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皆因貴婉而始。
貴婉日記至此翻開了嶄新的一頁。
……
這是漫長的一天。
也是紅『色』交通站賦予新的歷史生命的一天。
面對貴翼的好奇心,資歷平始終是一副莫測高深的笑臉。此時此刻,林副官很自覺地站到走廊的拐角處,一來,為了讓他兩兄弟有一個竊笑私語的空間;二來,走廊上進進出出的醫生、護士可以一目瞭然。
壁燈罩著資歷平的臉,貴翼對他魔術裡包藏的「小秘密」特別感興趣:「告訴我,怎麼做到的?」
資歷平奇怪地笑著,笑容有點僵硬。
走廊拐角處傳來腳步聲,清晰,有力度。
資歷平的臉『色』頓時煞白。
貴翼心知有異,舉目一看,是一名戴著口罩的醫生推著一個輪椅,椅子上坐著一個面容消瘦的垂垂老『婦』,出現在走廊上。
資歷平叼在嘴上的香菸瞬間落地。
貴翼大喊一句:「林副官!」
沒有回應。
醫生很平靜地說:「剛剛那位副官去廁所了。」
兩名背槍站崗的憲兵走過去,說:「你們走錯了,這裡是手術室。不能……」
話音未落,垂垂老『婦』「嘭」地伸出雙手,整個身子飛出來,壓在憲兵身上,姿勢雖然不雅,但是瞬間「制敵」。一名憲兵被當場砸暈。
而「醫生」是與老『婦』同時動手的,他站在老『婦』背後,貴翼幾乎是沒有看見他有什麼大動作,只看見另一名憲兵被當場「繳械」。
與此同時,貴翼是要站起來拔槍的!
說時遲那時快,資歷平猛踩貴翼一腳,貴翼防不勝防,因兩人相隔太近,資歷平速度太猛,一個麻痺大意,一個蓄勢待發。一副亮錚錚的手銬像變魔術一樣,瞬間銬在了貴翼的一隻手上,資歷平反手一擰,貴翼吃痛,自然反『射』般腰一彎,「啪」的一聲,手銬的另一端死死地銬在椅子腿上。
一股兇猛的慣『性』力量,導致貴翼人仰馬翻。
「做得好。」資歷群說,他回手一*砸倒另一個憲兵。
「人在3號手術檯。」資歷平一邊說,一邊從貴翼腰間拔出手槍,貴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這所有的一切,時間不超過5秒鐘,幾乎是一氣呵成的。
「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開槍,偵緝處的人還沒有離開。」資歷平說。
『露』西點點頭,持槍衝進去了。
「對不起。」資歷平說。他的眼眸低垂著,幾乎是掠過貴翼的眼睛,他不敢看貴翼。
「謝謝貴軍門為我黨事業做的一切。」資歷群說,他眼睛閃爍著狡黠的光芒,「我勸你什麼也別說,因為,從今天起,你是協助我黨的‘共犯’了。」他的嘴角掠過一絲得意的微笑。
貴翼奮力去拉手銬,被冰冷的金屬手銬越勒越緊。
「原來我一直是為他人做嫁衣裳。」貴翼咬著牙只管跟資歷平較勁,他說,「你有麻煩了,小資。」
「我一生下來就挺麻煩的。」
「你如此居心毒辣,日後你要再落在我手上,你信不信我會讓你後悔一輩子!」
「隨便你。」資歷平說,「希望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來人啊!」貴翼怒吼一聲。
資歷平倏地回手卡住了貴翼的喉嚨,聲音很低沉地說:「安靜點。」
以此同時,資歷群神『色』緊張地舉起槍!
