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讓夷找了兩條街,才找到一家還沒搬遷倒閉的小麵館。店主人很熱心,用紙碗給他盛了一大碗熱水,怎麼都不收他的錢。
於是傅讓夷一路上端著這碗水,快步返回。等他看到了那輛漂亮得與這條街格格不入的白色轎車,惴惴不安的心才稍稍放下。
剛走近,車窗就降下來,祝知希笑著伸出半個腦袋,笑著衝他揮手,彷彿剛剛的不舒服已經完全好了。水已經變溫,他看著祝知希一口口喝完。滯後的感官此時才慢慢浮上來,傅讓夷攥了攥被水汽燙紅的指尖。
「謝謝你。」祝知希的眼尾泛紅,眼皮還有些腫,顯得他那顆紅痣愈發明顯,好像暈開了似的。
傅讓夷移開視線:「好點了?」
「嗯。我們回家吧?」
傅讓夷點頭。
一路上祝知希都在和他說話,天南地北的,就是不提剛剛那些事。很多時候傅讓夷都覺得他特別通透,總能一針見血地戳穿偽飾,直指他最軟弱的部分。
可祝知希的通透又是十分仁慈的。他明明挖到了,看到了,卻又輕輕幫他把一切掩蓋,然後,用不算太高明的手段轉移話題。
「傅讓夷你看,這片雪!好標準的六角形啊。」
離家還剩一個路口,在紅綠燈前,傅讓夷看向他指著的雪,最後移開眼神,望向他。
「要是雪花能被留住就好了……」祝知希自言自語。
聽到這句話,傅讓夷想到了過去他總會反覆自我告誡的一句話——強求一些不可得的東西,只會讓他的人生更痛苦。
「嗯。」他也輕輕地重複,「要是……能被留住就好了。」
還是沒有半點長進。
從遇到祝知希,對他冷言冷語,半真半假地演戲,半推半就地相處,易感期過後,自我拉扯,給自己敲響警鈴,卻又無法忍住,對他予取予求,為他改變自己,從頭開始學習如何關心,如何溝通,再一次、也是最徹底地袒露自己,完完全全,不剩一絲秘密。
都是想留住這個人。
每一次都是這樣。當他特別想要某樣東西,想要它屬於自己,就會開始出現一種令人恐慌的壞預感,感覺自己即將要失去了。
原來敲響的從來不是警鈴,是巴浦洛夫手中搖動的響鈴。
挽留已經成為他的刻板行為了。
他對自己毫無辦法,甚至有些氣餒。因此回到家裡,傅讓夷就把自己關進浴室,放水,洗澡,把那些多餘的情緒和渴望都沖掉。當他覺得自己又一次恢復成平日那個自己,推門出來時,卻看到了換上睡衣的祝知希。
傅讓夷愣了一下,視線從他的臉,落到他身上。祝知希穿的是他買的那套米白色睡衣。
他看起來乾淨、柔軟,耳朵和手指關節都透著淡淡的粉。他靠近一步,仰著臉小聲問:「你累不累?」
傅讓夷垂眼盯著他說話時露出的牙齒:「為什麼這麼小聲講話?天都還沒黑。」
祝知希愈發小聲:「因為我要假裝現在已經10點了,然後我要邀請你和我一起睡覺。」
「什麼?」傅讓夷有些莫名。
「噓。」祝知希拉住他的手腕,「我不知道你累不累,但是我好累啊,可是倒計時又跳得特別快,很影響我的心情,我肯定會睡不好。你得幫我。」
他一口氣說完,又笑了一下,小聲說:「就當我們今天在美國,快過來。」
就這樣,傅讓夷被拽到了客臥,看著祝知希直接推開門,他竟然很想補個敲門儀式。
房間裡光線昏暗,窗簾被拉得很緊,帳篷裡的燈亮著,小避風港被光充盈,變成一個大大的黃色燈籠,床頭點著香薰蠟燭,燭火微微搖曳,散發著淡淡的香氣,像薰衣草,又像佛手柑,很窩心,總之不是用來抑制資訊素的檀香線香。
祝知希關上門,拉著他走到床邊,掀開被子一角,對他比了個手勢:「請。」
傅讓夷:「我還以為你是要請我去帳篷裡睡覺。」
「當然不是,帳篷那麼小。」
傅讓夷淡淡道:「每次來你房間都是睡的帳篷。」
他聽到祝知希小聲嘀咕了一句:「你那睡的是帳篷嗎……」
但很快,祝知希又清了清嗓子,把被他弄跑偏的話題拉回來:「我的被子又軟又舒服,你到底要不要試試?」
他當然沒理由拒絕。
祝知希的被套和床單都是毛茸茸的,躺進去的時候,傅讓夷有種全身浸入溫泉裡的錯覺。很快,溫泉裡多了一位客人,推開布料褶皺的水波,靠近他,伸出手臂,在被窩裡摸索了一會兒,最後「咔噠」一聲,摘下了他的手環。
「都說了,進門第一件事要把這個摘下來,放到盒子裡。」祝知希把手伸出被子,將手環擱在床頭櫃上,回頭和他面對面躺好,「你是回家了,不讓它回家啊?」
傅讓夷沒摘眼鏡,很安靜地望著他。看他臉上每一處小小的細節,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直到祝知希又靠近一些,幾乎要觸上他的鼻尖:「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嗯。下次會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