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英呆了一呆。
曇摩羅伽嗯一聲,端了杯茶送到她唇邊,喂她喝水:「李仲虔來了,在外面等著。」
阿兄來了?
瑤英趕緊起身洗漱,出去見李仲虔,突然清醒過來,道:「法師,你別出去,我阿兄會看到你。」
曇摩羅伽扶著她的胳膊,「沒事,我現在是攝政王。」
瑤英鬆口氣,到了外面廳堂,李仲虔迎了上來,道:「達摩讓人送來的急信,加茲國拒絕遣返流落當地的漢人,楊遷大怒,要帶兵攻打加茲國。」
戰亂年間,很多漢人和曾依附中原的胡族部落被迫流亡,西州兵平定西域後,瑤英以金銀贖買避難各地的漢人和胡族。加茲國拒絕她的贖買,強迫流亡的百姓服兵役,驅使手無寸鐵、完全沒有訓練過的農奴上戰場,還截殺抄掠來往於馬魯國的商隊,訊息傳回來,楊遷怒不可遏。
瑤英皺眉道:「加茲國只是個小部落,怎麼敢阻遏通商?」
李仲虔道:「財帛動人心,我們才剛剛打完仗,沒人把我們放在眼裡。」
西域亂了這麼多年,沒人相信西州兵能夠平定西域,中原魏朝太遙遠了,西邊的部落小國眼光短淺,只看一時利益,沒把西軍詔令當回事。
瑤英沉吟片刻,道:「要肅清西邊商道,西軍必須要打一場大勝仗。」
現在西域以東,河隴一帶已經連通,她接下來的目標是打通西邊商路,所以才會和曼達公主合作,讓商隊紮根馬魯國,馬魯國正處在商道的關卡上。
李仲虔點頭:「正好使團要啟程了,你和我一起回去。」
瑤英怔了怔,下意識抬起頭看向曇摩羅伽的方向,他站在她右手邊,剛才一直沒吭聲,她能感覺到他的氣息,知道他沒走。
「阿兄,我和蘇將軍說幾句話。」
她輕聲道,語氣有撒嬌的意味。
李仲虔知道她看不見,冷冷地瞥曇摩羅伽一眼,轉身出去。
「公主先回高昌罷。」
等李仲虔的腳步聲聽不見了,曇摩羅伽道。
瑤英眉心緊皺:「法師,你的傷……」
「有公主相陪,這些天我的傷勢好很多了。」曇摩羅伽語氣平穩,「蒙達提婆和天竺醫官會留下照看我,公主陪了我這麼久,該回去了。」
瑤英心裡噗通亂跳,伸手拽住他的胳膊。
曇摩羅伽低頭,嘴角輕輕扯起,對著她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目光一直凝定在她臉上。
「王庭最近有些異動,我要處理政務,無暇顧及公主。最近城中有人煽動平民仇視漢人,使團不能在王庭久留,衛國公必須趕回去,公主和商隊也不宜久留,先隨他一起離開更安全,我會給公主寫信。」
「公主不需要一直陪著我。」
聽他語氣和平時一樣,並沒有和自己訣別的意思,瑤英舒口氣,想了想,道:「我離開幾天,解決了加茲國的事就回來。」
「好。」
他道,聲音裡難得的帶了一絲淺淺的笑意,清淡灑脫。
瑤英沒有收拾行李,既然不久後就能回來,沒必要收拾,她召集親兵,叮囑一番,留下幾個心腹,讓人請來畢娑。
「我要回一趟高昌,過些時候回來。」
畢娑嗯一聲,聲音流露出幾分驚訝。
瑤英看著眼前的黑影,說:「如果法師這邊有什麼事,一定要及時給我報信,我會每隔一天讓金將軍回來一趟。」
畢娑應下,道:「公主放心去高昌吧,託公主的福,蒙達提婆法師才會一直幫王搜尋藥方,這些天我看王好多了。如果有事,我一定會知會公主。」
瑤英還是不放心,又把緣覺叫過來叮囑了一通。
驛館一場大火,使團成員心有餘悸,很快準備好啟程。李仲虔帶領使團先出城,瑤英隨後跟上,兩撥人分開走。
走之前,瑤英拉住曇摩羅伽,囑咐他按時吃藥,別累著了,敷藥的時候如果難受一定要叫人。
「千萬別運功……遇到急事,讓畢娑和巴米爾去處理,法師,你要好好養傷。」
她說著說著,心中不捨,笑了笑。
「你要好好的,別讓我擔心。」
