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陸嶼的第一眼,李良白就想到嚴君林。
細框金屬眼鏡,淡漠的表情。
其實二者長相併不同,嚴君林濃眉大眼,陸嶼五官更柔和,更蒼白,也更瘦,但散發的氣質和嚴君林別無二致。
山林一般的人。
這並不妙。
陸嶼如今就職於meta,條紋襯衫藍牛仔褲,典型的灣區工程師衣著。
他父親心臟有問題,想約國內某知名專家手術,一直搶不到號,李良白出面,請專家額外多加一臺手術,日期就定在附近——陸嶼今天趕回國,也是為了這個。
他很感謝李良白的幫助,李良白笑著說,都是校友,況且兩人也不是沒有交情。
當提到貝麗的名字時,李良白清楚地看到,陸嶼變了臉色。
「貝麗是我的女朋友,」李良白含笑,「她提過你。」
陸嶼臉色變了又變,最終舉起酒杯:「都過去了。」
人的微表情無法掩飾。
李良白若無其事地詢問陸嶼狀況,最終,話題繞回到他父親的心臟病手術上。陸嶼僵硬的笑容再維持不下去,停了許久,他才啞聲問。
「貝麗現在還好嗎?」
陸嶼講起往事,他與貝麗都是同德人,但不太熟。
第一次見她,還是搬家時——陸嶼的爸爸把舊房子賣給了貝麗家,那時候貝麗瘦瘦小小,不起眼。
再後來,就是貝麗考上大學,嚴君林叫了陸嶼來,三人一起吃飯。
這點和貝麗說的對上號,李良白想,貝麗說起過,她和初戀認識的時間很久。
陸嶼繼續說。
彼時嚴君林已經畢業,貝麗剛入校園,一團稚氣。
陸嶼和嚴君林關係不錯,一口應承,沒想到對方口中的鄰家小妹妹這麼出挑,當時就有些心動。
只是,陸嶼已經準備去美國發展;事業和愛情,哪個更重要,陸嶼還是能分得清。
但貝麗向他告白了。
說到這裡,李良白微笑著說好了,往事不要再提。
他的手指壓在寒光閃閃的餐刀上。
「這麼多年了,」陸嶼心中慚愧,「一想到那時候的事,還是覺得愧疚。如果不是我——我當時太年輕,年少輕狂,沒輕沒重,犯了很多錯。」
他還有很多話想說,但看李良白神情,又聰明地選擇遮掩。
畢竟,做的那些事情,的確上不了檯面。
一晚,陸嶼忍痛拒絕了貝麗的表白,告訴她,他準備去美國工作。
他一夜沒睡,輾轉反側,又覺錯過實在可惜;況且,事業和愛情未必不能兩全。
次日清晨,陸嶼迂迴地打電話給嚴君林,想要請他參謀參謀,該如何抉擇。
一向靠譜的嚴君林,在接到他電話後變的格外沉默,許久後,告訴陸嶼。
「選擇工作吧,」嚴君林說,「因為我已經和貝麗交往了。」
那時的陸嶼才意識到,原來嚴君林早在背後盯著貝麗了。之前想不通的也全想通,為什麼貝麗總誇他戴眼鏡好看,原來貝麗的「喜歡」,不過是喜歡他也有某種特質。
被背叛的憤怒令陸嶼做出一個極壞的舉動。
在那一刻,他惡意地問嚴君林:
「你知道她昨晚剛向我告白嗎?你知道她選擇你,是因為你像我嗎?」
……
這句話最終會釀成怎樣後果,陸嶼清楚。
果不其然,貝麗和嚴君林的戀情並未持續太久,就宣告分手。
再之後,陸嶼就不在意了。
午夜夢迴,也會想,如果當時答應了貝麗的表白,現在又是怎樣景象?
都過去了。
陸嶼不清楚李良白幫他的原因,起初還以為,只是校友間的互幫互助,利益交換,畢竟他在灣區混得也算風生水起;但當李良白提及貝麗時,一切都明瞭。
在這一刻,陸嶼的羞愧感抵達巔峰。
他對不起貝麗。
貝麗還這樣不計前嫌地幫助他,她是無辜的——當初,嚴君林虎視眈眈,她一個小女孩懂什麼,說不定也是被嚴君林騙走,懵懵懂懂地談戀愛。
現在她交了新的男友,新男友有權有勢,相貌好又多金,這樣很好。
陸嶼會祝福她。
李良白漫不經心,問:「嚴君林呢?」
陸嶼說:「什麼?」
「嚴君林和貝麗,」李良白說,「是不是關係很好?你有沒有聽說過,貝麗追求過他?」
「絕對不會,」陸嶼搖頭,給出肯定的回答,「貝麗沒有,但反過來……有沒有,我就不清楚了。」
說到這裡,他喝了一杯酒,辛辣入喉,心中百感交集。
「都過去了,」陸嶼說,「貝麗是個好姑娘,您真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