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昨晚上,這祠堂裡走的最後一位可是查文斌,他是記得把大門緊閉著的。再說了,就這麼個地方又在辦這種事,他還真沒想過有人會半夜裡闖進來。
誰呢?那位刺頭唄,刺頭的老孃現在正趴在地上哭爹喊孃的,那股子勁,恨不得是要衝上去掀掉棺材板,嘴裡一直不停地喊著讓陳放和小蝶還她兒子的命來。
這是怎麼回事呢?
幾個嚇白了臉的小痞子此時正在一旁的草垛子邊打著哆嗦,雙手也捂住臉,好像很害怕的樣子。
在旁人的提醒下,超子率先進了西廂那屋子,房梁之上有一根繩套,套上還懸著一人,這人便是刺頭。
超子默默退了出來,把裡面的情況彙報給了查文斌,查文斌也是眉頭大皺啊。這小蝶含冤而死成鬼不假,但是昨天冥婚已配,就是有天大的煞氣那也早該隨著昨晚那炷香遠去了啊。再者,小蝶本就是個弱女子,氣勢並不是置人死地之輩,他覺得此事定有蹊蹺。
先是讓村裡人把那刺頭已經僵硬的屍體搬了下來,刺頭他老孃說什麼都不肯把死屍拉回家,說是命丟在這兒的,一定得讓這裡的人給個說法。
這你得找誰說理去?找小蝶?只怕是小蝶願意跟你談,老太太你不敢跟她談啊!
很快就有人發現了異樣,有人在刺頭的手裡找到了一對耳環。這對耳環,全村人都認得,那是昨兒個查文斌替陳放給小蝶下的聘禮,這東西是擱在小蝶棺材前頭一個紅布包裡的,本打算今天給小蝶開棺之時一併放進去。
這刺頭來偷死人用的東西,然後被索命的事兒,很快便在這小小的祠堂裡傳開了。加上平日裡刺頭乾的事也確實不得人心,跟過街老鼠似的,有不少人心裡暗自還在叫好。
這刺頭的老孃一聽別人這麼說他兒子,那老臉越發掛不住了,這是又氣又恨又惱又悲傷,掙扎著就要去撞小蝶的棺材,幾個婆娘在邊上都拉不住。
這查文斌雖不是我們村的人,但的確是這樁事情的主事人,見出了這麼大的亂子,不出面干涉怕也是不行了,只使了個眼神,大山便一把夾住刺頭的老孃,就跟拎小雞那般從祠堂裡頭提了出去,然後說道:「哪家跟她是門親戚的,先帶回去照顧著。」
刺頭的老孃哪裡肯走啊,一會兒罵查文斌是幫兇,一會兒又求查文斌幫他兒子申冤。鬧到最後,還是村長實在看不下去了,發了話讓人把她強行拉了回去。
這刺頭死的時候,嘴角上掛著驚恐的表情,眼珠子瞪得那叫一個大,但凡這樣死的,那都是生前遇到了什麼極為不可想象的事。身上沒有太多的傷痕,除了脖子上那一圈淡淡的因為勒痕造成的紫色之外,更多的便是他臉上有很多的蠟燭油和手上的燒傷。
查文斌立即抓起那幾個在地上的痞子,他們的嘴裡能說出的話也都是「見鬼了、見鬼了」之類的。
人在極度緊張的情況下,是會陷入短暫的神經崩潰狀態,這幾位痞子小哥現在就是這樣。平時流裡流氣的他們,現在卻是一副尿褲子了的樣。
院子裡圍觀的人還是很多,查文斌也叫了這幾個痞子的家裡人一起,大家找了個還算乾淨的偏房,生了個火堆,查文斌又從懷裡拿出一個紫檀香爐來,往裡面放了點東西,這點完沒一會兒,整個屋子香氣撲鼻,那幾個痞子這才稍稍有些緩過勁來,開始結結巴巴還原昨晚的事情。
話說這刺頭回去吃了肉,又多喝了些酒,就當即拍板道:「現在就直接去拿明器,免得以後還得挖人棺木,再怎麼,陳放那瘋子也是一個村的人!」
