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心,他死得並不輕鬆。」
葉嬰緩緩睜開眼睛:「……」
「從我這裡得到的訊息,義大利的警察已經做過屍檢,森洛朗在落海前遭受過長達一個多月的禁閉和虐待,落海身亡可能並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有意為之。」越璨將情況告訴她,「只是因為案件調查的關係,這些細節被隱去了。」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葉嬰懷疑地問。
「我曾經在義大利呆過兩年,認識當地的一些人,」越璨走過來,在她的身旁坐下,「森洛朗應該是得罪了某位義大利黑手黨的頭目,才會如此。」
「因為什麼?」葉嬰追問。
「具體我也不太清楚,」越璨笑一笑,安慰她說,「不管怎樣,森洛朗死得很痛苦,這是他罪有應得,惡有惡報。雖然不是你親手報仇,但上天已經替你懲罰了他。」
葉嬰怔怔望著窗外碎金般的陽光。噴泉裡有透明的水花,樹上的綠葉沙沙作響,一叢叢的鮮花芳香美麗,幾頭小鹿悠閒地在草地上漫步、吃草。她沉默了良久。「我回去了。」抓起隨身的包包,她面無表情地說。剛起身要走,她的手臂就被越璨抓住,一把將她按回沙發深處!
「這麼著急?」瞟一眼牆壁上的時鐘,越璨似笑非笑地說:「一共才待了不到二十分鐘,難道你接下來還要跟越瑄約會?這麼著急要走。」偏頭離他遠一點,葉嬰冷冷地說:
「放開我!我跟越瑄有沒有約會,你管不著。」
「哈!」
聞言,越璨氣得笑了,說:
「你一通電話,我就巴巴地挪開所有的事情趕過來。結果才幾句話,你就要丟下我,回去越瑄身邊!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嗎?」回視著他,葉嬰眼底冷淡地說:「那下次我電話給你,你不要出來就是了。」「你這個—」咬牙切齒地低咒著,越璨逼近她,用額頭抵住她的額頭,他的眼中有怒火,呼吸灼熱:
「你是故意折磨我對不對?一會兒主動約我,讓我欣喜若狂,可笑得像個剛戀愛的男生。一會兒又對我冷若冰霜,讓我不知所措。」
被逼得仰躺在藍白條紋的沙發上,被他用額頭廝磨著,葉嬰有點心驚地望著他那張近在眼睫的面容。濃麗而囂張。散發著危險狂野的男性氣息。雖然此刻他是用著微忿溫軟的話語,可是她深知,如果她的回應惹怒了他,他也許會做出令她難以承受的事情!
「我只是覺得,這種感覺很不好。」避開他火燙的目光,葉嬰勉力側過頭,睫毛在潔白的面頰映下深深的陰影,說:「就像在偷情,就像……」凝視著她,越璨皺眉。
苦笑,葉嬰繼續說:「……就像你和我是一對……偷偷摸摸的奸……」「夠了!」無法再聽下去,越璨厲聲打斷她。自沙發中放開她,他濃眉緊皺,研究著她面容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說:「只是因為這樣?」「嗯。」指尖摩挲著沙發藍白條紋的紋理,她漠然回答。
「既然這樣,那我去對越瑄說,」越璨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你愛的是我,不是他,你要離開他,我們兩個要在一起!」睫毛一顫。葉嬰眼瞳漆黑地看回他:「不。」「你—」越璨心中一怒,葉嬰截住他,淡淡說:「越瑄還有用。雖然森洛朗已經死了,但是被他偷走的‘jungle’,必須拿回來。還有森明美……」目光變得陰冷幽長。勾一勾唇角,葉嬰又嘲弄地對越璨說:「至少目前,越瑄比你可靠,他從沒有背叛過我。我寧可捨棄你,也不可能捨棄他。」
這句殘忍的話如同一根鋼針!
