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覺認為自己沒有做錯,阿史那將軍囑咐過,文昭公主只是個過客,和她有關的大小事務不必告訴給王知道,不過蘇丹古問起,他還是下意識覺得心虛,聲音越來越低。
蘇丹古沒有責怪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緣覺有些摸不著頭腦,悄悄吐出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跟上去。
……
下午,瑤英換了身高昌貴族女郎的裝束,和蘇丹古一起離開庭院,來到和楊遷約定好會面的地方。
楊遷個子高,一身小袖錦袍,頭裹巾幘,腳踏錦靴,立在人來人往的道旁,猶如鶴立雞群。
瑤英臉上蒙著面紗,挑起氈簾,隔著人群朝他示意。
楊遷沒認出她,繼續伸長脖子朝人群張望,直到馬車到他跟前了,他才反應過來,看了看車廂裡頭梳髮辮,身著黃地團窠花樹鷹紋翻領小袖長衣的瑤英,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
「公主這樣的妝扮正好,我為公主備了衣裳,正想提醒公主換上,倒是多此一舉了。」
瑤英一笑,依娜夫人每晚在王宮舉行宴會,出席的王公貴族都是盛裝假面的打扮,她提前打聽過,連面具都準備好了。
楊遷視線掃過戴著面具、氣勢森嚴的蘇丹古,敏銳地覺察到他身份不簡單,而且必定身負武藝,一時起了和他比試一番的心思,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瑤英不想讓他發現蘇丹古的身份,往前踏出一步,擋在蘇丹古面前,示意他可以出發了。
楊遷收回視線,點點頭,道:「進宮以後,公主就說是我的堂妹,我有十幾個堂妹,好幾個和公主差不多的年紀,宮裡的人分不出來。」
瑤英點頭記下,戴好面具,回頭看著蘇丹古。
面具遮住了她的臉,只能看到一雙彎成月牙的眼睛。
光從這雙眸子就能看出來她一定在笑,明澈雙眸流波轉盼,盈滿笑意,像揉碎的日光跌進幽潭,星星點點浮光閃爍。
蘇丹古沉默地看著她。
瑤英指指自己臉上的面具。
她戴的面具是張兇惡的夜叉鬼臉,和他平時戴的面具一模一樣,也是一半青一半紅。
蘇丹古眸光微垂,盯著她臉上的面具看了一會兒,抬腳走開。
瑤英失笑,一攤手,笑著跟上他。
……
薄暮時分,王宮中最大的廳堂點起數百支蠟燭,燈樹似在灼灼燃燒,燭火輝煌,恍如白晝。
堂中帷帳高懸,一班樂伎盤腿坐在帳下,次第奏起琵琶、箜篌、篳栗、羌笛、洞簫、小鼓、銅拔,笙樂陣陣,庭中鋪設氈毯,身姿纖瘦的舞伎踏歌起舞,腰肢柔軟婀娜,身著輕薄紗衣的侍女僕從往來穿梭,人影幢幢。
堂前設几案坐榻,一張鋪了紅氈的長案上擺滿佳餚果點,碗碟酒盞堆摞如山。在場賓客都盛裝華服,頭戴面具,或坐或臥,欣賞歌舞,觥籌交錯,或手執鎏金銀盃來回走動,與人笑語,角落裡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大笑聲。
瑤英跟著楊遷走進大堂。
楊遷一路看到王宮一派歌舞昇平,處處歡歌笑語,又是失望又是憤怒,差點掀了面具。
世子姐弟被送去北戎為質,依娜夫人以美酒佳餚、美人歌舞來麻痺貴族,這些人居然連這點誘惑都抵抗不住,沉溺其中,醉生夢死,他怎能不氣?
瑤英真怕他衝動之下直接掀翻長案,小聲提醒他:「楊公子,尉遲國主在何處?」
楊遷想起正事,收斂怒氣,帶著瑤英穿過人聲喧譁的廳堂,打發走幾個健僕,穿過一條幽靜的小道,來到一處支設帷帳的氈帳前。
瑤英在外面等著,看他進去,裡面傳出說話聲。
片刻後,一個衣衫不整、頭髮散亂的胡女從裡面走了出來,經過瑤英身邊時,故意沒有掩住衣襟,露出胸前紅梅點點的雪膚,狠狠地瞪她一眼。
瑤英嘴角輕輕抽了抽,顯然,這胡女以為她是楊遷為尉遲達摩帶來的新歡。
她回頭掃一眼只隔了一條廊道的廳堂。
舞伎隨歌起舞,滿座賓客紅光滿面。楊遷帶她進宮,蘇丹古就隱匿了蹤跡,現在不知道藏在哪個角落裡。雖然她一個人置身在陌生的宮殿中,但是知道他一定守在附近,心裡並不覺得害怕。
楊遷掀開帳簾,探出腦袋,朝瑤英示意。
她走了進去。
帳中沒有點燈,光線昏暗,地上鋪了一層厚實的絨毯,一個紅髮褐眼、鬍子拉碴的男人躺靠在臥榻上,身上只穿了一件鬆鬆垮垮的寬袖長袍,衣襟散開,繫帶草草打了個結,隨意瞥一眼就能窺見瘦削蒼白的胸膛。
楊遷眉眼間隱有怒氣,隨手抓起散落在地的披風丟到男人身上,道:「達摩,這位就是文昭公主。」
尉遲達摩慢慢抬起眼簾,一雙細長的眉眼淡淡地掃一眼瑤英,冷笑:「海都阿陵王子志在必得的文昭公主?」
楊遷一怔。
尉遲達摩猛地掀開披風,坐起身,火紅長髮披散下來,眼角斜挑,面色陰鬱。
「我正愁沒法向海都阿陵交代,文昭公主這就自投羅網了,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他話音剛落,氈帳外腳步聲驟響,幾個親衛從角落裡鑽了出來,撲向氈帳。
楊遷大吃一驚,隨即勃然大怒,拔劍擋到瑤英身前,劍尖直指尉遲達摩,怒斥:「達摩,你居然向海都阿陵告密?!」
尉遲達摩抬頭看他,臉色蒼白:「四郎,你以為我有選擇的餘地嗎?」
楊遷冷笑:「你貴為國主,就算受制於人,也該有國主的尊嚴!難道一個依娜夫人就讓你嚇破膽子了?你不思反抗、卑躬屈膝也就罷了,為什麼要出賣文昭公主?」
尉遲達摩閉了閉眼睛,無言以對。
角落裡的幾名親衛漸漸圍攏過來,手中長刀冷光閃爍。
僵持中,瑤英忽然合掌輕笑。
「尉遲家的兒郎,名不虛傳。」
楊遷一呆,回頭看她。
尉遲達摩抬起頭,雙眼微眯,瞳孔縮了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