「刺頭哥,這怕,怕是不好吧?」一個痞子說道。
刺頭也不知真是酒喝多了,還是心裡橫到位了,一巴掌扇在那小痞子的頭上罵道:「刨人家祖墳我都不怕,拿這點零錢算是替他們以後消災了,免得再遭罪!」
就這樣,這夥人乘著夜色就摸到了祠堂外頭。
這地方平日裡就瘮人得很,更別說在今天這樣一個特殊的日子裡。人走到這兒,看著那大門上貼著的那對白「囍」字兒,酒紛紛醒了一大半。大家紛紛拉住刺頭,勸他這事真幹不得,太喪陰德了。
可那刺頭偏偏就是不聽,「哐當」一聲,大門就被他給踹開了。
陰風四起,滿屋子的白色滿屋子的幡,吹動著,攪動著,窩在門口的那群人不敢過去,可是刺頭就跟沒事人一樣,大步流星地走了進去。
他知道那些明器是放在哪裡的,所以,他的方向是沒有錯的,外面的人只看到刺頭站在那小蝶的棺前好久不動。
接著他開始不斷地撫摸著自己的頭髮,就像女人給自己梳頭的那個動作一般,身子也跟之前不同了,有婀娜的女性味道,變得有曲線了。
接著,他們就看見刺頭不停地在重複做著一個類似於洗臉的動作,一直過了好久,這個動作都還在繼續。
外面的痞子們開始覺得不對勁了,便準備進去把他拉回家。
進門之後,他們便聽到這裡頭有女人在痴痴地笑,這笑聲有點讓人毛骨悚然。幾個痞子的腳立馬僵住了,他們不知是該繼續走,還是立馬逃出去,好像小腿以下的部位都不聽自己使喚了。
可是現實,已經不會再給時間讓他們繼續考慮自己的去留問題了。
刺頭動了,一個極其嫵媚的轉身動作,翹著蘭指搭在耳邊,那腰恨不得都要扭斷了才肯罷休。
這還是刺頭嗎?
顯然已經認不出來了,因為這人的臉上塗了厚厚一層白蠟燭油,合著剛才他就是在不停地抓那剛剛融化的蠟燭油然後再不停地塗在自己的臉上,更為奇葩的是,他還沒忘記點燃了一根做樣子的紅色龍鳳蠟燭,將那燒化了的紅蠟當作胭脂使。
這傢伙用白蠟燭作粉底,紅蠟燭作胭脂,當幾個痞子看著他的手被滾燙的蠟燭油燒得刺刺作響卻依然嫵媚地笑著時,當即所有人都崩潰了。
可是當他們回頭再想跑的時候,卻發現那扇被刺頭踹開的大門已經關上了。
人越在這時候,越是容易手忙腳亂,幾個大男人合力居然就打不開這扇門了。
絕望和無限的恐懼瀰漫在所有人的心頭,他們看著刺頭在那兒妖嬈地打扮著,終於他拿起了那對耳環,但是刺頭卻沒有穿過耳洞,這玩意兒他又哪裡戴得上?
就這樣,他們看見刺頭慢慢走向了那間西邊的廂房,那裡曾經有一位女子懸樑自盡。
沒有人敢去阻止,也沒有人敢去看,害怕到了一定的程度,只會讓人本能地保護自己,這就是活生生的能嚇死人!
查文斌聽完這些敘述,心頭也是一驚,莫非真是小蝶乾的?雖然他一萬個不願意相信小蝶會謀人性命,但現在看來,這多半是個女鬼索命的狀態。
超子看著這群鼠輩,半點同情也沒有,問道:「你們之前還幹過什麼?」
「沒幹什麼,就是躲在後山看法事。」一個痞子結結巴巴地說道。
超子一把提起他的領子狠狠問道:「好看嗎?」
「好看,不,不好看。」
查文斌堅信小蝶是不會幹這事的,於是說道:「行了,這事有點蹊蹺,我得算一算。」
這幫子人於是陸續被家裡人接走了,其中一個痞子說道:「對了,我們還在後山逮了一隻麂子,是刺頭哥用石頭砸死的。」
就是這句話,讓在場的不少老人都為之一顫,心想道:這玩意兒你們也能碰啊!