越璨痛得心臟緊縮,胸口處腥氣翻湧。從她冰冷漆黑的眼瞳中,他明白她是故意的,她從未原諒過他,所謂的合作也只是她在惡意地利用和折磨他而已。但,即使如此,他又能怎樣。
目光黯然,半晌,越璨伸手輕輕撫上她額角那道細長的疤痕,掩飾住心底汩汩流血的傷口,對她說:「沒錯,以前是我不好。」葉嬰卻越發警惕起來,打量他:「你想做什麼?」
「把你的計劃告訴我……」沒有回答她這句話,越璨的目光緩緩從她的額頭移開,落在她指間那枚如寒星般閃耀的黑色鑽石戒指,說:「……我會幫助你。」
旁邊的小圓桌上,放有一隻紅白格子的紙盒,駁口處是一朵美麗的粉色薔薇花,彷彿被人遺忘了,在陽光飛旋的灰塵顆粒中。
因為森洛朗的意外死亡,他的獨生女兒森明美繼承了他所有的遺產,包括與謝氏集團共同持有的國際著名時裝設計品牌—
「jungle」。
時尚界頓時引發一陣熱議!
對於各時尚品牌的傳承而言,掌舵人或主設計師的改變,對品牌影響深遠。有出色的創立人或主設計師,品牌才能在時尚圈站住腳,而隨後接任的主設計師決定著這個品牌是會繼續大發光芒,還是漸漸被人淡忘。
「jungle」是由天才的亞裔設計師,被譽為設計鬼才的莫昆一手創立的。莫昆熱愛叢林和探險,長年生活在非洲的熱帶雨林,他的設計作品充滿狂野熱情的氣息,風格大膽,有超乎尋常的想象力。
莫昆辭世後。
「jungle」由森洛朗繼承。
森洛朗是跟隨莫昆多年的助理設計師和親傳弟子。雖然沒有太多獨特的個人風格,但森洛朗在設計風格上頗得莫昆的精髓,在設計理念上也是一脈相承,很多設計作品簡直如同是莫昆再世親手完成。
「不過最近幾年,‘jungle’在各大時裝週上推出的系列都顯得陳舊,了無新意。」喬治一邊畫著設計稿,一邊嚼著口香糖,對埋頭畫圖的翠西說,「我還聽說,其實森洛朗大師並沒有太多才華,只不過是手頭有很多莫昆大師廢棄的舊稿,才能支撐。」
「怎麼會……」
翠西聽傻了,不相信地搖頭。
「哼,我倒覺得是真的。」喬治手中刷刷畫著線稿,「不信你去看看森洛朗大師接手後,前幾年的設計,完全就是跟莫昆大師曾經發表過的作品系列一模一樣,後來的設計不過就是修修改改。」
「也許是……」翠西努力想著,說,「森洛朗大師是莫昆大師的弟子,為了尊重莫昆大師的設計理念,才刻意這麼做的。」「也許吧。」喬治不屑地說。
「現在‘jungle’由森小姐繼承了,」茫然地停下手中的筆,翠西嘆口氣,「森小姐的設計風格同‘jungle’的風格相差很遠。」
不知對「jungle」來說是禍是福。森小姐會很躊躇吧。悵然地想了一會兒,翠西搖搖頭,繼續去完成葉嬰交代下來的工作。這一點上,她和喬治都很感激葉嬰,葉嬰不僅放手給他們設計的機會,也會親自修改他們完成的設計圖,往往只是略動一兩處地方,就可以如點睛之筆,使整個設計綻放光芒。
跟著葉嬰以來,喬治和她的設計功力進境非常迅速。
謝宅。
夜空深藍。繁星點點。落地窗前,葉嬰沉默翻看著喬治和翠西送過來的一疊設計圖,這是為謝氏的成衣系列設計的圖稿。手指翻開一頁,又翻開一頁,喬治的設計帶有重金屬的搖滾氣息,翠西的設計秀雅精緻。
「每個設計師都有自己獨特的氣質和風格,如果只拘泥於自身,就會有侷限,太過單一。」熱帶雨林裡,滿臉鬍鬚的父親一邊陪小時候的她素描一種從未見過的鋸齒類植物,一邊對她說,「尤其是設計成衣,那種大批次的生產,可以多多吸收團隊裡其他設計師的優點,抓出一個屬於自己的新穎閃光的精髓,一以貫之,就能夠即靈魂統一,又常變常新。」
