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間諜對生存的態度愈是放鬆,遊戲就越生動有趣。
但是,這一次彷彿沒有那麼有趣了,因為有了「感情」,抑或說是「愛情」,遊戲開始變味了。
時間就像是傾斜的「沙漏」在不停地搖擺。
資歷群聽著廚房裡新婚妻子和弟弟一起做飯、一起鬥嘴的聲音,這在每個家庭裡都不例外。
滿滿的家庭溫情彌散開來,嬉鬧聲隔空飄『蕩』,溫軟的笑語令資歷群感到窒息。
他不由自主地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傍晚,夕陽的餘暉淡淡地投『射』到房間裡,一抹驕陽的影子,忽明忽暗,忽閃忽黑。資歷群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忽沉忽淺,忽快忽慢,忽忍忽歇,腳步聲空『蕩』『蕩』的,他的心一直往下落。
資歷群有點恍惚,因為這一切一切都是真的。他一直在迴避某種不可迴避的不可抗因素,他腳步停在了掛鐘前,鐘擺猶如沙漏,他能感覺得到自己的魂魄隨著沙漏的搖擺,慢慢成為流失的沙子。
貴婉和資歷平的提前「相遇」,是資歷群沒有預測到的。他是真心不願意讓資歷平摻和到「組織」裡來,哪怕是外圍,問題是我黨組織沒有外圍,要麼是,要麼不是,界定分明。他從心底是疼愛資歷平的,這個從小看著長大,有傲骨,有血『性』,天賦極高的孩子,雖然糊塗過,但是,他更想把這種「糊塗」歸結到「胡鬧」裡來。在他眼底,資歷平從來都沒有糊塗過。
貴婉呢?
他也是很「愛」的。
資歷群一想到貴婉明媚婉轉的笑靨,就有一種空疏無力的感覺,他也不知這種感覺會持續多久。
一個間諜對生存的態度愈是放鬆,遊戲就越生動有趣。
但是,這一次彷彿沒有那麼有趣了,因為有了「感情」,抑或說是「愛情」,遊戲開始變味了。
資歷群的「愛情」完全是在忘我的工作中溢位的。
他第一次看見她,是通往去哈爾濱的火車上。
她只有18歲。
而他比她大整整12歲。換句話說,他比她大了整整「一輪」。他們都是帶著任務去的。為了去哈爾濱營救一對已經暴『露』的地下黨夫『婦』。
而在賓士的火車上,同樣危機四伏。
哪怕只是吃一頓午餐。
餐車裡,坐著六七桌旅客,貴婉和一名同包廂的太太坐在一起,點了餐。兩碗麵條,一盤魚。
貴婉注意到有人在窺視自己,她看到資歷群眼角的餘光,她處於職業的高度敏感,準備簡單測試一下自己有沒有被跟蹤,她跟同桌的太太致意,說自己去一趟洗手間。
貴婉離去的時候,故意在資歷群的餐桌前經過,特意看了他一眼。一個文弱書生,低頭在看一份日文報紙。
貴婉離開餐車後,資歷群開始吃玉米麵的饅頭和一盤青菜。
大約兩分鐘後,幾名偽滿洲哈爾濱警察廳特務科的特務走了進來,其中為首的是特務科的副科長寇榮。
資歷群低頭吃飯。
餐車裡的人都在低頭吃飯。
只見寇榮走到一名太太面前,坐下,問她:「哪兒人啊?」
「南京人。」
寇榮點點頭,又問:「哪兒人啊?」
那名太太有點詫異,說:「中國人。」
「抓人!!」寇榮一聲暴喝!抓起餐桌上的一碗麵條使勁地扣在那名太太的臉上!
