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西州兵聽從公主號令,中原朝廷、王庭和西軍的盟約由公主促成,他們彼此猜忌防備,只認公主這個首領,假如公主被逼出城,救兵肯定直奔海都阿陵去了,誰還有閒情來解高昌之危?
所以,公主出城,士兵士氣受挫,兵敗如山倒,受苦的是他們這些人。公主不出城,他們才能等來救兵,士兵才會備受鼓舞,拼死守城。
眾人權衡一番,臉色漸漸變了,朝瑤英拱手,滿面羞慚。
公主本來可以返回長安,遠離戰火,為了大業,她留在險地,奔波勞碌,諸州縣百姓都受其恩澤,他們居然想把公主交出去換一時的平安,實在是鼠目寸光!
「吾等慚愧,請公主責罰。」
瑤英也不戳破眾人的心思,道:「眼下情勢嚴峻,我等只有齊心協力,才能守住城池。」
她看一眼親兵。
親兵出列,冷冷地掃視一圈,看得眾人渾身冒汗,手中長刀猛地斬下,長案應聲碎裂,木片迸濺。
「若有擾亂軍心者,有如此案。」
眾人直打哆嗦,齊聲應是。
瑤英走出軍部,門口傳來吵嚷聲,幾個族老模樣的老者迎上來,嘴中大叫大嚷,質問她願不願意為百姓出城。
親兵們臉色沉了下來,幾人護送著瑤英先走,一人留下,長刀出鞘,刀柄拍向老者,老者猝不及防,摔下階梯,頓時鼻青臉腫。
人群安靜了一瞬。
親兵迎著眾人畏懼的視線,走下石階,刀尖挑開老者的亂髮:「在都督面前大呼小叫,意圖衝撞,這次只是略施懲戒,下回刀不留人。」
眾人毛骨悚然。
親兵還刀入鞘,環顧一圈,跟上瑤英。
鄭景匆匆找了過來,聽到那幾個老者剛才煽動的話,眉頭緊皺:「公主,現在城中局勢如何?」
瑤英吐了口氣,道:「聰明人聽明白現在的局勢,其他人被我的親兵嚇住了,只要他們老實下來,我們就能耳根清淨,不至於腹背受敵。」
鄭景遲疑了一下,說:「公主,衛國公如果在這裡的話,肯定會勸殿下想辦法撤出城……」
他覺得瑤英身份貴重,比一城一地的得失更重要,沒必要留下守城。
瑤英搖頭:「我如果臨陣脫逃,百姓會怎麼看待我?一旦西域諸州對西州兵和朝廷失去信心,我們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前功盡棄,以後想一鼓作氣收復失地,只怕難了。而且現在北戎一萬騎兵守在城外,就算我們撤退,也沒辦法突圍出去。」
鄭景皺眉。
瑤英說的沒錯,現在出城等於自投羅網,對她來說,留在城裡才最安全。
不過如果救兵趕不及回來馳援,高昌也堅持不了多久。
「楊遷能不能及時趕回?」
瑤英憂愁地道:「焉耆既然是個圈套,那楊遷很可能被困住了,我們只能等各地西州兵、部落馳援。北戎人的糧草支援不了太久,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守城和等待。」
火把熊熊燃燒,夜色深沉,她一身戎裝,沐浴在朦朧的火光下,嘆口氣。
「我現在最怕的不是北戎人攻城……阿兄知道高昌被圍,肯定會趕回來,他只帶了兩千人……」
萬一海都阿陵設下陷阱襲擊援兵,他就危險了。
鄭景安慰她說:「衛國公領兵多年,一定會保持警惕。」
夜風嗚嗚吹過。
瑤英定定神,她不能慌亂,得守住城池。
她好好的,李仲虔才不會冒進。
瑤英回到屋中,叫來親兵:「信鷹送出去了嗎?」
親兵道:「北戎人射殺信鷹,訊息送不出去,現在只能在白天狼煙示警。」
瑤英擰眉。
緣覺一直跟在瑤英身邊,之前她和達摩、鄭景商議軍情,他不好插話,這會兒忍不住開口:「公主,王如果知道高昌被圍,一定會派兵的,說不定援軍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瑤英怔了怔,喃喃地道:「王庭的援軍?」
她腦子裡似有雪亮電光閃過,瞳孔猛地一縮,翻出輿圖看了一會兒,手心沁出汗珠,抓起輿圖,衝出屋子,找到正準備小睡一會兒的達摩,召集其他守將。
「海都阿陵這兩天圍而不攻,會不會就是在等我們的救兵?」
達摩疑惑地道:「等救兵?他肯定想在救兵趕來前攻城才對……」
瑤英手指點點輿圖:「他要攻打高昌,方圓幾百里內的西州兵都會趕回來馳援,王庭也會派兵,涼州軍準備攻打伊州,說不定也趕來相助……他只需要按兵不動,就能調動所有兵馬。」
達摩眼睛睜大,倒抽一口涼氣。
如果真像瑤英猜測的那樣,那海都阿陵就是拿高昌當誘餌,引誘各方勢力前來救援!