「所以爸爸就是這麼做的嗎?」
小小的她疑惑地抬起頭,可是她從沒有見過父親去看別人的設計圖啊,除了森洛朗叔叔,父親的公司裡也沒有設計師團隊。
「哈哈哈哈!」
父親的笑聲迴盪在茂密的熱帶雨林。
「就是因為爸爸做不到,才希望爸爸的小薔薇能夠做到啊!每一個能夠真正立足於國際的頂尖品牌,都有自己成熟的設計師團隊。爸爸太孤僻了,又喜歡在森林裡生活,所以設計圖都是爸爸自己一個人完成。維卡女王批評過爸爸,說爸爸的設計風格太小眾,雖然被時尚圈推崇,但是真正成衣的銷量卻比不上很多名氣不太高的品牌。」
「爸爸希望成衣的銷量變好,是嗎?」
當時的她雖然小,但也明白,只有成衣銷量好,才能賺到更多的錢,給媽媽買很多漂亮的珠寶首飾,買媽媽一直羨慕的謝家那樣的豪華遊艇。
「是啊,」父親用炭筆幫她改動素描稿上的細節,笑著說,「等你長大,就去幫助你的森叔叔,把‘jungle’的高階女裝和成衣系列都做好,以後再繼續傳承下去,把‘jungle’打造成一個時尚帝國,好不好?」「好。」小小的她用力點頭,說:「到時候,爸爸想去哪裡玩,就去哪裡玩,‘jungle’
交給森叔叔和我打理就可以了!」「乖,真是爸爸最心愛的小薔薇—」開心地大笑著,在藤蔓茂密的熱帶雨林,父親抱起她、親吻她!
落地窗外,點點星光,薔薇一叢叢的綠色細碎葉片在簌簌作響,葉嬰沉默地望著手中的設計稿。
「起風了。」不知何時,越瑄已來到她的身邊,他輕柔地將一件披肩搭在她的肩上,又為她拉上窗戶。「你忙完了?」將設計稿放到旁邊的桌上,葉嬰倒一杯水給他。今晚謝浦來了,在隔壁的書房向越瑄彙報公司的事情,她以為越瑄會像前幾天一樣忙到很晚,沒想到一個多小時就結束了。「嗯。」越瑄靜靜地喝完半杯水,說:「早些睡吧。」望一眼那疊設計稿,葉嬰猶豫一下,點頭說:「好。」
同越瑄一起洗漱完畢,關了燈,躺進寬大柔軟的薄被裡,窗外已經細細簌簌地下起了小雨,葉嬰像小女孩一樣抱住越瑄的胳膊,閉上眼睛,培養睡意。「阿嬰,你有想去哪裡玩嗎?」黑暗中,越瑄忽然出聲說,「或者,過幾天我陪你去看電影?」用面頰蹭了蹭他的胳膊,葉嬰打個哈欠,笑著說:「你是在約會我嗎?」「……最近太忙,沒能陪你。」頓了頓,越瑄說,「森洛朗的事情……」「好啊,我想去看電影!」被他一提,她的興致也起來了。她跑下床去拿來ipad,查詢最近將要放映的電影有哪些。盤膝坐著,她研究各個電影的預告片,最後確定下來,開心地對他說:
「我們去看《復仇者聯盟》好不好?裡面有鋼鐵俠、綠巨人、美國隊長,雖然鋼鐵俠最酷,但我最喜歡綠巨人!他一發怒,就會變成一隻巨大的綠色怪物,力大無比……」
聽著她歡快的聲音,越瑄笑了笑,說:
「明天晚上,我們就去?」
「好啊!」
葉嬰用力點頭,躺回枕頭上,笑眯眯地重新摟緊他的胳膊:
「還要買兩桶爆米花!」
「嗯。」
越瑄的心中也開始期待。
其實他從未在電影院看過電影,也並不知道鋼鐵俠、綠巨人、美國隊長都是誰。想著這些,唇角的笑容使他清冷的面容變得柔和溫暖,等電影看完,他便同她有了更多的話題。
「謝浦好像知道你和我那什麼了。」
莞爾一笑,葉嬰瞟著越瑄說:
「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昨晚他還跟我說了幾句話,又隱晦又古怪地對我說,要我好好待你。是你告訴他的嗎?」
