曇摩羅伽手腕一抬,攬住她的胳膊。
瑤英順勢栽進他懷裡,額頭蹭過他的下巴,雖然只有短短一瞬,肌膚相觸的柔軟細滑感卻久久停留。
曇摩羅伽抱著瑤英,少女身軀嬌軟,臉龐埋在他絳紅色袈裟裡,眼睫微顫。
隔著幾層厚厚的衣裳,依然有淡淡的幽香滲出。
掌中酥軟,骨肉均勻。
「法師……」
瑤英呢喃了一句。
曇摩羅伽合上眼睛,凝定不動。
一室清芬沉浮。
半晌後,曇摩羅伽放開瑤英,手扶著她的脖頸,讓她躺倒在氈毯上,取來衾被和軟枕,安置好昏睡的她,凝望她片刻,輕輕捲起她的衣袖,兩指搭脈。
她說近衛對她撒過藥粉,她肯定吸入了一些,現在藥勁上來了。
曇摩羅伽碧眸低垂,靜靜地看著她。
瑤英眉頭微蹙。
曇摩羅伽扶起她,往她身後墊了幾隻軟枕,讓她側身而睡,不至於碰著肩膀受傷的地方。
她蜷縮成一團,眉頭漸漸舒展。
曇摩羅伽站起身,撿起剛才從瑤英掌心滾落出去的銅哨。
這隻銅哨是他的舊物,昨晚他吩咐緣覺送去,讓鷹奴教會她怎麼用,以後迦樓羅再對著她的鷹發脾氣,她可以吹哨警告迦樓羅。
曇摩羅伽把銅哨放進瑤英腰間的小錦袋裡。
能派上用場就好。
……
畢娑審問完近衛,回禪室覆命。
緣覺告訴他,瑤英還沒走。
「文昭公主一直在裡面?這麼久了,還沒出來?」
緣覺點頭。
畢娑看著緊閉的氈簾,眉頭緊皺。
親兵進去通報,簾子挑開,曇摩羅伽走了出來,眼神示意畢娑去長廊另一頭的小廳。
畢娑錯愕,跟上去。
「查清楚了,確實是我的屬下,有人收買了他,要他把文昭公主藏起來。他知道沒法帶公主離開王寺,打算迷暈了她,把她藏進廢棄的石窟裡。」
說到這,畢娑頓了一下,笑了笑。
「公主很警覺,趁謝青和他們纏鬥的時候跑開,雖然又被抓了回去,可她及時吹響了訓鷹的銅哨,引來迦樓羅和附近的僧兵,迦樓羅替她趕跑了一個親衛,其他人見僧兵來了,知道計劃敗露,不敢停留,只能放棄任務。僧兵追了上去,一個都沒跑掉。」
畢娑心急如焚、向曇摩羅伽請示調動僧兵搜人的時候,瑤英已經從那幾個近衛手中脫身了。
曇摩羅伽聽他稟報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忽地問:「他們為什麼要藏起文昭公主?」
畢娑抬起頭,直視著曇摩羅迦。
「因為您。」
曇摩羅迦沉默不語。
「王……」畢娑遲疑了一下,道,「他們想藏起文昭公主來威脅您,逼迫您答應他們提出的條件。」
曇摩羅伽是佛子,是民間百姓心中的神,世家敢軟禁他,挾君主以令天下,但絕不敢傷害他,所以他們從他在意的人下手。因此每當朝中有變,赤瑪公主府上都會加強防守。
沒想到這一次世家選擇拿瑤英當人質。
畢娑無意味地一笑:「這也不奇怪……王,除了王庭的安危,您的牽掛不多……」
應該說他幾乎沒有牽掛,他心懷天下,嘔心瀝血,為蒼生成佛,又為蒼生為魔,盡人事聽天命,將生死置之度外,毫無私心。
世家拿他毫無辦法,因為他沒有弱點。
畢娑語氣一變:「可是您讓我護送文昭公主回漢地……王,這是您第一次囑咐我去辦一件私事。」
從前,曇摩羅伽對李瑤英的種種優容都可以說是報答她的恩情,他幫助照拂她,就像愛護百姓。
但是當他特意叮囑畢娑的時候,畢娑敏銳地覺察到:有些事情不一樣了。
假如李瑤英真的被擄走了,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這一次世家只是誤打誤撞,下一次呢?
畢娑雙拳緊握,凝望著曇摩羅伽。
「王,民間百姓之所以對摩登伽女的故事津津樂道……那是因為阿難陀沒有動心,因為摩登伽女最後證得善果,斷絕痴戀,也成了沙門中人。」
「這是一樁美談,所以不論沙門內外,都不忌諱提起此事。」
「假如摩登伽女成功了……」畢娑神情凝重,一字一字道,「那她就會背上勾引阿難陀墮落的罵名,她會被阿難陀的信眾唾罵、詛咒,她將成為眾矢之的,被憎惡,被仇視,人人都可以踩她一腳。」
「她會被視作妖魔,遭到天下人的羞辱,淪落至塵埃,生生世世不得翻身。」
「瘋狂的信眾恨不能撕碎了她。」
他一句句說道,擲地有聲,字字珠璣。
曇摩羅伽立在一幅講述佛經故事的壁畫下,面容沉凝。
畢娑吐了口氣,道:「王,我會提高警惕,不會再讓這樣的事發生。我送文昭公主回去。」
他轉身。
曇摩羅伽叫住他。
畢娑回頭。
「文昭公主今晚留在這裡,明天也是。」曇摩羅伽背對著他,語氣平淡,卻隱含威嚴,「直到議立攝政王大會完全結束。」
也就是說,直到確保李瑤英安全。
畢娑嘴巴張了張,無奈地嘆口氣。
曇摩羅伽接著道:「傳令下去,關閉城門。」
「從此刻起,聖城內外,只准進,不準出。城外四軍若有鼓譟,放入甕城,圍而不攻。」
「請諸位領主入王宮。」
畢娑心中一緊,沉聲應是。
收網的時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