五六個便衣警察上來就抓人,那個太太嘴裡鼻孔裡全是掛麵和醬湯,她嚇得渾身發抖,高聲叫「冤」,餐車裡一片寂靜。
一對日本夫『婦』回過頭來饒有興致地觀看著。
資歷群低頭吃飯。
「你知不知道,中國人吃白麵是犯法的!在滿洲帝國,只有日本人才能吃大米、白麵。簡直不知天高地厚!抓起來,吃幾頓牢飯,就本分了。」寇榮臉上因激動而泛紅,他在標榜自己有多麼賣力地在替新『政府』做事。
那名魂飛魄散的太太被鷹拿小雞般給「拎」走了。那對日本夫『婦』笑臉盈盈地朝寇榮表示「喲西喲西」。
寇榮點頭哈腰表示為帝國工作的榮幸。
此刻,餐車的門被推開了。
貴婉站在門口。
很顯然,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她感覺到了*味。她眼光從自己坐過的那張桌子掃過,一片狼藉。
往後退,肯定來不及了。
寇榮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貴婉,再回頭看看那張醬湯滿布的餐桌上,擱著的另一碗麵。再回眸眯著一對小眼睛看貴婉。
資歷群若有所思地有節奏地在餐桌布上敲了敲,只有貴婉的視角才能看見,他給她打了一個「摩斯密碼」的暗號,「我不能去探望姑媽了。」
貴婉看見了,看得很清楚。
接頭暗號是對的,但是,不在接頭地點。這個時候,考量的不是接頭規定,而是隨機應變。
貴婉默不作聲地走到資歷群的餐桌前,坐下。
資歷群分了半個玉米麵的饅頭給她。貴婉一口咬下去,資歷群笑笑。
寇榮走到那對日本夫『婦』面前,弓腰詢問著什麼,而那對日本夫『婦』恰恰坐在背對貴婉的位置,所以,頻頻搖頭,表示沒有看見。
寇榮再直起腰的時候,餐車裡所有中國人都噤若寒蟬。
資歷群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香菸,貴婉很自然地從提包裡取出一個煙盒,擦亮火柴,要替他點菸。
他們都很清楚,傳輸的情報通常都以兩寸長一寸寬貼在火柴盒裡,用力擦亮火柴,故意點燃火柴盒,情報就及時銷燬了。
果然,火柴盒的底面燒黑了。
「怎麼這麼不小心啊。」寇榮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把身子湊過去,「餐車上空氣不太流通,最好不要吸菸。」
「好的,好的。」資歷群笑著說,要收回香菸,卻被寇榮一把「拿」住香菸盒,「我替你收著吧,免得你忍不住煙癮。」
資歷群依舊笑著。他的笑意裡潛藏著一種不屑和優越感。
「哪兒人啊?」寇榮問。
「滿洲人。」資歷群答。
「我沒問你。」寇榮嬉皮笑臉地盯著貴婉,「我在問這位——」
「她是我太太。」幾乎沒有給貴婉考慮的時間,資歷群做出了決定。
貴婉的嘴在咀嚼饅頭,恰如其分地掩飾住她張著嘴的驚訝,「您有什麼事嗎?」貴婉從容不迫地抬起頭。
「哪兒人啊,太太?」
「滿洲人。」貴婉答。
「先生貴姓?」
「敝人姓劉。」資歷群答,「劉品超。我太太,劉喬氏,單名一個敏慧的‘慧’。」他隨手拿出兩個身份證。
貴婉沉寂著。聽著他滔滔不絕的話,看著他細眉朗目的笑,想著他是敵是友。
寇榮認真地看著兩個人,對照著身份證和照片。
並無疑義。
「劉先生是中東鐵路局設計室的?」
「是的。」資歷群說。
「中東鐵路局設計室有一位松下一郎,不知劉先生——」
「松下一郎是設計室的元老,我是他的助手。他的兒子松下良佐是我的同學。您跟他認識?」
「不,不是很熟,不是很熟。認識的,認識的。松下先生是我們濱江省警察廳單局長的朋友。」寇榮開始謙和了。
「哦,失敬,失敬。」資歷群依舊是一張不卑不亢的笑臉。
這種居高臨下的交流,當場見效。
「打擾了。劉先生慢用,劉太太您慢用。」寇榮一哈腰帶人走了。
餐車裡的中國人,看見一群鷹犬走了,趕緊離席,回自己的車廂,免生意外。餐車裡只剩一對日本夫『婦』和一對中國「夫『婦』」。
資歷群和貴婉。
餐車裡很安靜。
列車「轟隆隆」駛向遠方。
貴婉跟隨資歷群走進他的包廂,他包廂門口有一名乘警,二人低低交換眼神,乘警瞄了一下貴婉。
資歷群關上包廂門,一回頭。一把水果刀頂住了他的下巴!
