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濤笑著搖頭:「我要是拿了你的牌,二隊長三隊長他們倒要把我給活撕了,好了,是你就是你,你去住就好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周俊寶還是靦腆,道:「要不大家都去住吧。」
楊有光又耍寶道:「嘿,養心殿就那麼一張龍床,剩下的都是太監住的,怎麼你俊寶要享受皇帝待遇,把咱們兄弟們都當太監了麼。」
王濤無奈:「楊有光你這一張嘴,從來都吐不出什麼象牙來。」
周俊寶並不在意,笑著對大夥道:「要不大家都去參觀參觀吧,我們都還沒去那裡面看呢。」
三隊長笑道:「就是,來了紫禁城,怎麼也得值回個票價來。」
這一大幫子小夥子勾肩搭背,有的半敞著防彈衣,有的斜挎著槍,都沒什麼正形。唐軍中雖然相當注意紀律性,但是卻並不推崇那種呆氣計程車兵,趙大嶺在組建唐軍的時候就有這樣一種觀點,軍人的凝聚力並不是單純來源於紀律和組織的,一個崇高的戰鬥目標,比如保家衛國,深刻的同志友誼,都是軍隊凝聚力之所在。趙總統的精神是很開放的,所以在非執勤的時候,士兵們被允許擁有不違反紀律的自由,而不是處處上綱上線,把軍人們真的當機器。
周俊寶和大夥兒來到了養心殿,也不由對這裡的奢華佈局和沉厚的歷史文化感嘖嘖驚奇,鄉下出來的周俊寶甚至都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落腳了。
羅騰看出他的侷促,笑道:「咱們都把乾隆老兒直接綁走了,你還尷尬個什麼勁,現在我們就是這宮殿的主人!」
這會兒楊有光卻到處摸索,他回頭跟王濤道:「班長,咱們出征之前,指導員是不是說大家都能夠拿一兩樣戰利品回國?」
王濤道:「是有這麼回事,但是戰利品的數量,不能超過三樣,而且不允許是體積太大的,更不能是價值巨大的寶物,其餘的你自己估摸著吧,走的時候要交給指導員去審,審不過也不成。」
這個規矩其實是白南定的,戰利品一切歸公這樣的規定不太近人情,而徹底放開這個口子,好傢伙,誰知道京師到底有多少寶貝,白南可不願意養一堆強盜出來,而且真正有操守和境界的部隊,不應該以物質利益作為誘惑和驅動。所以,政策上士兵們可以擁有三件以下較小的、不具備巨大意義和價值的戰利品。而同時,故意掠奪戰利品也是不允許的,比如說內務府的府庫,各王府的小金庫,都是不允許普通士兵染指的,而從什麼大官兒指頭上擼戒指、福晉耳朵上摘耳環,這種事兒太難看,屬於搶奪,也是不允許的。當然,最安全最合適的,自然就是從被擊斃的敵人身上拿了。宮裡的侍衛倒也不窮,所以想要有所收穫還是不難的。反正後面處理屍體的時候,還會有專門的人再收拾一遍,沒弄下來的財物一樣要被收走。
楊有光倒是心思很活,他指著牆上一幅畫,道:「這東西體積小吧,能掛在這裡,肯定是什麼名家作品,肯定值錢。」
三隊長家學淵源,隨便一瞥,道:「這是元代畫家倪瓚的作品,掛在這裡自然是佳作中的佳作了,你要是拿到國內去拍,至少也能拍個幾千塊,這物件有名有姓的,肯定是不能讓你拿去的。」
楊有光氣餒,道:「那還有個什麼東西能拿啊。」
周俊寶隨手拾起几子上一個琺琅彩的鼻菸壺,道:「知足吧有光,這裡的玩意兒都是皇帝妃子們用過的,就算本身價值不大,也很有講頭。要是穿上兩三代,說不定就更貴了。」
三隊長笑道:「沒錯,這位同志的看法很對。你們別想著賺大便宜,咱們當兵的首先就得拎清楚義利觀,指望打仗發財,那就說明自己思想覺悟不夠。不過,就算是些小東西,幾十年上百年後都是古董了,這裡品相不錯的玩意兒很多,都有收藏價值的。你瞧這位同志拿的這個鼻菸壺,在古董收藏裡是雜項,但是放在這兒,那就是乾隆用過的御物,而且這胎質、做工、圖案,都屬上乘,放上個幾十年,怕不得也能賣幾千上萬塊。而且,它個頭小,也沒有什麼說頭,在你們指導員稽核那裡,估計也是好通過的。」
周俊寶憨憨地笑道:「聽三隊長這麼一講還真有道理,那別的我不要了,就留著這個小玩意兒吧。」
二隊長這時候也說道:「你們也都注意一下哈,別東摸走個東西,西摸走個玩意的,實在不好看,大家拿戰利品是為個紀念,搞得太過就不好了。」
王濤也認同二隊長的說法,他指了指這宮室,笑道:「看見沒,那落地鍾是咱們大唐產的,視窗的玻璃擺件也是,其實也沒有什麼多少值得在意的東西。」