不少電視劇或者小說片段裡在人死亡之前或者下葬之時都有描述到一樣東西,那就是烏鴉。
烏鴉在民間又叫報喪鳥,是一種非常不吉祥的動物,它落在哪家屋頂或者院子裡的大樹上都會是被認為要帶來極大的晦氣的。有的人也認為它們是一種能夠通靈的動物,是那個世界的人向這個世界傳遞訊號的代言。
其實這隻麂子在我們村也就相當於這個代言的作用,每次只要它一叫,那準得死人。說是巧合也好,還是真有那麼回事也罷,總之這種可能給自己招惹上麻煩的東西,一般上了年紀的人是閃避不及的,更別說還要取它的性命,吃它的肉了。
這隻麂子的古怪處,我阿爸倒也和查文斌提起過,他還沒那麼放在心上,現在看來,還真就不是那麼簡單的一回事了。
人死之前,陰差多半就已經在邊上等著了,只等斷氣的剎那就把人給帶走。那麼陰差又是如何掌握每個人的生死時限,而準確地出現,把人帶走呢?
除了命中註定你的陽壽大限,也就是生死簿上寫好的,還有一個便是設立這種類似於情報機構的東西。這隻麂子,便是它們的情報員。只要它一叫,就知道這塊地要有人往生了。
這種東西,有的老人聽完立刻點頭表示確信,但這玩意兒其實連查文斌自己都說不準。一來,動物通靈這東西本來就是見得少,聽得多;二來,這刺頭的確也是陽壽大限已到,不得不死,該他命喪於此地,因為他平時乾的那買賣的確是個折壽的活計。
從死人身上撈錢財的,要麼就是身上的八字確實夠硬,要麼就是祖師爺護著,手裡有點東西可以罩著。不然,要不就埋在哪個坑裡永遠出不來,要麼就是兄弟自相殘殺,剩下的能走出來的多半也會染些怪病或者死於非命。
倒鬥這個行業,雖能一夜暴富,可真正能心安理得這錢的又有幾個?
刺頭的死,最後還是被定義為自殺,不是查文斌不願意出手,而是他的魂魄已經散盡,生前作孽太多,死後也休想落個清靜。有的人生前壞事做盡了,死後依然會有地方來給他算這筆賬。
縱使他老孃有一萬個不願意,也抵不過全村人對他的厭惡,屍體被幾個好心的人給幫忙運回了家,這事就算暫時完結。
忙活了一早上,查文斌見時辰已到,差人點響爆竹,村子裡自發組成的嗩吶鑼鼓,敲得那叫一個喧天。
兩口棺材一前一後,被抬到了陳放家的祖墳上。
陳放生前就給自己找好了穴位,這塊地也是他們家的祖墳。到底是落魄人家,幾個光禿禿的土堆子早已長滿了茅草,除了荒涼還是荒涼。
負責挖坑的人們已經提早把坑挖好,這冥婚的墓葬可是另外一門學問。
查文斌見這坑內多是黃土,土中也很少夾雜著硬石頭,再看四周不像有暴雨能夠形成溪流的地帶,那幾座老墳雖是荒涼了一點,但也都還算牢固,看不出有什麼蟲蟻之禍。
再看這風水,這塊地的地勢還是比較開闊的,背後又有成片的林子,再往前就是公路和河流,雖然談不上是什麼好穴,但普通人家能找這麼個地方也算是不容易了。
查文斌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從袋裡掏出厚厚一層黃紙來,細細地在那坑底部鋪上整整一層。再取出七枚銅錢來,按照七星的排列壓在那黃紙之上,這就叫七星線!
