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即使深知李德本性,即使預見到將來兔死狗烹的結局,謝無量依然選擇給李德一個合作的機會。
他不怕被鳥盡弓藏,只求李德善待自己的妹妹。
瑤英望著層巒疊嶂的屏風前漫進殿內的燦爛光暈,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聖上,舅舅將你引為知己,即使你藉著冷落謝家來警告其他世家,他也沒有抱怨過什麼……可惜他其實根本沒有認清你,他以為你一定會記得對他的承諾,好好照顧我阿孃。」
瑤英聲音一低,「舅舅肯定沒想到,你居然連這個最簡單的承諾都做不到。你也有私心,你無法面對唐皇后的死,無法化解長兄的恨意,遷怒於我阿孃和我阿兄。」
東宮針對李仲虔,李德難道不知情?
他知情。
他沒有出手干預。
李玄貞為母仇所困,謝貴妃和李仲虔母子就是李德用來打磨李玄貞的磨刀石。
他無法掩蓋對身邊的人的無情無義。
李德沉默。
瑤英接著道:「我在荊南收治流民,開辦書館,刊印書冊,讓更多的寒門子弟能讀得起書……可是我不敢讓聖上知道這些,因為我知道,即使我所做的事情是利國利民之舉,聖上也不會因此嘉獎我,聖上只會懷疑我別有用心,進而懷疑到我阿兄身上。」
「聖上,我雖然是女子,也懂得家國河山之重,但我並不認同聖上對我阿孃和阿兄的種種不公,不認同聖上用滿門忠烈的謝家來警示其他世家。」
一代君王,連忠烈之士都要算計,讓他們含恨與九泉之下,天下百姓又會怎麼對待英烈之士?
捨己為公、奮不顧身的英雄豪傑不該被如此輕慢。
李德不配為她和李仲虔的父親。
也不配為謝無量的知己。
瑤英說完,迎著燦爛的光照,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剛走出大殿,強撐著積攢的力氣如潮水般盡數褪去,兩腿發軟,頭重腳輕。
瑤英不禁輕輕戰慄起來。
謝青的手隔著輕薄的衣衫攙住她的手臂:「貴主,我扶著您。」
瑤英定定神,靠著謝青的攙扶,一步一步走下長階。
廣場上灑滿熾烈的日光,風聲呼嘯而過,送來一陣陣簷鈴清響。
「阿青,我要嫁去葉魯部了。」
瑤英抬頭,望著萬里無雲的晴朗碧空。
「我會為你寫一封薦書,你可以去投軍。軍中正是用人之際,你武藝高強,以後一定能在軍中嶄露頭角。」
謝青扶著瑤英,姿態恭敬,面無表情地道:「我是公主的護衛,公主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瑤英抬眸看他:「你就不怕一去不回?葉魯部游牧而居,以遊蕩搶掠為生,我這一去,這一生都不會回來了。」
草原之上比中原更加動盪,更加野蠻,部落之間互相殘殺,葉魯部落現在強盛一時,轉眼就會敗在其他部落鐵蹄之下,消失得乾乾淨淨。
她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謝青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平靜地道:「那便一去不回。」
瑤英笑了笑。
出了廣場,瑤英抖得更厲害了,臉上浮起密密麻麻的虛汗,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謝青二話不說,直接抱起她,將她從頭到腳裹在披風之中,護在懷裡,護送她回王府。
長史看到疼得不停顫抖的瑤英,老淚縱橫。
瑤英攥住長史的手,斷斷續續地囑咐:「胡伯……我沒事……三天之後我就好了,你派人去把我阿孃接回來……」
長史哭著點頭。
「就好了……」瑤英蜷縮成一團,「很快就好了……阿孃和阿兄以後安全了……」
她沉沉睡去,嘴角微微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