「照片哪兒來的?」
資歷群很鎮定:「什麼照片?」
「身份證上的照片。」
資歷群很冷靜地:「半個月前黨小組提供的。我是你的新上線。」
「接頭地點!」
「這個時候問,是不是晚了點?」
「接頭地點!」
「霽虹橋。」
「時間?」
「三天後的中午。」
「身份證給我。」
資歷群從口袋裡拿出身份證,給貴婉。貴婉翻看兩本身份證:「門口站著的是什麼人?」
「鐵路局的乘警,我的掩護身份有權讓鐵路局的乘警保護我的安全。」
「為什麼提前接頭?」
「因為你的上線在撤離上海時,突然失蹤了。上級唯恐你整個小組有激變,讓我提前進入。」
「你這照片,與真人不太像。」貴婉說。
「你也不太像。」資歷群說。
貴婉微微一笑,把水果刀收了。
「對不起,組長。」
資歷群此刻卻收起了在外面慣用的招牌笑臉,他一臉嚴肅地盯著貴婉:「你怎麼可以輕易地毀掉一份絕密檔案?」
「檔案是我謄抄加密的,我能背誦。」
「在哈爾濱,中國人不能吃大米和白麵,你不知道嗎?」
「我以為……」
「你以為?」資歷群冷冷地扔給她一句鑽心戳髓的話,「今天要不是我,你有可能已經變成一具屍體了。」
「你別危言聳聽。」貴婉有點抗拒情緒。
忽然車廂過道有『騷』動聲,貴婉忽然想起自己的行李:「我的行李在——」
「你的行李在這。」資歷群不動聲『色』地從行李架上取下一個皮箱,「我知道你行李裡不會有什麼機密檔案,但是,為了防止萬一,我在你離開車廂的第一時間就替你調換了皮箱。你經驗不足,太年輕——」
外面的『騷』動加劇了。
資歷群推開車廂門,問,「出了什麼事?」
「一個吃白麵的女人,被警察打死了。」乘警答。
貴婉一下坐在包廂的椅子上。
資歷群回頭看看她,繼續問:「一口麵條而已。」
「沒辦法,這裡是哈爾濱。日本人說了算。」乘警也有點悲天憫人,說,「這樣也好,免得送到警察局活受罪。現在死了,還有個人樣。」
資歷群關上包廂門,在貴婉身邊坐下,嘆了口氣:「九?一八,東北之殤,民族之痛。」
過了良久,貴婉慢慢說了句:「謝謝你。」
資歷群沒說話。他把目光投向車窗外,茫茫原野,說:「你真的把秘密檔案全都背誦下來了?」
「是。」
「你記憶力不錯。」
「不是不錯,是超強。」貴婉說。
資歷群終於『露』出一絲笑模樣,伸出手去拍了拍貴婉的手背,以示安撫。
中央交通局,紅『色』交通線是指從白區到蘇區,從日佔區到根據地的情報聯絡,以及資訊溝通,物資運送和人員調配輸送的特殊渠道。
此次資歷群和貴婉的任務,就是把一對在日佔區暴『露』身份的地下黨夫『婦』轉移到莫斯科,而這對夫『婦』不僅是地下黨,而且是研究高階密電碼的數學家。
哈爾濱火車站的最大優勢,就是它可以買到通往歐洲各國的車票。
資歷群常說,海洋的胸襟很寬闊,無邊浩淼,無邊無際。它在展示偉岸的同時,也會吸納很多垃圾。譬如,血腥、暴力、冷酷。在太陽和風的作用下,海水鹽『性』劇烈消解了毒『性』,一切都化為有用的,且令人振奮的臭氧。
「我們不知道具體情況,只知道於先生暴『露』了,且被警察局的秘密警察嚴密監視。」一名前來接頭的女人說,「警察不急於逮捕他們,是因為想放長線釣大魚。」
