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說,因為搶救及時,你已經沒什麼大礙了。你怎麼這麼傻,貴家的血脈是你說還就能還的嗎?好在沒傷著動脈。」
資歷平不說話。
「昨天的事,大哥也有錯,不該那麼『逼』你。我也是氣急了,恨鐵不成鋼。
「大哥做事是嚴厲了些,原也是對你期望過高,屬望太奢。大哥是真心希望你能成為一名畫家,而不是淪為一個殺人犯。
「小資,你今日還魂,一切皆新。忘掉從前兄弟間不愉快的事吧,我們以後向前看。」資歷群說。
「大哥想跟我說什麼?」
「……你那麼聰明,你明白的。」資歷群的臉上閃現著矜持的微笑。
「大哥現在就要問嗎?」
「不急,你先養著,我會派人過來給你錄口供的。」資歷群還是一副真偽莫辨的笑臉。他能感應到,自己的微笑帶給小資的壓力,高壓之下,迫其作供,往往事半功倍。
狩獵遊戲終於朝著好的方向變化了。
資歷群頗為自得自賞。
兩天過去了。
貴翼那邊安靜如貓,大門緊閉,除了買菜的保姆,誰也不能隨意進出貴翼的官邸。這對於資歷群來說,是一件好事,他認為,貴翼在蓄勢發力,離交通站護送組出港的時間應該越來越近了。
資歷平躺在病床上,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盤問和筆錄,緊接著,他被送回了偵緝處的地牢。
燈開著,刑訊室的炭火熄滅了,沒有什麼刺鼻的味道,除了黴味去不掉,總之,是待遇比較前次略有提高。
門開了,資歷群走進來,他手上拿了一疊檔案,直接扔到資歷平的面前。
「你又告訴了我一個謊言,只不過,這一次的謊言比較上一次,有了可信度。」
「我沒說謊。」資歷平說。
「是嗎?」資歷群往後一靠,看看他。
「我要一個保證。」資歷平說。
資歷群一下就坐直了:「說。」
「你保證,不傷害貴翼。」
資歷群的臉上閃著陰晴不定的光,他為自己的預測準確而志得意滿。
「我保證。」他說,「我保證貴翼不死。」
「大哥你說話算話。」
「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時間,這個月初六,出發地點,金沙古城,出港人員5個,*高階幹部一名,隨行醫務人員兩名,護送人員兩名。其中包括‘蛇醫’,‘蛇醫’的暫住地在工部局附近,工作地點,漢彌爾登大樓7樓寫字間,對外是財務公司……」資歷平幾乎是沒有表情地在敘述,竹筒倒豆子,一乾二淨。
審訊時間是漫長的,因為短短的幾句口供,『逼』著資歷平反反覆覆說。
「重新再給我說一遍。
「你剛才說漢彌爾登大樓7樓的寫字間,我們查過了,不是財務公司。
「‘蛇醫’是醫生?還是護送人員?還是二者兼具?
「貴翼是什麼時候牽涉進來的?
「貴翼在這次護送中主要負責什麼任務?
「貴翼是不是『共產』黨?
「你跟‘蛇醫’見過幾次?
「我知道你已經說了很多次了,再說一次。說仔細點,認真點,我不保證我聽完你最後一遍會不會改主意。」
資歷群在暗示小資,他要不滿意了,就會「悲劇」重演,再演一次,就是真的了。
小資已經被狂轟『亂』炸得顛三倒四,語無倫次了。人又一次到了崩潰的極限。到最後小資真的哭了,說,大哥,你放過我吧,你讓我死吧。別讓貴翼死,我求求你。你不滿意,你殺了我好了,殺到你滿意為止。
資歷群滿意了。
「他口供裡前後有矛盾。」資歷安說。
「一點兒沒錯,才是錯。」資歷群說,「有錯,是對的。沒人在出賣自己親大哥的時候,還保持清晰無比的頭腦,有時混沌,證明他內心極度的矛盾。」
「他可一直在求你,保住貴翼。你都不懷疑嗎?」
「他比我們有人『性』。」資歷群黑著臉說。
資歷安不服氣。
「給他水喝,讓他吃點東西,最要緊的,讓他好好睡一覺。對了,別在這睡,去我的臨時住所睡,讓他好好休整一下。還有,別老想著害他,害死他,與你有什麼好處?」資歷群真心嫌棄地說,「你好歹也拿點本事出來,不要老是吃著別人的剩飯,還嫌飯餿。」
「報告資科長。」外面有特務進來。
「說。」資歷安說。
「顧文清特派員到了。」
資家兄弟一起抬頭。
「人在哪兒?」資歷安問。
「在特派員公署。」
「還打聽到了什麼?」
「特派員一到上海,就馬上傳喚了貴軍門。」
資歷群和資歷安都一怔,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雷厲風行。
「準備車,馬上去特派員公署。」資歷安說。
「是,資科長。」
特務出去了。
資歷群把目光交匯到那一疊資歷平的口供上:「顧文清,我以前聽過這個人的名字,無緣一見。」
「此人1927曾任南京『政府』印鑄局的副局長,後轉調立法院做過法官,顧文清據傳與局座私交甚厚,還做過師部參議,這次升任西南政務委員會委員,專程轉道上海,以特派員身份主持破獲‘菸缸’案。來勢洶洶啊。」
「顧長官的傳說很多,只是無緣一見。」資歷群說。
「他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嗯,最起碼,我們手上有了尚方寶劍,可以對付貴翼了。」
資家兄弟趕到特派員公署,已經是下午三點左右了。特派員辦公室的走廊上站著林副官,三人對面。
資歷安略有意外,脫口而出:「貴軍門還沒有出來嗎?」
林副官瞟了他一眼,說:「你問我啊,我問誰?」
有一名副官走來,請資家兄弟進去,說是特派員有請。
資歷安一走進房間,就迅速地偷看了一下!