弄好之後,他又讓超子取了烈酒一壺,細細地灑在這黃紙之上,然後點燃火摺子往坑裡一丟,「轟」的一下,整個大坑底部連成了一片火海,火苗躥得老高,七枚銅錢當即被燒得通紅。
這個,我們俗稱為「暖炕」。在我們那兒,為了規避一些詞彙冒犯到別人,也把墳墓叫「炕」。這暖過的炕,為的是讓新人住進去不冷,雖然他們沒有後人,但也會使得這個墓裡的吉氣來得更快一些。
查文斌一聲令下之後,陳放的棺木被率先放了進去,然後象徵性地朝裡面撒了幾把黃土,再命人抬上小蝶的棺木繞著陳放家的祖墳結結實實走三圈。
小蝶的棺木此時被放在陳家祖墳前頭,查文斌取出三根香來插在小蝶的棺材大頭上,然後點燃,並靜靜走到了一邊,嘴裡開始唸叨了一些話,大致意思就是這是你們陳家的媳婦,今天是來認祖歸宗的,希望你們在天之靈能夠容納這位家族的新成員。
那三根香,其實意思就是讓小蝶給陳家祖先們上的,這也叫認門,以後這就是你的家了。
查文斌又走到一個墳包前頭抓了一把最上面的黃土,拿了回來用一個紅布包好,放在了一邊,這東西等下是要和小蝶的屍骨放在一起的,算是他們陳家給小蝶的見面禮。有了這一層關係,小蝶才算是真正的陳家媳婦兒。
接下來,最重要的時刻到來了,那就是洗骨和拾金。
洗骨,顧名思義就是替骨頭上去除髒東西;拾金,便是把這骨頭從棺木裡移出來。雖然是冥婚,但是結婚的一對新人,你總得讓人睡在一個「炕」上吧。
開棺之前,小蝶的棺木上頭已經做好了遮陰的準備,這人死之後再開棺是見不得光的。取下鉚釘,幾人合力掰開這厚重的棺材板,裡面也只剩下了包裹在一件已經風化了的淡藍色旗袍裡頭的白骨,讓人看了不免唏噓起來。
地上鋪著的是棕櫚,查文斌把那粘在小蝶骨骸上的衣服碎片輕輕扯去之後,再緩緩放到這棕櫚之上,到了腹部那個位置,有經驗的人當即就再也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這棺內果然是一屍兩命,一個尚未成形的娃娃頭骨還沒腐爛完畢。
待這些骨頭都被清理出來之後,查文斌再把那些陪葬用的首飾連同那包紅土用棕櫚一捆,帶到了陳放的棺木前。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開啟陳放的棺木了,他的棺材鉚釘是沒有釘死的,拂去上面的黃土,很快他的棺木就被開啟了。
陳放的臉部出現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詫異了,這個幾十年都沒見過的人,死後臉上竟然還掛著一絲淡淡的笑,那種笑就讓人感覺是從內心深處發出的。
查文斌把小蝶的屍骨全部放在了陳放的胸口,然後讓他的雙手抱著自己心愛的女人,緩緩讓人合上了棺材,說道:「以後,你們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冥婚到此,才算是真正完結了。一樁跨越了時間、陰陽的婚約,在堅守了幾十年的約定之後,卻還是如此這般地實現了。
這也算是把一樁喪事變成了喜事。那天晚上,我又夢見了雨兒,只不過這一次她的身邊多了一個人,那個平時被我喊成瘋子的陳放,小蝶姑娘和陳放站在她的身後,她用力地向我揮手告別。
或許,她是在告別一個「玩伴」;又或許,她要告別的是整個世界。
從那時候起,我已經能看到一些平常人看不到的稀奇古怪的東西,比如在我爺爺死的那一年,也就是第二年,查文斌把我帶了回去。
可能是我們實在沒有那個緣分,我好像天生對他學的那類東西不是很感興趣,除了崇拜他的寶劍和那隻可愛的蝌蚪外,其他的,對於我來說,接觸的時間都還是太早了。
而查文斌呢,在經過一個夏天耐心而深感失望的教導後,終於又把我送回了老家,後來就是很久沒有得到他的訊息,他總是這般突然消失了很久,又突然出現,沒有人知道他是去幹嗎了,連同他一起消失的還有他的那幫兄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