「貴軍門,」資歷群說,「資歷安和他的手下都還沒有離開陸軍醫院,他要聽見了槍聲,我和你都有*煩,安靜點,聰明點。」
貴翼的眼睛盯著眼前的「醫生」看,因為氣憤到了極點,所以連說話的聲音都跑調了,他的音『色』粗獷而陰沉:「我讓你為了你們的組織立了大功,不是嗎?」
資歷平和資歷群對視一眼,資歷平點點頭,朝貴翼走過來,貴翼說:「想幹什麼?想幹什麼?混賬東西!」
「對不起,貴軍門。」資歷平一拳打中貴翼的腦門『穴』,貴翼被他給「砸」暈了。
資歷群與資歷平背靠背,持槍警戒。很快,他們聽到了活動床的金屬輪子聲。『露』西推著一個重症病人走了出來。
「麻醉『藥』還沒過。」『露』西說。
「是3號手術檯嗎?」資歷群問。
「是。」『露』西答,「護士剛剛離開。」
「你確定嗎?」資歷群轉臉問資歷平。
「確定。」資歷平答。
資歷群上前,撩開病人的衣服,看見病人腰間一片猩紅的繃帶,他點了點頭。
「走。」資歷群說。
資歷群、『露』西把長槍藏在病人的被單裡,資歷平揣槍入懷,他套上一件『露』西給他扔過來的醫生袍,戴上口罩,三人迅速離開。
空留下貴翼一張暈死過去的臉。
一切都是局中局。
資歷平和『露』西推著活動病床奔跑,資歷平說:「樓下,第三顆香樟樹下有一輛救護車,我提前準備好的。」活動病床的車輪飛速滑動,地面因快速摩擦濺起小火星,點點粒粒在空氣中渙散出某種金屬味道。
資歷群想著,到目前為止,沒有差錯。
林副官回到外科「手術室」走廊的時間,與資歷群等人離開走廊的時間,前後腳不到二十秒。恰到好處。
「我的天。」林副官嘴裡嘟囔著,趕緊去扶貴翼,「小資少爺夠狠的,真敢下手。」
貴翼的一隻手銬在椅子腿上,林副官也沒留心,只管扶他起來,扯得貴翼手臂痠麻,痛得一下就「清醒」了,貴翼這會兒恨不得拿腳踹他。
林副官這才反應過來,趕緊在口袋裡掏鑰匙,因為緊張,掏了半天,他才把鑰匙掏出來,開啟了手銬。
「你哪兒去了?」貴翼問。
「我,上廁所啊。」林副官說。
「你還真去廁所了?」貴翼的表情著實有點誇張。
「爺,爺您別見怪,人有三急。」林副官左右看看,一指躺在地上的兩名憲兵說,「我要不躲一下,這會兒,還不得跟他們一樣躺在這。你看,我第一時間就過來‘搶救’您,爺,我是審時度勢,儲存力量。」
貴翼看見林副官那張寫滿了委屈,又一臉真誠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
「槍給我。」貴翼說。
「啊?」林副官說,「您的槍呢?」
「被小資拿走了。」貴翼說。
「他也真敢拿……」林副官把自己的手槍給了貴翼。
「他還有什麼不敢的。」貴翼默默地『摸』『摸』自己的臉頰,問,「看不出來吧?」
「看不出來,他打您臉啊?」
「你能不說話嗎?」貴翼瞪著他。
「爺,咱不說了,咱們趕緊地去手術室那邊看看,明董事長可能都已經回來了。」他一邊說,一邊一伸手把假「手術室」的牌子給摘了。
外科手術室走廊門外,明堂正在長條凳子上擺食盒,『色』澤鮮麗,濃汁香飄。「宮保大蝦」「炸豬排」「蒜茸粉絲蒸扇貝」「小炒肉」「杭幫醬鴨」等等鋪排得讓人一看就食慾大增。
「軍門,你跑哪兒去了?」明堂看見貴翼就迎上去,一指左右環立的憲兵,說,「我問他們,他們都不理我,你瞧這一水的新鮮菜,趕緊吃,一會兒再涼了。」
貴翼稱「謝」,說,到樓下院長辦公室坐了坐。
「就這一會兒的工夫,你瞧,手術室的牌子也掉了。」明堂說。
貴翼順著他的指引看過去,林副官正站在木頭凳子上訂「手術室」的牌子。嘁哩喀喳的,動靜挺大的。