眾人心頭大震,不敢相信:「有這個可能嗎?」
瑤英面色蒼白:「明天我們就知道了。」
如果海都阿陵的目標果然是援軍,那他肯定不敢盡全力攻城,那樣會消耗戰力。
他放出謠言,就是一種迷惑他們的手段。
這一晚,眾人壓根不敢閤眼。
翌日清晨,戰鼓擂響,守將披甲上陣。
北戎人吹響號角,幾騎快馬飛馳出陣,騎手彎弓搭箭,射出幾支綁了布條的箭。
布條上只寫了一句話:只要高昌交出文昭公主,他們就撤兵。
北戎派出一隊聲音洪亮計程車兵,喊出布條上的內容。
瑤英昨晚已經恩威並施,安撫了城中豪族,現在士兵都知道文昭公主留下來、他們才有守住勝利的希望,不論北戎人如何叫陣,城頭士兵不為所動。
北戎人叫喊了半個多時辰,高昌毫無反應。
日頭升到半空時,北戎人在隆隆的戰鼓聲中發動第一次攻擊,此前高昌早已加築工事,北戎騎兵衝鋒到一半,突然一陣驚天動地的炸響,地動山搖,戰馬受驚,鋒利的長弓陣型立時陷入混亂,一陣鬼哭狼嚎聲後,他們很快調整陣型,往兩翼收縮,拉成尖刀,繼續攻城。
等他們進入射程,守將立即指揮弓箭手放箭,箭雨嗖嗖罩下,北戎人的速度慢了下來。
幾輪絞殺後,兩軍鳴金收兵。
瑤英面色凝重,北戎人的攻勢一點都不弱,面對火藥的威力,慌亂之後依舊悍不畏死地往前衝,難道她猜錯了?
第二天,戰鼓雷鳴,北戎人再次派兵叫陣,滿嘴汙言穢語。
高昌也派了幾個嗓門大計程車兵和他們對罵。
等到日中的時候,北戎人擊鼓攻城,衝鋒的騎兵依然和昨天一樣悍不畏死。
如此一連幾天下來,城中人心惶惶,士兵疲憊不堪,達摩每天看一眼城外黑壓壓的北戎軍隊,心驚肉跳。
瑤英卻是漸漸看出端倪:「他們果然在儲存戰力,每次投入的戰力都不多。」
達摩的心跳得更快了,焦急地道:「我們的訊息送不出去,援兵應該都在趕來的路上了……」
如果真是海都阿陵的計謀,他已經得逞了。
李仲虔、王庭的援軍、西州兵、心向漢地的諸州……海都阿陵把所有援軍吸引到高昌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瑤英脊背生涼。
就在這時,城外又是一陣淒厲的號角聲響起,北戎大營的方向突然冒出沖天的火光。
北戎軍隊沒料到大營會被襲,前軍還在往前衝鋒,後軍驚慌失措,不知道是該掉頭還是跟著前軍,兩翼亂成一團,不一會兒,北戎軍隊開始後撤。
高昌守軍驚喜過望,大聲道:「援軍來了!援軍來了!」
遠處,北戎大營已經陷入一片熊熊的火海之中。
瑤英看著狂舞的火舌,冷汗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