傻了一樣,在雪地裡打戰,堅決否認自己是『共產』黨。只承認他是來給貴婉小姐送花茶新配方的。因為貴婉小姐是在深夜舞會結束後,給他打的電話,所以,他凌晨到了玫瑰花房,純屬巧合。」
「王天風會相信嗎?」
「他信了。」明樓說,「或許會半信半疑。總之,那一晚,瘋子沒有再追究下去,阿誠於九死之地求得一生。」
「上海警察局派去的寇榮呢?」
「被王天風殺死了。」
「為什麼?」蘇成剛頗為驚異。
「因為王天風認為寇榮就是馬車上的兇手,殺了寇榮,就等於自己殺了‘菸缸’,立了奇功。可是……」
「可是什麼?」
「後來,王天風才知道‘菸缸’的家世背景,貴婉的大哥貴翼是國民『政府』軍械司的大員。‘瘋子’私下跟我說,誰都不要再提‘巴黎故事’。恐怕貴翼挾私報復。這個殺害貴婉的黑鍋就讓寇榮背到底。」
蘇成剛點點頭:「原來是這樣,你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嗎?」
「沒有了。請黨組織相信我。」
「你所說的一切,我們會向在伏芝龍軍校裡學習的‘青瓷’同志做全面核實。最後一句,以你的觀察,‘青瓷’會是隱藏很深的‘叛徒’嗎?」
「‘青瓷’絕對不是叛徒。」
「是以你敏銳的洞察力及榮譽來保證嗎?」
「不。」明樓說,「我用生命來保證!」
貴婉生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應該是「兇手」。這是貴翼的推斷,而資歷平對於誰是「兇手」也是語意模糊。
「我沒有看到兇手。」資歷平說,「我只聽到了槍聲。」
「你為什麼去案發現場?難道你提前預知貴婉有危險?」
「是的,那天,在聖多米尼克路的廣場上,我們在馬車上見了一面,最後一面。」
「她有反常表現嗎?」
「她說,她想留住春天。」
「那時候,是冬天。」
「對,她說,也許等不到春天了。」資歷平的眼淚滑落下來,「那天,天氣很冷。她痴痴地看著馬車窗外漫天飄雪的世界,對生命充滿了留戀。我說,你真悲觀。難道這是你看到的最後的雪花。」
貴翼怔住,問:「她說什麼?」
「她說,今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