「就他們夫『婦』嗎?」資歷群問。
「還有一個孩子,剛滿三歲。」
「男孩女孩?」
「女孩。」
「有他們的照片嗎?」
「有。」
「給我。」資歷群伸手拿了照片,有合照,也有單人照。
「通行證呢?」
「沒有,最快也還要等三天。」
「來不及了。」資歷群說,「告訴我地址,我自己想辦法。」
女人愣了一下,說:「山街一百零二號,靠近老巴奪菸廠。」
離開哈爾濱交通站接頭地點後,資歷群直接回到旅館,跟貴婉會合:「你去買五張前往德國柏林的火車票。」
「時間?」貴婉問。
「今晚十點左右。」
貴婉驚訝地看著他,眼睛裡有欽佩的神情。
「你認為我在說大話嗎?」資歷群說。
「不。」貴婉說,「我覺得是神話。」
「我就當恭維話來聽了。」資歷群笑著。
「你打算怎麼做?」
「去他家裡接他們出門。」
「去他家?」
「對,去他家。」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能控制住局面。」資歷群說。
「但是,你必須先保證自己的安全。」貴婉說。
資歷群目不轉睛地盯著貴婉,慢條斯理地說:「我保證,絕對安全。」
他為了讓她放心,告訴她自己的計劃。
他說,哈爾濱天氣寒冷,戶外無法24小時監視,於先生夫『婦』既已暴『露』,警察局通常會實施秘密逮捕。因為想借餌釣魚,所以,沒有公開執行逮捕計劃。一定會派特務到他們身邊去貼身監視,24小時,室內,特務會跟這一對夫『婦』同吃同住。而於先生也接到地下黨暗示,表面配合特務,暗中等待救援,這就為虎口奪食的紅『色』交通員們提供了良好的先機。
貴婉問,如果戶外也有人呢?
資歷群說,當然不排除這個可能『性』,戶外,特務一般都待在汽車裡。而這輛車會離住宅很近,兩百米左右,人也不會多,至多兩個。
最重要的是,留守的特務,時間一長就會麻痺,思想一旦放鬆了,行動就要大打折扣,他們是守株待兔,而我們是出其不意,一擊即中。
資歷群把擬定的營救計劃,一氣呵成地說出來,十分簡明扼要。
「這是與虎謀皮。」貴婉說。
「嗯。不管敵人有什麼抓捕計劃,我們都必須鋌而走險。」資歷群堅定地回答。
貴婉的臉上滿是佩服的笑容。
資歷群直視著她的笑容,享受著片刻的安寧。有一瞬間,他突然想讓她永遠記住自己此時此刻的模樣。
當天晚上七點,天已經漸漸黑下來。
一名穿著皮衣皮褲的男子走到山街一百零二號。他看上去,像是一名便衣警察,冷風吹過,他皮衣的腰間有意無意地散開,裡面彆著把柯爾特手槍。他按了門鈴。
一名男子聽見敲門聲,出來開門。
門開啟了。
「你是?」
資歷群微笑著開了槍。*的槍管冒出一縷青煙,聲音很悶,男人栽倒在地。資歷群一腳把屍體踢進門,大踏步走進去,隨手關上門。
資歷群把男子的屍體拖進房間。
房間裡,一家三口正在吃晚飯,突然看見一個穿皮衣的男人拖了一具血淋淋的屍體進來,驚駭不已,於夫人趕緊用手擋住孩子的眼睛。
「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