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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一刀兩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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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是為什麼來北戎的?

朱綠芸下意識想追問,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直視著蓬頭垢面的李玄貞,和他眸光相對,臉上的神色和以往一樣,帶了點不耐煩的冷淡,心裡卻緊緊地縮成了一團。

彷彿從雲端跌落到塵埃裡,一直一直往下沉。

李玄貞看著朱綠芸,意識到她眼中的纏綿之意,一怔,隨即苦笑,濃眉皺起。

他以為她離開的時候,他們之間就結束了。

「芸娘,你離開長安時,我沒有好好和你道別。」

他早已經放下,不能讓她誤會。

朱綠芸呆呆地望著李玄貞:「你要和我道別?」

李玄貞面色平靜,目光明銳,周身一股若有若無的沉肅氣勢,迫使她直面他的坦陳:「是的,我們既然一刀兩斷,應該好好道別。」

朱綠芸渾身一震,臉色慘白,手指緊緊攥住袖子。

一刀兩斷。

他居然要和她一刀兩斷。

李玄貞靠在土牆上,動了下腿,鐐銬哐當響。

「你娘臨終前,我答應她會好好照顧你……我辜負了你阿孃的囑託,沒能好好照顧你。」

朱綠芸的母親把她託付給李玄貞的時候,他只是個少年。

雖然那時的他身披戰甲,衝鋒陷陣,看起來舉止有度,穩重老成,其實只是個還沒從母仇中走出來、暴躁陰沉的少年。

他看著傷心欲絕的朱綠芸,就像在看親眼目睹唐氏被燒死的自己。

少女朱綠芸淚如雨下,怯怯地看著他。

李玄貞俯視她,如同俯視孑然一身的少年長生:「我會好好照顧你……」

朱綠芸不會像他那樣絕望痛苦,不會夜夜被夢魘折磨,她會得到最妥善的照顧,他將善待她,包容她,他曾渴求而永遠也得不到的東西,他都可以給朱綠芸。

李玄貞嘴角輕翹,唇邊一抹自嘲的笑。

當年的他實在是太天真了,他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麼可能照顧好柔腸百轉的朱綠芸呢?

這些年,他對她的那些種種毫無原則的忍讓和寬容,既不能減輕他對唐氏的愧疚,也不能填補他內心的空洞。

曾經,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有個人可以陪伴在他身邊,走進他陰暗的心底,撫平他的傷痛。

可是下一刻,那個讓他短暫忘卻仇恨的人踮起腳,高興地指著岸邊的李仲虔:「長生哥哥,那個騎黑馬的就是我阿兄!」

時至今日,李玄貞還記得這句話在耳邊迴響時,渾身血液一點一點凝結住的感覺。

又冷又疼。

剛剛給了他希望,然後殘忍地當著他的面撕碎,彷彿終於從深不見底的陰森洞穴裡爬出,眼看就能靠近溫暖的光束,又被狠狠地一腳踹了下去。

這一次,他不停下墜,沒力氣爬出去了。

而她什麼都不知道,仰著小臉看他,眼睫忽閃,烏漆黑亮的眸子盈滿笑意。

李玄貞恨她。

去赤壁求醫的人那麼多,她為什麼偏偏來照顧他?又為什麼偏偏是謝滿願的女兒?

傷口一陣痛楚,李玄貞皺眉嘶了一聲,從混沌回憶中醒過神。

「芸娘……」他緩緩地道,「你離開中原也好,李德和朝中大臣只會利用你,你姑母是你唯一的親人,真心疼愛你,為你打算,以後你跟著你姑母,好好珍重,她才是能好好照顧你的人。」

朱綠芸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那你呢?」她聲音也在顫,「我們呢?」

「沒有我們了。」李玄貞看著她的眼睛,「你是朱家芸娘,我是漢家男兒李玄貞,以後,你我各走各的路,再無一絲瓜葛。」

朱綠芸癱坐在牢室外,紋絲不動,身上冰涼。

以前他們也爭吵過,她總說要和李玄貞一刀兩斷,他拿她沒辦法,忍著怒火安撫她,雖然有時候他也會像現在這樣冷漠,但她能感覺到,這一次和以前的任何一次爭執都不一樣。

此刻,李玄貞落在她臉上的兩道目光,並無憤恨之意,只有一種徹底釋然的平靜。

他真的不要她了。

朱綠芸合上眼睛,淚水潸然而下。

李玄貞聲音平穩,絲毫不為所動:「經過之前的事,海都阿陵認為你已經失去利用的價值,所以你才能安穩度日,這樣對你對我都好。以後中原的事,你和你姑母都不要插手,免得再被北戎人利用。中原到底是你們的家鄉,百姓無辜,你們好自為之。」

朱綠芸聽出了他的話外之音。

他的話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以後,他們徹底劃清界限,她再也影響不了他的決策,海都阿陵也就沒辦法拿她威脅他,雙方相安無事。假如她試圖干涉中原的事,他不會給她和姑母留情面。

朱綠芸抬起臉,眼底掠過一絲茫然。

他竟然如此決絕,她不敢相信。

她不去看他那雙狹長的鳳眼,目光胡亂打轉,落在他身上的鐐銬上。

「我救你出去,長生哥……」

李玄貞嘆了一聲,淡淡地道:「芸娘,以後別再這麼叫我。」

朱綠芸死死地咬住了唇。

李玄貞閉上眼睛,「我會想辦法逃出去,你別摻和進來,不然你會連累你唯一的親人。芸娘,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你只當不認識我。」

他在為她著想,朱綠芸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因為對她沒有情分了,他才會這麼冷靜。

她輕輕拂去腮邊淚水,神情麻木:「你不是為我來北戎的……那你是為誰來的?」

想起李玄貞剛才焦急的樣子,她心頭震動。

難道他是為李七娘來的?