甭管眾人有著怎樣的心思,收戰利品這事兒不能過界,不然好事兒變成了壞事,反而賠了自己的榮譽和前程。像是隨後拿走一個小鼻菸壺這樣還算不得什麼,但是這一幫子人要是把養心殿席捲了,回頭肯定上級一定把他們約談,狠狠地給個處分。還是去摸屍體身上的隨身物最為靠譜,至少這樣沒人會管。
大家各懷想法地睡了一夜,周俊寶反而覺得這龍床相當不舒服,而且床鋪上都是一股腐朽的老人味道,讓他很不適應。他覺得,還是自己在洛杉磯的家裡,那套又大又寬敞的席夢思更舒服。
第二天清晨,大夥兒收拾了東西,準備出宮了。二隊長又叫住了大家:「怎麼說咱們也算是完成了一個大任務,雖然青史留名可能辦不到了,但人這一輩子能做幾次這樣的大事兒?同志們在一起闖了一回天關,都是緣分,咱們就在這養心殿跟前,照一張合影吧。」
他的提議自然受到了大家的贊同,三十幾個小夥子站成三排,每個都挺得筆直,看上去倍兒精神。
當時光荏苒百年,這張只是黑白的照片已經泛起微黃,但是照片上每一位戰士的笑容卻仍舊燦爛,他們的英勇和功勳在那一刻被永恆記錄。照片的背面有一句題詞,上書「長纓在手,蒼龍得縛」,下題「贈友俊寶,兄王濤」
在這1879年天津市老城區的舊樓中,楊宗毅似乎記憶重回。在他小的時候,家中似乎也有這樣一張照片,背面是同一句詩,只不過後半句是「贈弟有光,兄王濤」。那時年幼的楊宗毅並不知道這張照片背後的故事,此刻,真相才揭開。
他沒想到,自己跟這面前的繭居族還有這麼一番淵源,更為英雄的子孫如此落魄感到無奈和惋惜。而此時,隨楊宗毅一同閱讀日記的周建,似乎也沉浸在了高祖周俊寶的傳奇事蹟中,一時什麼話也都沒說出來。
然後,楊宗毅問他道:「……這些,你還賣嗎?」
剎那間,周建那張油乎乎的臉上突然通紅,嘴巴蠕動著:「我……」
楊宗毅嘆了口氣,他並沒有打算將自己的先人同樣參加過這次行動的事情說出來,而是說道:「我知道周先生你打算賣這些東西,肯定是經濟有困難的,但是你現在可能已經看出來了,這些遺物,是你高祖傳下來的,對你的意義重大,我認為是十倍百倍於一串數字的。你是英雄的子孫,英雄應該得到敬重,如果可能,我想我可以借給你一筆錢,五千、八千,或者一萬,周先生完全可以出去找到一份工作,自食其力,至於利息,就算了,你可以在合適的時候將錢還給我。」
周建已然變得驚愕,他問:「真的可以這麼做嗎?你不是拍賣行的人嗎?」
楊宗毅眨了眨眼睛,其中帶著當年那個喜歡偷奸耍滑的陸戰隊士兵的那種狡黠,他道:「物主不想要出售自己的藏品了,拍賣行又能怎樣呢?」
周建也看出了楊宗毅想要幫助自己,他點點頭,站起來對楊宗毅鞠了一躬,道:「謝謝您了。」
楊宗毅從公文包中取出了支票本,寫上了一萬元,落款不是公司的名字和賬號,而是自己的。大唐建國百年來,唐元幾乎就沒怎麼通脹過,本世紀上半葉倒是有比較大的波動,不過國家進行了一輪貨幣改革,重新穩定了唐元的幣值,使得唐元的購買力,與剛建國時比,並沒有縮水多少。這一萬元,幾乎可以說是一筆鉅款了,是工薪階層一年的總收入了。
楊宗毅拍了拍年輕的周建的肩膀,道:「你是國家英雄的後裔,不要讓你的祖宗蒙羞。」
周建還是頗為尷尬的,畢竟他今天走到這個地步,基本上是自作自受,好吃懶做,又缺乏動力。而今天,他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他的高祖周俊寶過過更艱難的生活,當初的他只是一個吃不飽飯,出來到南洋闖蕩的小工,可是後來,他成為了英雄,在這個國家的歷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即便他的名字從來沒有被提及,但無疑他的高祖是鍛造這個龐大國家最初基石的那一批人。
留下若有所思的周建,楊宗毅告辭而去。雖然沒有做成這筆生意,但是楊宗毅卻仍舊格外開心。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曾祖曾經建立過如此的功績。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白領,看到那些鉅富曾經羨慕嫉妒恨,感覺社會上還是存在各種的不公平。但是,此刻他又覺得這個國家是如此的美好。因為這是他的曾祖用生命創造的國度,在此他的家人世代安居樂業。
也許從此刻,他也找到了,這個國家值得為其奮鬥和維護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