曇摩羅伽一一應了,為瑤英戴上聯珠帷帽,扶她上馬,自己隨後上了一匹馬,罩了面巾在臉上,遙遙綴在她後面,送她出城。
陰雲低垂,車隊駛出長街,北風呼嘯而過,吹在臉上,涼意入骨。
有人在道旁為友人送行,琵琶聲高亢悲慼,蕭瑟沉鬱,被獵獵長風吹散,穿過層雲,在半空徘徊繚繞,直如杜鵑啼血,說不盡的悲涼淒冷。
瑤英扯緊韁繩停下,明明什麼都看不見,還是抬頭遙望聖城方向。
風吹起帷帽飄帶,臉龐忽然一涼。
她抬起手,掌心凝聚起點點冰涼,有什麼東西融化在指間。
親兵在一旁道:「公主,落雪了。」
瑤英出了一會兒神,叫來送行的緣覺,小聲吩咐:「我不放心……法師若有事,你一定要給我報信。還有,蒙達提婆他們每天說了什麼,法師換了什麼藥,你也要一五一十寫信告訴我。」
緣覺點頭如搗蒜:「知道了,公主,我一定會給您報信!」
雪落紛紛,天色愈發暗沉,親兵怕天黑之前趕不到驛舍,過來催促,緣覺也提醒瑤英別耽擱了行程,她裹緊披風,輕輕夾一下馬腹,在親兵的簇擁中撥馬轉身。
狂風肆虐,層層陰雲怒吼著翻卷湧動,荒原一望無際,漫天雪花飄灑,在曠野中蜿蜒的長道一直綿延至天際處,車隊行走其間,漸漸被風雪吞沒。
曇摩羅伽勒馬立在高處,目送車隊消失在茫茫風雪中。
雪花落滿他的肩頭。
天色暗沉下來。
他一動沒動,成了一座雪人。
……
「王。」
許久後,畢娑騎馬找了過來。
曇摩羅伽收回視線,撥馬,身上積雪撲撲簌簌落下來,「派人跟上去,護送她回高昌。」
「是。」
曇摩羅伽提起韁繩,徑直回王寺,脫了大氅,走進石窟。
石窟裡點了數百支蠟燭,燈火熊熊燃燒,光線熾熱,似乎能嚇退世間一切邪魔外道。搖曳的燭火映在壁龕裡一座座端莊威嚴的佛像上,眾佛默默佇立,無言俯視腳下的他,橫眉冷目,莊嚴沉靜。
維那提多老法師應召而來,拄著法杖,走進石窟。
「王為何而來?」
曇摩羅伽抬頭,看著密密麻麻的壁龕裡那一座座肅穆的佛像,道:「我動了慾念。」
他清冷的嗓音在寂靜的石窟裡迴盪,燭火閃動,光影變幻,眾佛似在怒目瞪著他,譴責他的邪念。
提多法師雙手合十,道:「眾生皆為凡人,為慾念所迷惑,執迷不悟,無法求得解脫。王也是凡人,慾念天生,王自幼修習佛法,只需以修習磨鍊,慾念終究不過是過眼雲煙。破開雲霧,便能證得菩提。」
曇摩羅伽淡淡地道:「我只要看到她,就無法抑制慾念,看不到她時,眼前依舊會浮現出她的模樣,誦經念佛也無法遏制,我想要將她困在身邊,時時刻刻都能看到她。」
「您破了色戒?」
「未曾。」曇摩羅伽抬眸,「但我心念已動。」
提多法師渾身一震,蒼老的臉微微抖動,驚駭欲絕。
王並未和那個讓他動欲的女子結合,便已經動搖心志了。
愣了半晌後,他找回自己的思緒,語重心長地道:「一時為色相所惑,也屬平常,阿難陀也曾差點為摩登伽女迷惑。等王參透其中道理,慾念便會如冰雪消融,斷離愛慾,才能迴歸正道。正如佛偈所說: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燭火幢幢,曇摩羅伽深邃的碧眸倒映出點點亮光,面色蒼白,神情淡然:「我斷不了……也不想斷。」
回想和她相處的點滴,他能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愉悅,他不想忘掉那些回憶。
提多法師長長地嘆口氣:「王,即使您斷不了,您依舊是王庭佛子。」
這是他的責任。
曇摩羅伽眼睫輕輕顫動,眸底無盡苦澀蒼涼,目光堅定:「我明白。」
這是他的困局。
他不能向臣民公開對她的慾念。
在什麼都不能給她之前,他不能把她拉下來,讓她陪他沉淪,但他應該在佛前坦白,自陳一切罪過。