貴翼站在房間的中間位置,軍姿筆直,手拿軍帽,目不斜視,原先的傲氣也減了三分,雖然他和特派員平級,但是,特派員「見官大一級」,他不得不以下屬自居。
特派員在房間裡一邊踱步一邊訓話。
「……做人做事,不要一味偏狹,固執。少了視野和氣魄。」
「長官。偵緝處二科科長資歷安,奉命前來。」資歷安立正。
「中央組織部調查科科員資歷群,奉命前來,長官好。」資歷群立正。
特派員看了看他們,並沒有停止對貴翼的訓話,他只是擺手示意二人而已。
「現在的形勢很混『亂』,鬥爭也很激烈,而你們這些軍政大員,一個個養尊處優,不思進取,敵人的勢力才愈積愈厚。一個‘共諜’交通站就在大上海,就在你們眼皮子底下,運轉了三年,三年,而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共諜’里居然有一個是你的親妹妹!!」他猛地拍案,震得整個桌面都震『蕩』起來,桌上的檔案也飛起來。
貴翼依舊巋然不動,穩如泰山。
「說話,啞巴啦?」
「貴翼確有失察之罪!」
「僅僅是失察嗎?啊?這是什麼?這就是‘蕭牆之禍’。這就是埋在我們身邊的*!貴翼,我不得不提醒你,你是黨國的軍人,不僅僅是你那家族的頂樑柱,眼光放得長遠些,走了一個妹妹,不去反思她為什麼會成為一個‘共諜’,而被‘正法’,卻生生被拉進一個是非不分,只知骨肉親情的旋渦。」
「特派員,有些事,貴翼是被人栽贓陷害,貴翼歷來直道待人,『性』格剛烈,得罪了不少小人,前幾天,還有人勾結黑道軍火商來暗殺貴翼,貴某人險些成了槍下亡魂。請特派員不要親信某些別有居心的人一面之詞,以致為人犬馬,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貴翼的話有「毒」,不卑不亢,上來就暗喻上司為「犬馬」,資歷群心底倒是蠻欣賞貴翼的,特派員的表情很嚴肅,導致整個房間的氣壓都很低。
「我希望貴軍門為黨國長遠效力。」特派員說。
貴翼雙腿一碰,振振有詞:「貴翼對黨國一片至誠,肝腦塗地。」
「嗯。」特派員對這個表態是滿意的,「口號就不必喊了,裝門面的事,我不屑做,也不願意看。」他指了指資家兄弟,對貴翼說,「資科長是‘菸缸’案的負責人,你有沒有什麼要對他說,或者,你覺得不方便,要避嫌疑,直接跟我說,也行。」
「貴翼無話可說。」
「理屈詞窮?」特派員追著打。
「忍辱無須辯,流水不爭先。」貴翼答。
「好一個忍辱無須辯,流水不爭先。實話說,我對貴軍門的才德、骨氣還是挺欣賞的。這樣吧,你先回去,閉門思過,等待結案。」
「是,長官。」貴翼敬禮。
他戴上軍帽,轉身走了。
貴翼走過資歷群身邊的時候,兩人目光交匯,貴翼眼似利劍,資歷群坦然無畏,空氣裡充滿了劍拔弩張的無形硝煙。
「資科長,資先生,請坐。」特派員對資家兄弟的態度顯然要和藹得多。
資家兄弟在特派員的辦公桌前坐下。
「我看了你們對‘菸缸’案的報告。我很佩服。不瞞二位,我坐這個位置,每天都會看到各種案例報告。那些蠅營苟且,諂媚長官,無關得失,信口雌黃的報告,在別的長官那裡,或許可以穩固官位,但是,在我這裡,是行不通的。我是懂行的。」
資家兄弟對視一眼,會心一笑。同聲說:「謝長官。」
「我希望這些零碎雜『亂』的情報,能夠換一條資訊完整的戰線。」特派員說,「不過,有一點,資先生,你身為中統的情報員,肯為我們軍統效力,我們是非常歡迎的。但是,各有建制,部門有別,所以,將來在‘菸缸’案的論功行賞上,資先生的履歷,未免使我為難。」
資歷群一愣。
「真遺憾,資先生的工作履歷中原本絢爛華彩的一筆將留下空白的遺憾。」
「顧長官。」
「你先聽我說,你提供的情報很準確,價值很高。但是,以資先生的身份是不具備此次行動的指揮權的,換句話說,資先生對我軍統之事,染指太多,這不符合規矩吧。」
「顧長官誤會資某了。」資歷群站起來,立正,「我資歷群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戡『亂』救國,為了黨國的利益。」
此時此刻,資歷群的腦海裡閃出一行字:引狼入室。
