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睜眼,瑤英目光一凝,隱隱帶了幾分質問的意思。
曇摩羅伽想起剛才的事,想了想,輕聲道:「我要是再發作,一定叫醒公主,請公主幫忙。」
瑤英神色緩和下來,點點頭:「將軍不要自己一個人捱著,一定要叫醒我。」
她一點頭,氈帽顫動,就像佛塔在眼前晃動。
彷彿有一抹流雲掠過,湖面倒映出掠影,幻象中的種種可怖景象褪去,只剩下一簇溫暖的篝火,一座小小的幾面漏風的氈帳,天朗氣清,靈臺明淨。
曇摩羅伽閉上雙眸。
瑤英得到他的保證,還是不敢睡了,打起精神,看著篝火裡的藥湯,聽到咕嘟咕嘟的滾沸聲,揭開蓋子聞了聞。
曇摩羅伽身形一晃。
瑤英抬頭看他,眼睛瞪大,飛快撒開蓋子,搶身上前,在他栽倒前抱住他。
曇摩羅伽身上滾燙,即使隔著厚厚的氅衣,瑤英也能感覺得到。
她解開他頸間的繫帶,手指探進去,摸了摸他的脖子,一手的汗。
「又要服藥嗎?」
瑤英心疼地問,伸手去夠藥瓶。
曇摩羅伽渾身輕抖,聲音斷斷續續:「不……是傷口的毒發了……」
瑤英眉頭緊皺,雙手跟著曇摩羅伽一起顫抖:「那該怎麼辦?怎麼能讓你好受點?」
緣覺和她提起過,殺手利刃上帶毒,他服用過解毒的藥,能保住性命,但是還是會毒發。
曇摩羅伽脖子下面一身的汗,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似的,雙唇詭異地泛紅。
「我沒事……公主不必害怕……」他雙眉緊擰,聲音低沉,「熬過去就好了。」
瑤英愣住。
他擔心她害怕慌張,在安撫她。
下山的時候,瑤英問過緣覺:「以前攝政王受傷時,也是一個人嗎?」
緣覺點頭,小聲說:「攝政王有壓制不了功法的跡象時,我們只有一個辦法:留下藥,離他遠遠的,越遠越好。」
瑤英回頭看著狂風肆意吹卷的山嶺,眼前浮現出他孤絕的背影。
他揹負嗜殺之名,獨來獨往,被人厭惡詛咒,負傷之時仍然是一個人。
離他遠遠的,對誰都好。
那他該怎麼辦呢?
懷中的身軀高大挺拔,平時立在那裡,就像巍峨的群山,蓄滿張力,讓人感到安心。
此刻,他渾身滾燙,一陣一陣地發抖,還記得出聲安撫她,語調平靜,似乎完全不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
瑤英心尖顫動,眼眶溼潤,輕手輕腳地放下曇摩羅伽,讓他躺在鋪開的氈毯上,她剛剛挪了篝火,氈毯下的石堆乾燥溫暖。
「我不害怕,蘇將軍。」
瑤英絞乾布巾為曇摩羅伽擦拭汗水,儘量不去觸碰他的下巴和身上的傷口。
「我只是擔心你。」
曇摩羅伽躺在篝火旁,望著她的碧眸帶了幾分朦朧溼意,過了一會兒,疲憊地閉上眼睛。
瑤英接著給他拭汗,看他身上溼透了,小心翼翼地解開他的衣裳。
入目的肌膚泛著淡淡的麥色,緊緻結實,光澤豐潤,肩背寬闊,肌理線條分明,身上一層薄汗,溼滑油潤,不小心碰到哪裡都是滾燙的。
目光再往下,傷口上纏著的紗布有血跡滲出。
瑤英晃了一下神,飛快脫下曇摩羅伽的衣衫,為他重新上藥,給他換上自己帶來的衣物,再套上錦袍,然後抱起氈毯壓在他身上。
瑤英照顧過受傷的謝青,知道該怎麼給受傷的人換藥,動作熟練,不過一番折騰下來還是累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
曇摩羅伽昏睡過去了。
瑤英俯身,摸了摸他的額頭和脖子,感覺他沒那麼燙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手指不經意劃過他臉上的傷疤,疤痕有些粗糙。
曇摩羅伽動了一下,眉頭緊擰。
瑤英收回手,拿布巾在他臉頰旁輕輕按壓,動作輕柔。
夜風拍打氈帳,篝火時不時爆起噼啪聲。
瑤英不知道守了多久,神思倦怠,眼皮緊緊粘在一起,掙扎著抬起眼簾,醒過神,伸手探了探曇摩羅伽的額頭,整個人順勢趴在氈毯旁,閉目休息。
寒風撲進氈帳,吹在身上,涼意入骨,瑤英意識朦朧,摸索著扯過一張毛毯蓋在身上,睡了過去。
……
到了後半夜,燥熱之意褪去,一股鑽心的痠疼滾過四肢百骸,曇摩羅伽身上一陣陣發冷,身體似在不斷下墜,越墜越深,慢慢沉入萬年不化的冰層中。
周圍霎時變得幽暗,厲鬼獰笑,刀山劍林,屍骨遍地,森嚴鐵牆綿延萬里,他飄飄蕩蕩,耳聽眾鬼嚎哭,無處皈依。
他心知幻象是假,下意識伸手握住身邊的溫暖,不知道握到了什麼,觸感柔軟滑膩,如醍醐般細滑酥軟,還有一縷縷淡淡的甜香。
曇摩羅伽意識混沌,緊了緊手臂,小心翼翼地將這點溫暖柔軟攏入懷中,不讓她被周遭青面獠牙的厲鬼嚇著。
柔軟在他懷中輕輕掙動了幾下,他收緊臂彎,臂膀牢牢壓制住她,厲鬼退散,黑煙淡去,他身上一點一點暖和過來,心頭一片平和,沉入夢鄉之中。
翌日,天際處微露魚肚白。
霧靄雲層縈繞在山谷間,飛雪瀰漫。
氈帳外結了一層薄冰,晨輝破開雲霧,傾灑而下,冰凌反射出耀眼光芒。
曇摩羅伽慢慢睜開眼睛,碧眸凝望頭頂的氈帳,漸漸清醒,抬起手,正要起身,手掌傳來一種古怪的柔膩觸感。
他眉頭一動,醒過神,垂眸,看到瑤英抵在他肩膀上的漆黑柔亮的發頂。
層層毛毯堆疊,擋住寒風,他躺在帳中,她整個人蜷縮在他懷裡,側身對著他,雙頰暈紅,烏黑髮辮披散,束髮的彩絛鬆鬆地垂落著,散亂的青絲纏在他胳膊和手掌間,糾纏不清。
她還睡著,呼吸均勻,右手緊緊攥著一張布巾。
曇摩羅伽記起昨晚昏睡之前的情景,兩道濃眉微擰,收回胳膊。
瑤英夢中哼了一聲。
曇摩羅伽停了下來,看她沒有甦醒,慢慢放開她,為她蓋好絨毯,壓了壓被角,起身出了氈帳。
晨風吹散雲霧,立在山崖處展目四望,萬里無雲,曦光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