「愛別離,求不得,怨憎會,情愛之事,譬如朝露電光。王天資聰穎,自幼修行,悟道多年,也有此劫,望王靜心修禪,或許能不再執著。」
曇摩羅伽搖搖頭。
從動心的那一刻起,他就看到自己的結局了,他放不下。
「行刑吧。」
提多法師長嘆一聲:「因緣際會,不知從何而起。諸行無常,是生滅法。」
法杖落下。
曇摩羅伽雙手合十,碧眸微垂,燭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映在牆壁的佛龕上,法杖一下接一下落下來,眾佛冷眼瞪視,神態淡漠。
……
畢娑等在石窟外,聽著裡面一聲聲杖打聲,手指深深陷進掌心。
終於,吱嘎一聲,門被拉開,一道身影慢慢走了出來,腳步踉蹌。
畢娑迎上前,扶住他,語氣沉痛:「王……即使您真的破戒了,也沒有人會怪您。」
他一直以為羅伽和公主成了好事,沒想到羅伽居然能忍著不和公主雲雨。
曇摩羅伽抬起臉,「真破了戒……她走不了。」
他已經快剋制不住,王庭內部又隱隱生亂,山雨欲來,必須及早送她離開,免得她被牽扯進來。
「公主是灑脫之人,不需要名分……」
「她是灑脫之人,所以我就能心安理得地任意索取?」
畢娑無言以對。
萬籟俱寂,大雪無聲,點點燈火在佛寺的各個角落裡閃爍搖曳。
曇摩羅伽臉色慘白,俯瞰欄杆前靜靜矗立在雪中的佛寺,「足夠了,她陪我這些天,足夠了。」
畢娑眼圈微微發紅。
「畢娑,答應我一件事。」
「您吩咐。」
曇摩羅伽迎風而立,風吹衣袍獵獵,碧眸凝望高昌的方向:「等我死了,不要將我供在佛寺,把我送去她身邊。」
生前,他不能成全自己的私心。
至少死後,讓他自私一回。
畢娑鼻尖發酸,眼淚掉了下來,單膝跪下,左手握拳置於胸前。
「是。」
他哽咽著應喏。
……
是夜,瑤英一行人順利抵達驛舍,和先一步趕到的李仲虔匯合。
大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曠野已經成了一片冰雪琉璃世界,天際處群山連綿起伏,目之所及之處,白雪皚皚,此起彼伏的山稜折射著璀璨的晨輝。
雪後初晴,隊伍繼續進發,瑤英剛剛放出金將軍,一隻巨大的蒼鷹從他們頭頂飛掠而過,最後停在她肩頭,狠狠地啄一下她的胳膊。
瑤英驚喜地叫來鷹奴,讓他取下迦樓羅帶來的信,遞給親兵。
親兵照著唸了,信上問她到了哪裡,叮囑她雪天行路要小心掩藏在積雪下的深壑。
瑤英收好信,摸索著翻出肉乾,笑眯眯地喂迦樓羅吃,路上不好寫信,隨手取下頭上的髮帶纏在迦樓羅腳上,迦樓羅飽餐一頓,展翅飛回聖城。
李仲虔緊跟在她身邊,見狀,濃眉緊鎖。
幾天後,一隊人馬自東邊而來,領隊的將領身材高大,一身甲衣,面無表情,朝瑤英抱拳,道:「公主,末將來接您了。」
瑤英驚喜地喊出聲:「阿青!」
謝青驅馬上前,朝李仲虔頷首致意,幾人寒暄畢,繼續朝東行。
……
迦樓羅翻過高山,飛過雪雲,飛回聖城,停在鷹架上,叫了幾聲。
氈簾晃動,緣覺走出來,搓了搓手,看到迦樓羅腳爪上的髮帶,愣了一下,取下來,送進內殿。
殿中一盆炭火燒得明豔,曇摩羅伽靠坐在榻前,執筆書寫,案頭堆滿文書。
髮帶送到案前,他眼簾抬起,停筆,接過髮帶,纏繞在指間,輕輕摩挲。
畢娑入殿,「王,蒙達提婆和天竺醫官已經離開,他們答應會繼續為您隱瞞文昭公主。」
曇摩羅伽嗯一聲,掃一眼緣覺,目光冰涼如雪。
緣覺連忙跪地,道:「王,我給公主寫的信都是按您的吩咐寫的。」
曇摩羅伽點點頭。
廊前腳步踏響,巴米爾匆匆入殿,滿身寒氣,跪地道:「王……康家四郎、薛家八郎、安家十郎死了。」
畢娑皺眉:「怎麼死的?」
「橫死,和這些天不斷橫死的人一樣,都是一擊斃命。」巴米爾小聲道,「據說,他們都得罪過攝政王……」
畢娑冷汗淋漓,看向曇摩羅伽。
曇摩羅伽面色如常。