「聲音輕點。」貴翼說。
「明白。」林副官歪了歪頭。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救護車在一片寂靜的竹林前停下了。開車的『露』西從後車門進入車內,資歷群和資歷平分坐在「病人」兩側。
「我們到了。」『露』西說。
資歷群點點頭。
白布一掀開,「病人」倏地坐起來,長槍在手,對準車內三人。資歷群、『露』西把長槍裹挾進被單的時候,根本沒有意識到武器旁落的「危險」。
三人下意識地往後各退一步。
資歷群一下就明白過來了。
為時已晚。
「你們好,我是上海地下黨三組的行動人員,奉命前來與‘沙漏’接頭。」
「‘沙漏’是什麼?我們不懂。」資歷群說。
「霞美人煙草公司,出品美人梅子牌香菸,新貨新品,菸絲美味,盡在手中。公司地址,小沙渡路二百號,電話,一一一四三零。」「病人」複述了一遍廣告接頭詞。
「我是‘沙漏’資歷群。」資歷群說。
「你好,資歷群同志,我是‘蛇醫’派來的聯絡員。因為事出有因,情況危急,所以,黨組織臨時調整了接頭方案。你們小組經歷了一場‘大破壞’,黨組織決定對你們二位同志進行身份甄別,你們的住處暫時由我們行動三組的人員監管,直到洗清嫌疑。你們都是老同志了,希望予以全面配合。」
「我們一定積極配合。」資歷群代表『露』西表了態。
「好。現在請資歷平同志去開車,去新地點。」
資歷群在聽到「資歷平同志」的時候,有點驚訝,而資歷平也是第一次聽到別人這樣稱呼自己,他自己也有點茫然不適應。
資歷平開啟車門,他下意識地回眸去看資歷群。
「你真是用心良苦。」資歷群說這話的時候,看著資歷平的臉,凝視著他的內疚和歉意,資歷群最終『露』出陰晴不定的笑容。
資歷平膽戰心驚。
如果說,剛才他不敢看貴翼憤怒的眼睛是有三分忌憚的話,現在他不敢看資歷群微笑的雙眼,幾乎是十分的畏懼。
在這個貴翼親手擬定的「連環計」裡,資歷平可謂是處處難做人。
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這樣的。
兩天前,7號首長的槍傷嚴重發作,腰椎的傷口急劇感染,負責護送7號領匯出港的地下黨小組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困境,「蛇醫」決定讓方一凡冒險去見資歷平,意圖很明顯,對資歷平的身份進行確認,並爭取得到貴翼的幫助,為7號的緊急治療方案鋪平道路。
而那一天的前夜,也正是資歷平向貴翼講述貴婉故事,貴翼對資歷群的身份提出質疑的時候。
清晨,霞光還沒有穿透樹葉,『露』珠還在綠葉上滾動的時候,趁著薄薄的晨曦掩護,方一凡敲響了貴翼官邸的大門。
貴翼在書房裡看見她的時候,十分驚詫。
方一凡穿了一套淺灰『色』的中山裝,頭上戴著一頂白『色』帆布的擴邊帽,一副時髦洋派的中『性』打扮,簡練,清爽。
洗盡鉛華,方顯樸質無華。
貴翼心中想著,口裡說著:「好,方小姐真是真人不『露』相,不出手則罷了,一齣手就讓人措手不及。」
他大約指方一凡的突然襲擊,有來勢必得之意。
方一凡聽了這話,略顯羞澀地笑了:「老同學,不必這樣打趣我。」
「哪裡是打趣,分明是貴某人前日里看走了眼——方小姐你藏得好深。」
「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方一凡說。
「有事請講。」貴翼很客氣。