「我想資先生也不是圖虛名,邀譽一時的人。令弟資歷安,缺乏定力,容易上人的當,被人控制。但是,他有一片忠心。他會成為破獲‘菸缸’案,剿滅‘共諜’交通站的英雄。在這一點上,是毋庸置疑的,當然啊,資先生在令弟的工作上有鞭策之功,功不可沒。我要說的最後一層意思,自古豪傑之士皆無名利之心,我希望自己沒有看錯人。」
這簡直就是直戳資歷群的脊樑骨,要他不要和資歷安爭功。
顧長官雖然是在褒揚資歷群的能幹,指責資歷安的無能,但是,在資歷安聽來卻句句入耳,心中爽快。
資歷安從特派員的口中聽到了自己藏在內心、早有的怨言。
「顧長官的話是不錯的,不過,我與此案牽連頗深,我希望能夠參與……」
「此案會由我直接接手,資歷安聽從我的調遣。我是竭力主張戡『亂』‘剿共’的。我知道,地方勢力,總有些靠山。有些事,有些人,你們不敢明目張膽地去做,也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就像貴翼這些軍政大員,他們與地方官員也是關係密切,到底也是很難忽略的。要拿他,就必須證據確鑿。現在,我們有了絕好的時機和目標,我希望二位與我精誠合作,一舉拿下‘共諜’交通站,捕獲*高官。」
資歷群、資歷平立正。
「倘將來,資先生肯投入我軍統麾下,顧某人一定大力提攜,也不辜負你三年潛伏,一朝獵諜的辛苦。」
「資某人一心一意為黨國效忠。此次,與我弟弟合作,並非有意投效軍統,實因歷群當日走投無路,外援盡失,萬不得已,才找了我二弟解困。所以,請顧長官放心,此次行動皆由你們完成,資某人做一個幕後的‘影子’足矣。」
「好,資先生快人快語,果然人中龍鳳。」特派員站起來,說,「資歷安聽令。」
「到。」資歷安立正。
「馬上著手準備緝捕所有人犯。」
「是。」
「資歷群聽令。」
「到。」資歷群立正。
「你要確保情報的準確,並牢牢看住你的證人資歷平,他將來的呈堂證供,是破獲整個‘共諜’網的關鍵。」
「是。」
「遠到一顆星,細到一粒沙。你們都要費力氣去把他們給我找出來。殺之而後快!」
「是!」資家兄弟一起立正。
資歷平在資歷群的住所飽睡剛醒,就聞到了雞蛋羹的香味,資歷群端了個小桌子放上床,將就小資坐在床上吃飯。
「我剛剛蒸好的雞蛋羹,你趁熱吃,對了,擱點醬油,你喜歡。」
「我下來吃就好了。」資歷平說。
「身體剛復原,歇著吧。你小時候一生病就窩在床上,吃什麼喝什麼只管鬧,怎麼哄也哄不下來。」
小資笑起來。
他拿了銀匙來舀蛋羹,吃了一口,滿嘴蛋香,彷彿回到從前。
「我今天看見貴翼了。」資歷群坐在床畔說。
資歷平的手抖了一下。
正常反應,資歷群想,凡內疚者都會有某種迴避感。
「我覺得,他遲早會知道你出賣他的。」
「沒有關係啊,是他叫我故意出賣他的啊。」
「是啊,但是,他沒有叫你把真話全供出來啊。」
「大哥……」他想理解資歷群的意圖。
「那個妞妞……」資歷群說,「你把她帶回來吧。」
資歷平極度緊張起來。他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臟劇烈跳動。嘴裡的蛋羹像滾燙的火苗,灼燒著他的肺腑。
「那孩子與小資非親非故。」資歷平說。
「你不是說,她是你童養媳嗎?你還威脅你二哥,說你二哥若動她一根毫『毛』,就有禮教大防。你要他身敗名裂,世人唾罵。讓他一直有所忌憚。」
「那是小資想保全妞妞『性』命。」
「送到貴家去呢,也是以你童養媳的名義?又怎麼說?」
「我怕貴家不肯養,小資素來漂泊慣了。」
資歷群笑笑:「那是,貴家連親兒子都不肯養,倒肯來養一個來歷不明的童養媳?她是*遺孤,養她就是養虎遺患。」
「她是個孩子。」
「誰不是從孩子過來的?從前你也是在哥哥的筆床硯桌前玩耍嬉戲,現在呢,一夜之間,殺了四個偵緝處的情報人員。」資歷群笑笑,「去把那孩子帶來吧,只要你死心塌地為黨國做事,我向你保證,誰都不會碰這個孩子一根手指頭。」
「妞妞真不行。」資歷平懇求著,「你把我捆起來吧,我若有半句虛言,你立即殺了我。」
「你一直都不畏死。說實話,你要不去,顯得你心虛。也許會造成無可挽回的局面。」資歷群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