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早就燃盡了。
曇摩羅伽掀開瓦罐,裡面的水還是熱的。
他倒了碗水,遞到瑤英唇邊。
瑤英說了太多話,嗓子火燒一樣,每一聲咳嗽聽起來都撕心裂肺,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水。
不一會兒,曇摩羅伽感覺到衣袖上力道一鬆。
瑤英鬆開手,闔上雙眸,疲憊地睡了過去,面容憔悴。
剛才拼著一股勁,就是為了把所有想說的話告訴他,讓他沒有逃避的機會。
現在這股勁兒沒了,渾身痠痛,昏昏沉沉。
曇摩羅伽撿起氈毯,將瑤英重新罩住,眉頭輕皺。
她臉上、頸側青腫的地方更明顯了。
他看了她一會兒,攏好氈毯。
瑤英身上漸漸暖和起來,忍不住往他懷裡蹭了蹭,呼吸透過衣衫,灑在他胸前。
曇摩羅伽身影微微僵住,閉上眼睛,讓她依偎著自己,這樣她能睡得舒服點。
寂靜的山坳,忽然有腳步聲響起。
曇摩羅伽戴好頭巾和麵具。
畢娑牽著三匹馬找了過來,探頭探腦一陣,上前幾步,壓低聲音道:「攝政王,文昭公主的親兵找過來了,公主一夜未歸……他們擔心公主出事,找到大營,問公主去哪裡了,我找了個藉口搪塞了過去。大軍就要開拔……您也該動身了。」
曇摩羅伽抱起瑤英,「我送公主回高昌。」
畢娑皺眉,不禁拔高了嗓音:「您的身體……必須儘快趕回聖城散功……」
每一次徹底散功,他都有幾天不能行走,這些天一直在靠吃藥壓制。
「送她到了高昌,我會馬上趕回去。」
曇摩羅伽淡淡地道,裹緊瑤英,送她上了馬背。
這一番動靜驚醒了瑤英,毛氈動了動,伸出一條胳膊,接著,她疲憊的臉探出毛氈,迷離的目光漸漸清明,眉頭緊皺,視線慢條斯理地睃巡一圈,落到了曇摩羅伽身上。
曇摩羅伽站在黑馬旁,沉默不語。
瑤英雙眼微眯,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攝政王,我的提議,你覺得怎麼樣?」
曇摩羅伽沒有回答。
畢娑敏銳地覺察到兩人之間湧動的古怪氣氛,眼觀鼻鼻觀心,一動不動。
涼風吹拂,瑤英咳嗽了一聲,看著曇摩羅伽,問:「你剛才說送我去哪兒?」
畢娑不敢吱聲。
曇摩羅伽扶瑤英坐穩,淡淡地道:「送你回高昌。」
瑤英一笑,她就知道他會這麼回答。
她聲音沙啞地道:「不勞煩攝政王送我回去,我不回高昌,魏朝收復失地,我要去聖城覲見佛子,向他獻上國書和謝禮。這是邦交大事,不能輕慢。」
畢娑麵皮輕輕抽了抽。
以前沒發現,文昭公主一口一個攝政王,叫得比他和緣覺順溜多了。
曇摩羅伽眼簾抬起。
「我們是不是順路?」瑤英裹緊毛氈,提起韁繩,「正好遇到你們,現在亂匪橫行,我只帶了幾十個親兵,跟在大軍後面走更安全。我現在很累,渾身難受,想回營地的大車裡好好睡一覺,快走吧。」
她說著話,看也不看曇摩羅伽一眼,望向畢娑,眼神催促他。
「走吧。」
聲音透出濃濃的疲倦。
畢娑不知道該說什麼,朝曇摩羅伽看去。
曇摩羅伽望著遠方,餘光看到瑤英額頭的青腫越來越明顯了。
他特意避開大道,峽谷人跡罕至,她不會武藝,冒雨一路找過來,擦傷肯定遠遠不止他看到的那幾處。
她一直在咳嗽,拖久了會傷到身子,現在需要休息和服藥。
他上馬,挽起韁繩。
一旁的畢娑悄悄鬆口氣。
還是回聖城的好。
有公主在,羅伽這一路他不用躲著人風餐露宿了。
幾人返回大營,瑤英的親兵果然找了過來,看到身份不明、遮住面容的曇摩羅伽,一句沒有多問,趕了輛大車過來。
畢娑清點兵馬,率領大軍繼續行路,瑤英的親兵簇擁著大車遙遙跟在後面。
瑤英看了幾封軍情信件,寫了封回信,沉沉睡去,再次醒來的時候,躺在顛簸的大車裡,身上蓋了層柔軟的錦被。
她坐起身,揉了揉痠疼的肩膀,掀開車簾,正要叫人,愣了一下。
一道熟悉的身影騎馬走在馬車前面,身上一件窄袖白袍裹得密密實實,背影孤絕。
還好,這次沒有悄悄跑了。
一陣涼風迎面吹了過來,瑤英倚著車窗咳嗽,不遠處的男人聽到聲音,回頭,目光落到她臉上。
隔著風沙,兩人四目相接,他臉上罩了防風的面罩,看不清神情。
瑤英咳得滿面通紅,朝他揮揮手。
「你過來。」
她聲音嘶啞。
曇摩羅伽看了她一會兒,撥馬轉身。