「我想見見你弟弟,資歷平。」她並不繞彎子,直來直去,透著直爽。
「先坐吧。」貴翼說。
「那天簽名的事情,我的確是受了令弟的委託,他告訴我,他急需你的簽名去‘救命’,我就幫了他。我是應該向你鄭重致歉的。」
這種真誠解釋是積極有效的。
「我需要的可不僅僅是一個道歉。」貴翼說,「我昨天晚上認真地看完了我妹妹貴婉生前寫下的一本日記,我在小資的解讀下,基本讀懂了這本日記上所記載的具體事情,說實話,我內心很震撼,並由此得出一個結論。」
「是什麼呢,老同學?」
「一個人始終無法窮盡一切新思想後,才開始他的選擇。」
方一凡聽了這話,她黯淡的眼眸中閃現出一絲「希冀」的光耀來。
貴翼心中暗暗揣度,她一定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而且她已經走投無路了,故來冒險求助。
他斷定方一凡有「病急『亂』投醫」之嫌。
「我冒昧地問一句,方小姐你此來的目的,也不僅僅是要見見小資吧?」
貴翼單刀直入地問。
方一凡也就開門見山了。
「實不相瞞,我家中有個‘危重’病人,急需得到最好的治療。我是來託人情的,小資是我認識的在上海灘場面上最廣、人面最多、情面最好的人,我需要在不驚動警察局的前提下,找到一家最好的醫院對病人進行治療。」
她哪裡是在託小資幫忙,分明就是想借助自己的力量,去完成她的任務。貴翼想。
「病人是什麼人,可以勞動方小姐的大駕?」
「如果,我說是我的‘先生’呢,貴軍門會不會介意?」方一凡笑著開著不合時宜的玩笑。
「其實,救人並不分什麼親疏的……」
「貴軍門你菩薩心腸。」
「只是,最近‘風聲’很緊。」他話鋒一轉,說,「方小姐不怕我‘反水’嗎?」
「我沒有聽懂軍門的意思。」方一凡恬靜地一笑。
「是嗎?方小姐你冰雪聰明,豈不知蔣總裁說的‘攘外必先安內’。」
「是嗎?貴軍門你中西貫通,運籌帷幄,豈不知,兄弟鬩牆,外禦其侮。中共中央的周恩來書記屢次呼籲,停止內戰,共同建立民主統一戰線。我相信,貴軍門當有明智抉擇。」
「是嗎?我聽著像你在拉攏我‘入夥’。」
「是嗎?我們可不是水泊梁山。」
「你們是誰?」
「那要先看看,貴軍門的‘我們’是誰。」
「是嗎?我又自作多情了,我以為方小姐是來投石問路的。」
「是嗎?也許吧,我以為貴軍門的路子寬闊,做事方便,畢竟您在軍界是一名風雲人物,在上海灘辦事輕車熟路的。」
貴翼點點頭。
「我要是不肯呢?你打算怎麼辦?」
方一凡正視他,穩穩當當地說:「天無絕人之路。」
好一個天無絕人之路。貴翼想。方一凡『性』格隱微曲折之處,話中處處藏有「機鋒」。她是個有智慧且有膽量的女子。
「你要明白,我權位所在,與你水火不容。我分分鐘可以下令逮捕你!」
「以什麼罪名?」
「以‘共諜’之名。」
「軍門有證據嗎?」
「你剛才那番話,就是鐵證。」
「哪一句,請軍門明示。」
「中共中央的周恩來書記屢次呼籲,停止內戰,共同建立民主統一戰線。」貴翼板著臉複述著,「這還不是『共產』黨嗎?」
「1935年8月1日,中國『共產』黨發表《為抗日救國告全體同胞書》,要求停止內戰,建立反法西斯統一戰線,共同對抗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這篇文章刊發在巴黎出版的《救國報》上,我相信這份報紙的讀者很多,難道讀過這份報紙的人就一定是『共產』黨?軍門武斷了。」方一凡說,「還有,剛才貴軍門說,你權位所在,與我水火不容。一凡覺得軍門你言之不妥。世界不是圍繞著權勢在轉的,世界永遠圍繞著正義旋轉。軍門以為如何?」
