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媽媽的談論非常慘烈。
「當初就因為懷上你,我才沒能去市裡!你知道我生你時多受罪嗎?看看,看看,看我的腿,靜脈曲張,當時整個腳面都腫了,生完你,鞋都得買大一碼。我又上班,還要帶你,早上四點多摸黑爬起來餵你,上課期間還得偷偷藏起來擠奶,中午連午覺都不能睡,回家餵你,自己吃不了幾口飯……你現在不用喝奶了,翅膀硬起來了,就什麼都不用聽我的,是吧?」
提到永遠不想再相親,張淨的態度還淡淡的,說你現在還小,不理解父母的良苦用心,不知道父母把關篩選出的人靠譜;
等貝麗鼓起勇氣說準備去法國讀碩時,她立刻變了臉,說沒門。
貝麗試圖解釋,被一頓罵。
「國外亂啊,你都不看新聞嗎?你當我和你爸多賺錢啊?能供得起你留學?那都是有錢人家去的,哪能供得起你?到時候還回不回來?我和你爸怎麼辦?白養你了!到最後連個養老的都沒有,」張淨越說越氣,大步走回臥室,開啟衣櫃,把上次貝麗送她的羊絨圍巾拿出來,扔到貝麗臉上,憤怒,「白養你了!」
貝麗低著頭,把圍巾疊好。
就像小時候,想要一雙球鞋被罵,她預見到今天,卻還是會傷心。
她努力解釋,說自己已經攢了不少錢,如果計劃順利的話,不會需要父母出錢。她讀的商校,也問過學姐,授課以就業為目的,學校也會鼓勵她們參加實習工作,就算第二年沒成功申請到學徒,她也可以通過實習來賺錢……
她想用計劃和資料來說服媽媽。
而不是以前一樣,說「我又沒讓你生下我」——沒用的,一時的鬥氣,只是火上澆油,她要的不是爭吵勝利,而是說服。
張淨指著她:「別說了,你再說我也不會讓你去。好好的一個姑娘不能白養了,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貝麗沒死心。
她現在很難過,也知道不能再吵下去。
情緒激動時的人容易說錯話,也聽不進別人意見,她回臥室,發陣呆,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
於是她繼續對著電腦練習邏輯題,準備面試時可能會被問到的書面問題。
傍晚,嚴君林來了。
房子牆體薄,他來送飯,說是做了滷菜,雞腿海帶鵝蛋豆乾和牛腱子,滿滿當當一大堆,家裡就他和媽兩個人,吃不下這麼多,來送一些,感謝張淨平時對他母親的照顧。
貝麗站在臥室裡,耳朵貼在門上,屏住呼吸,聽他們在客廳聊天。
寒暄過後,張淨招呼嚴君林吃金桔,又問他,在美國工作那幾年,怎麼樣?
嚴君林笑著說挺好。
兩人聊了很久,關於國外的生活,趣事,可能遇到的麻煩。貝麗知道嚴君林交際能力一流,沒想到他和張淨也能這麼聊。
他隻字不提貝麗。
等嚴君林走了後,張淨才敲臥室門。
她態度緩和很多:「你得讓我想想,這事太突然了。」
貝麗站在房間裡看著媽媽。
剛剛還在劈頭蓋臉罵她的母親,生她養她的人,她在這個世界上最應該感激的人。
「對了,」張淨說,「今天下雪,你放陽臺上那雙鞋,我給你拿進來了。」
兩天後,張淨告訴貝麗,她同意貝麗去法國,但家裡存款不多,不可能全都拿去供她上學——開銷太大了,貝麗得儘快做好打算。
一直缺席的父親貝集終於休班回家。
午飯時,貝麗提出去法國留學的決定,貝集看了看臉色不好的張淨,點頭說行,都聽你媽的。
張淨說:「行,剛好有個存摺到期了,下午我就去銀行把錢取出來。」
貝集吃驚地看著她,不可思議,像是在說「你怎麼能同意呢」「你怎麼會同意呢」。
他夾菜的手停很久,筷子上的冬瓜片都涼了,才問貝麗:「真要去?你一個人?那麼亂?」
「我問小嚴了,還行,」張淨說,「沒那麼嚇人。」
貝集嗯了一聲,沒滋沒味地咀嚼那個冬瓜片,嚼了很久,才說:「你別找個洋女婿回來。」
貝麗說:「我是去上學的。」
貝集像沒聽到:「聽說很亂啊,很亂,好好在學校裡,別到處走。」
貝麗想解釋,她得租公寓,還得找實習工作,不可能一直在學校裡,和國內大學不同的——但這些,向爸爸解釋清楚太困難了。
他不能理解。
事情沒有貝麗想象中那麼慘烈,也沒有給這個小家庭帶來重磅炸彈,鞭炮一樣,噼裡啪啦吵過一陣,又被媽媽迅速打掃乾淨。
張淨動用關係打聽,詢問那些將孩子送出國留學的同事,現在孩子都怎麼樣啊?安全嗎?
這些還不錯的案例讓她安了心,又開始緊鑼密鼓地查賬湊存摺裡的錢,看看現在能拿出多少給女兒。
母女倆都習慣了這種相處方式,無論什麼問題,都避免不了爭吵憤怒與哭泣,總有一人向另一人妥協,嘴上抱怨,實際上,該做的事一件都不會拖延。
貝麗的申請計劃很順利,她有一個完美的履歷和成績,面試表現得也很出色,成功申請到全額獎學金,用自己的錢付了佔位費。
新年,姥姥紅光滿面,逢人就炫耀我家麗麗特別有出息,馬上要去法國讀書啦!在此之前,老人家甚至沒聽說過「巴黎」,張淨解釋,就相當於中國的北京。
姥姥驚呼,那是大城市啊,好啊,好啊。
貝麗沒見到嚴君林。他很忙,二表哥張宇提了一句,說嚴君林最近特別忙,好像涉及到宏興內鬥;上次見面時,嚴君林還問,以後要不要跟他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