等他到了近前,瑤英掀開車簾,「上來,我有話和你說。」
她眼神示意其他親兵。
親兵立刻驅馬上前,目光灼灼,等著牽走曇摩羅伽的馬。
瑤英一手撐著車簾,還在咳嗽,肩膀輕輕顫動。
曇摩羅伽長腿一掃,翻身下馬,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瑤英擁著錦被靠坐在車壁旁,狹小的空間裡充斥著似有若無的甜香,曇摩羅伽彎腰,在離她最遠的角落裡坐下。
「你的傷還沒好,又不能總拋頭露面,別騎馬了,陪我乘車。」
瑤英道。
曇摩羅伽不語。
瑤英不需要他回答,抱著錦被又躺了下去,她擔心和他錯過,沒日沒夜趕了幾天路,昨晚又爬了那麼久的山路才找到他,渾身都疼,現在只想好好休息。
她躺在鬆軟的絨毯間,抬眸瞥一眼曇摩羅伽。
他正襟危坐,沒有看她。
瑤英心裡嘆口氣,鬆開錦被,手腳並用爬到他跟前,和他對視。
曇摩羅伽紋絲不動。
瑤英抬起手,揭開他臉上的面罩:「在車裡就別戴這個了,悶氣。你放心,沒有我的吩咐,我的親兵不會掀簾進來,他們不會發現你的身份。」
曇摩羅伽垂眸看著瑤英,視線久久停留在她前額上。
「怎麼了?」
瑤英感覺他眼神有些古怪,問。
曇摩羅伽輕聲說:「得再擦點藥。」
瑤英茫然地直起身,抓起一面螺鈿小銅鏡照了照自己的臉,輕輕啊了一聲。
她昨晚一路磕磕碰碰,摔了好幾次,臉頰邊蹭破了點皮,額頭上的包越腫越大。
瑤英嘴角抽了抽。
難怪畢娑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她搖頭失笑,今天早上她頭頂著一個壽仙公一樣的大包和曇摩羅伽說了那麼久的話,語氣還很嚴肅,模樣肯定很滑稽。
難為他沒有發笑。
瑤英抬眸看著曇摩羅伽。
「你看——」
她指指自己額頭的包。
「就是因為你千里奔襲後卻不告而別,我擔心你,一路找過來,才會變成這樣。如果你告訴我實情,我就不會吃這些苦頭了。」
曇摩羅伽無言以對。
瑤英把小銅鏡塞到他手裡:「幫我拿著。」
她低頭,找出藥膏,開啟蚌殼,盤腿坐在曇摩羅伽跟前,挑起一星兒藥膏,仰起臉,對著銅鏡擦藥。
紅腫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她輕輕地嘶了一聲。
曇摩羅伽拿著銅鏡,面無表情。
瑤英前額的包好幾天都沒消下去。
她每天早起都要攬鏡自照,對著小銅鏡看看青腫好沒好點,要下馬車時就戴上面紗,遮住整張臉。
期間,她要求曇摩羅伽待在車廂中養傷,他露出要獨自離開的跡象,她就揭開面紗讓他看看自己頭上的包。
「你是為救我阿兄受的傷,我得好好照顧你,你不告而別的話,我還會去找你,直到你養好傷為止。」
曇摩羅伽道:「尋常皮肉小傷而已。」
瑤英微笑:「我身上只是一些擦傷,略有些咳嗽罷了,你叮囑我擦藥服藥,怎麼到了你身上,就不一樣了?」
曇摩羅伽挪開了視線,望著晃動的車簾,神色平靜。
「我和公主不一樣。」
他沉默了一會兒,道。
瑤英搖頭:「都一樣,我們都是肉體凡胎,受傷了會疼,生病了會難受。」
曇摩羅伽想到她雨夜在峽谷中摔出一身傷,沒有說話。
沒幾日,到了邊城,大軍凱旋,守將率領全城軍民出城迎接,鮮花飄灑,美酒醉人。
畢娑應付完一場盛大的宴會,得知魏朝使者就在城中驛館,預備去聖城進獻謝禮,大為詫異——公主沒有扯謊,魏朝果然派了使者來,不過那個正使並不是文昭公主。
正使聽說瑤英一行人跟著大軍入城了,立刻找到他們下榻的驛舍,推門進屋。
屋裡點了燈,案上擺滿了賬冊,瑤英正伏案書寫,聽到親兵稟報,笑著起身。
「阿兄,我正要派人去驛館打聽你們到了沒有。」
使團正使是李仲虔,瑤英和他約好一起來聖城,他出發得早,以為她還在後面,沒想到她這麼快就追上來了。
「我今早到的。」
李仲虔道,鳳眼隨意掃視一圈,瞥到裡屋的一道身影,眉頭緊皺,目光如電。
一道高大的身影盤坐在裡屋氈毯上,像是在運功調息,裡屋沒有點燈,紗帳隔著,那人臉上蒙了面巾,看不清面容。
李仲虔目露警惕之色。
這麼晚了,這個男人怎麼還待在明月奴房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