貴翼說:「方小姐來的時候,是請我幫忙替人看‘病’的,現在是替我先把脈了?」
「好在軍門的病勢不沉,還沒有病入膏肓。」
「方小姐的意思,貴某人還有得救?」
「貴軍門若先救了我們的‘病人’,一凡才能斷定軍門是否有‘救’。」
貴翼冷笑幾聲,說:「你不怕所託非人,落入陷阱,害人害己,死無葬身之地嗎?」他的聲音聽上去異常冷酷。
「我既然來了,就已經把生死置之度外。令妹貴婉成仁取義在前,一凡以令妹為楷模,前仆後繼,死而後已。」
「來人呀!」貴翼鐵青著臉,大喝一聲。
林副官推門而入,高聲應答:「到!」
「方小姐,我最後再問你一句,此來貴某官邸,遊說我幫助‘共諜’,巧言令『色』,將貴某置於你精心佈置的危局之中。貴翼是黨國的軍人,豈能被你這小小女子矇蔽?今日你若死在我手上,方小姐,你悔也不悔?」
「貴軍門,如今中國,積弱積貧,東三省已被日寇佔領,作為一個有良知的中國人能不感到痛心嗎?你一味執行‘攘外必先安內’的主張,棄國家危亡於不顧,殘殺同袍,你為軍為政,如此作為,豈不令國人寒心,令天下人不恥。盼軍門以國家民族利益為重,三思而後行。不瞞軍門,自我踏進貴宅的第一步,我就報以必死決心!!」
「好,好!好極了!」貴翼話鋒一轉,「好氣魄。」他聲音響亮地讚了一句,說:「林副官。去請小資少爺到書房來,有貴客。」
「是。」
「回來。」
「軍門。」
貴翼和顏悅『色』地說:「泡一壺好茶來。」
「是,軍門。」林副官答。
貴婉之死,未曾發生之前,貴翼是達觀自信的。他始終對外宣稱,自己對政治並無興趣。並且非常固執地認為,軍人是為國家效力的,離政治越遠越好。
在外人眼裡,他的這種思想觀念可謂根深蒂固。
而當貴婉滿臉鮮血躺在自己懷抱的時刻,而當他得悉貴婉是地下黨的時候,他開始承受一種沉默的痛苦,他不能入眠。
貴婉為理想和信仰獻身的革命精神就像是一股強而有力的颶風,掃『蕩』而來。這股颶風不可逆地把自己捲到了「破密」的旋渦之中。
直到資歷平亮出底牌,徹底攪『亂』了他生活中一種長久安靜的狀態。
資歷平的「底牌」就是「貴婉日記」。
一本簡約的樸素的畫冊日記。
「你是如何拿到貴婉日記的?」方一凡在貴翼的書房裡單獨約談了資歷平。
「我是從貴婉的遺囑裡得到的。」資歷平答。
「貴婉的‘遺囑’?」方一凡很是訝異。
「我在她遇害當天,見過她。她當時跟我說,如果‘貴婉’突然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你能答應我,繼續做‘貴婉’嗎?」資歷平平靜地敘述著,「我至今記得我答應她之後,她的臉上綻放出欣慰的笑容,她握住我的手說,‘如果那一天來臨,你回上海,到麥特赫司脫路83號……’我回到上海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那個地址。
「那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小閣樓,很久沒有人住了。原來曾經是貴婉的一間畫室,也是她自己用於‘狡兔三窟’的‘安全屋’。我順著樓梯走上去,按照她告訴我的位置,很快找到她藏於衣箱底的一本日記。
「貴婉臨別囑咐,如她不幸遇難,讓我代替她繼續戰鬥,她的代號叫‘菸缸’,她的上級‘沙漏’是我大哥資歷群。她還透『露』了心中的隱憂,她說黨小組遭到破壞,如有幸存者都不可避免地將成為‘內『奸』’的嫌疑人,叫我切記,不可掉以輕心。」