「沒有。」
越瑄一怔,慢慢搖頭:
「他好像是自己看出來的。他還問我……」
「問你什麼?」
「……」
意識到自己的失言,越瑄懊惱地閉緊嘴巴。
「難道是……」想了想,葉嬰突然吃吃地笑,湊在越瑄耳邊低聲說,「他看出來你已經……」黑暗中,越瑄窘迫地翻過身去,背對著她。「他居然連這都能看出來。」吃驚地笑著,葉嬰向他依偎過去。她用手臂搭住他的腰,面頰貼在他後背的肌膚上,能聽到他心臟的砰砰聲。「你喜歡嗎?」呢喃地問,她的唇片在他背部的肌膚上摩挲。「什麼?」「那個……」「哪個?」「謝浦問的那個……」低聲笑著,她用搭在他腰部的手指,緩緩向下,一路向下,他的身體如觸電般戰慄起來,還沒來得及阻止她,一聲呻吟已從他的唇中逸出。
窗外細雨綿綿。不知過了多久,雨漸漸停了,雲層散開,星光依舊明亮,只是窗畔的薔薇葉片染上點點溼潤晶瑩。
雪白的枕頭上,越瑄面頰潮紅,呼吸未穩,身上有細密的汗珠。葉嬰用乾淨的毛巾細細為他擦拭,他掙扎著緩過神,急忙阻止她,說:
「我自己來。」沒有堅持,葉嬰將毛巾交給他,懶懶地躺回他身邊,回味著方才那一刻體內如同天堂般的快意。「瑄,我喜歡。」撒嬌一樣,她吃吃笑著說。她喜歡看他清冷得如同不食人間煙火般的面容,變得同她一般墮落。只是,他是墮落紅塵,而她是墮入深不見底的黑洞。低嘆一聲,越瑄輕吻上她笑意彎彎的雙唇:「……我也喜歡。」「哦,」他的雙唇如同清涼微甜的泉水,葉嬰忍不住回吻住他,深深地回吻他,動情地嘆息說,「你這樣……我會想……再喜歡你一次的……」「那就……」他喘息著加深了這個吻。「可是你的身體……」同樣喘息,她內心掙扎著,卻又不捨得真的離開他那美好無比的身體。「我可以的。」眼底染上一抹惱意,越瑄重重吻上她緋紅如火的面頰,纖弱修長的身體緊緊將她覆住……
落地窗外。薔薇葉片上的水珠,一滴滴滾落。
越瑄沉沉睡去了。
身體疲倦至極,彷彿每一根骨頭都鬆掉了,葉嬰卻一絲睡意也沒有。極度的絢爛,極度的滿足,彷彿在透支生命中最美好的東西,她溫柔望著越瑄清冷寧靜的睡顏,心中卻突兀地,閃過另一張濃麗狂野的面容。
深呼吸坐起身。是罪惡感嗎?她茫然睜大眼睛。是的,那強烈的讓她快要窒息的,應該就是罪惡感吧。可是,她望著房間內屬於夜晚的黑影,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一切都是早晚要失去的,都是不屬於她,都是她不配擁有的。越瑄就像鴉片。初初吸食的時候,並不覺得怎樣。而後,卻越來越烈,越來越烈,直腐蝕入骨髓之中。待到失去的時候,會有剔骨挖心般的疼痛嗎?
可是。即使失去,也要是她親手去毀掉。哪怕主動毀掉。也不要再經歷一場背叛。她冷冷地想著,母親果然是正確的,她是夜嬰,是在最邪惡的充滿罪惡的時分出生,她是惡毒的,是一切災難的源頭。
從床上下來,葉嬰又凝望一眼沉睡中的越瑄。他睡得無比寧靜,眼睫輕合,唇角是放鬆的,手臂依然保持著任她枕躺的姿勢。將他的手臂放回薄被內。為他按好被子。她默然地又看了他一會兒。走回落地窗邊,拿起那疊設計圖稿,看了良久,她皺眉,重新拿起一張白紙,用筆開始勾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