不可能,李七娘是他的仇人。當年他為了替她出氣,殺了李七娘的細犬,他還使計讓李七娘替她和親……

無數個猜測轉過朱綠芸的念頭,哪一個都比李七娘這個答案更能說服她。

李玄貞眉頭輕皺,輕描淡寫地道:「我為什麼來北戎,這不重要。」

他隔著柵欄和朱綠芸對視。

「芸娘,珍重。」

朱綠芸挪開視線,指尖深深地掐進掌心,沉默了一會兒,道:「我不幫你的話,姑母可能會殺了你。」

李玄貞一笑,「我自有成算。」

朱綠芸站起身,背對著他,道:「你引我來,不是為了求我救你……你剛才問我是不是在王庭見過李七娘,為什麼問起這個?」

闊別已久,他第一句問的是別人,難道李瑤英比他的安危還重要嗎?

李玄貞頓了一下。

他想問朱綠芸:七娘過得好不好?

胖了,還是瘦了?

困在北戎的這段日子,他一次次被圍追堵截,七娘當時該是多麼絕望無助?

他原本不用問得那麼急切,可是一想到朱綠芸前不久見過李瑤英,他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芸娘,我對不起她,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朱綠芸走了出去。

李七娘是他的妹妹,他關心她,合情合理。

他來北戎可能是為了國事。

她一遍遍告訴自己。

……

朱綠芸在馬場住下了。

長公主懸心吊膽,生怕她哭哭啼啼鬧著要和李玄貞回中原,沒想到她每天安安靜靜的,沒有吵鬧,暗暗鬆口氣。

塔麗每天為李玄貞送飯,告知他李仲虔的傷情。

朱綠芸也每天去看李玄貞。

李玄貞沒再向她打聽李瑤英的事。

這日,長公主的丈夫斷事官回帳,長公主心中不安,吩咐親兵看好朱綠芸。

斷事官沒有察覺到妻子心事重重,只隨口問了句朱綠芸是不是回來了。

長公主察言觀色,知道斷事官公務繁忙,心裡暗暗思量,她得儘快找機會把李玄貞這塊燙手山芋送出去。

斷事官叮囑長公主:「最近你們都待在帳子裡,不要四處走動。」

長公主心中一凜,答應一聲。

斷事官取了幾件衣物,匆匆離開,前往大帳。

……

前段時日,北戎亂成一團,瓦罕可汗差點命喪伊州,險象環生。逃到斡魯朵後,他將計就計,一面穩住局勢,一面調兵遣將,把叛亂的貴族收拾得服服帖帖,然後順手吞併了十幾個趁亂起事的部落,之後放出訊息,讓王庭以為他已身死,引誘王庭來攻打。

等了一個多月,王庭邊境守軍規規矩矩,不論北戎怎麼挑釁或是示弱,他們一概不理會。

斷事官提醒瓦罕可汗:「大汗,王庭佛子向來行事謹慎。」

瓦罕可汗冷哼一聲,道:「佛子是謹慎,可王庭那些豪族個個狂妄,前幾年我們佔領浮土城,截斷商道,那幾個經營商隊的豪族損失了不少,一直不甘心,叫囂著要帶兵奪了浮土城,這幾年不是佛子壓著,那幾個豪族早就動手了!現在局勢對他們有利,他們絕不會這麼老實!」

斷事官想了想,道:「也許佛子不許他們出兵。」

瓦罕可汗大失所望,難不成佛子看出一切都是圈套?

他心裡失望,面上卻不露出,等局勢穩定,召集所有兒子來斡魯朵議事。

……

這幾天,接到詔令的王子和王室族親陸續趕到斡魯朵。

斷事官看出瓦罕可汗要解決大王子他們和海都阿陵之間的爭端,心裡七上八下,和海都阿陵商量對策。

海都阿陵苦笑道:「大汗說什麼,我聽著就是了。大不了我給大王子他們當奴隸,忍下這口氣,他日,我再討回來!」

斷事官讚賞地點點頭:「韓信能受胯下之辱,王子是非凡之人,草原上的雄鷹,狼的子孫,也當能忍常人不能忍,王子切記,千萬不能頂撞大汗。」

是夜,斡魯朵宵禁,營地最外圍一片沉水寂靜。

王子們奉詔覲見,到了牙帳前,護衛要求所有人交出武器。

眾人對望一眼,罵罵咧咧地解下佩刀、匕首,一片鈍物落地聲響。

護衛一個挨一個搜查眾王子,掀開氈簾。

瓦罕可汗的大帳是其他人氈帳的幾倍大,地上鋪了氈毯,四角設燈架,十幾枝火炬熊熊燃燒,帳中燈火通明。

身披虎皮大氅的瓦罕可汗坐在以皮革包裹的王座上,銳利的雙眼冷冷地掃一眼兒子們,目光威嚴。

火光獵獵,氣氛沉重。

瓦罕可汗看向被排擠在外的海都阿陵:「阿陵,你意圖刺殺金勃,知不知罪?」

海都阿陵忙越眾而出,高大的身軀跪在可汗腳下,順從地道:「我知罪,請大汗責罰。」

大王子幾人鼓譟道:「他犯了死罪!」

「對!要不是他刺殺金勃,鬧出這麼大的事,那些部落怎麼敢發動叛亂?這一切都是他害的!父汗,阿陵犯了死罪!」

「把他流放到薩末鞬去!」

喧嚷聲中,瓦罕可汗氣定神閒,看向叫嚷得最起勁的三兒子:「你覺得該怎麼處置阿陵?」

三兒子想也不想,道:「應該砍了他的腦袋!」

另一個王子附和道:「那太便宜他了!把他綁在馬身上,讓馬拖著他跑,拖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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