方一凡點點頭,說:「貴婉臨終前發展你入黨了嗎?」
「……沒……有。」資歷平含糊地說。
「有還是沒有?」
「沒有。」資歷平說,「不過,我想為你們工作……」
「明白,你已經做了,而且做得很好。」方一凡說,「這本‘貴婉日記’全都是貴婉記錄的嗎?」
「不是,貴婉不會在任何文字記錄上留下任何蛛絲馬跡。她在寫這本日記的時候,全部以素描代替,風格風趣活潑,這本日記裡所有的文字都是我新增進去的。」
「為什麼?」
「為了讓貴翼能夠明白貴婉的真實身份。貴婉犧牲了,我一個人單槍匹馬,無法和強大的警察局、偵緝處抗衡,我為了找到真正的‘兇手’,設下圈套,步步為營,引他入甕。」
「貴婉日記」是一種能讓貴婉傳遞精神世界的特殊、也是唯一的途徑。
資歷平堅信這個日記本,能夠改變貴翼的人生軌跡。
「貴翼是國民『政府』軍械司的副司長,你怎麼能保證他不是一個國民黨的死硬派?怎麼能判斷他不會冷酷地對待你?稍有閃失,非但自己『性』命不保,還會連累黨組織。你為什麼這麼做?」
「我,我親眼看見他在雪地裡抱著貴婉痛不欲生,我,我承認,我在賭!我賭他是一個有良知的人。」
「賭贏了?」
「目前看來是。」資歷平毫不諱言,「您這次冒險而來,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您是在賭自己的『性』命。」
「對,我已經別無選擇了,必須冒死一拼。」方一凡說。
「您是來說服貴翼,幫助我們的嗎?」
「不,我是來策反他的。」方一凡直言不諱地說,「還有一件事,你去紅玫瑰茶餐廳的時候,說替我把叛徒找出來,你有什麼發現嗎?」
「我可以確定我二哥資歷安的未婚妻蘇梅是‘叛徒’,就是她在利用報紙刊發尋人啟事,她試圖通過這種方式找到地下黨。」
「蘇梅?你能詳盡地描述一下她的特徵嗎?」
「我畫給你。」資歷平說。
不到半個鐘頭,一幅蘇梅的肖像畫呈現在了方一凡面前。方一凡看到畫像後,說:「我會把這幅畫像帶回去,設法查到她的原始檔案。」
貴翼始終相信一點,貴婉是個正直而善良的人。他是決計不會放過殺害妹妹的真兇,無論他是誰,他都要把兇手繩之以法。
所以,他知道蘇梅是地下黨叛徒的時候,他就牢牢地記住了這個人。
為了完成讓7號首長進行初期手術的計劃,貴翼、資歷平和方一凡坐在了一起。
一切皆因貴婉而始。
貴婉日記至此翻開了嶄新的一頁。
「蘇梅的事,暫時先放一放。」貴翼說,「這麼短的時間,我們不可能馬上梳理出頭緒來。眼下當務之急——」貴翼看看方一凡說,「是你的‘危重’病人。」
「對。我們沒有多餘的時間了,多耽誤一天,我們的危重病人就離死亡近一步。」方一凡據實而答,沒有一點掩飾。
「你來找我的這種冒險精神,我把它視為信任。」貴翼說,「從巴黎事件來看,我妹妹所在的秘密小組,一定隱藏著一個內『奸』,而這個內『奸』自始至終都蟄伏在暗影裡,像一條看不見的線牽引著事態的發展。」
「你懷疑誰?」方一凡問。
「資歷群。」貴翼答。
「不可能。」資歷平反對。
「我懷疑他與貴婉之死有關。」貴翼頓了頓,說,「或者他就是兇手!他殺了貴婉!」
「絕不可能!」資歷平一下就「竄」起來,然後自己喃喃自語了一句,「你簡直瘋了。他們是朝夕相處的夫妻,並肩作戰的戰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